“快点推着去抢救，我妈休克了。”走廊里，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一边推着手术床一边急促地嚷，“妈，你不要吓我，你没事的。”她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和她一起推着床跑的，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秀听着声音赶紧躲在一边，在医院看见这样的事按理说不用一惊一乍的，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有点难受，病人一旦到了这个程度，肯定是很危险的，家人着急是肯定的。可是就在男人跑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立刻怔住了：怎么，是他？那躺在病床上的就应该是她了。天地啊，有时多么辽阔，有时又多么狭窄啊，他们，是她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愿见到的人。她经常想：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或许她就会对过去多忘点，她希望那段记忆永远掏空。可是，那么刻骨的记忆真的就能彻底忘掉吗？比如，今天的触发，过去的一切便又苏生过来。
　　 三十六年前，她们是多么好的姐妹花啊。1987年9月，她们一起考入市里的师范，因为来自同一个县，又恰巧在一个宿舍的上下铺，那时，秀常常觉得这是上天给予她的恩赐。说起她来，班级也是小有名气，人长得小巧玲珑的，说话干脆利落，办事雷厉风行，尤其是她的家庭条件比灵儿好，所以班级很多男生都想追求她，大家都亲切地叫她灵美女。虽然八十年代末，农村大多数人家已经能够果腹，可大多以粗粮为主，穷人家的孩子之所以愿意考师范，是因为考上就能解决吃饭问题，而且国家也免学费，其它花销也甚少。但当时因为男生吃的比较多，国家给我们粗细粮票和菜金，他们往往不够，而女生又多有剩余，所以经常会出现女生接济男生的情况。这方面秀儿做得比较好，她知道农村孩子出来念书都不容易，于是自己剩下的饭票菜金经常给同县的张同学，张同学据说家里情况有点特殊，家中哥哥过早去世，父母要抚育哥哥的两个孩子，嫂子又改嫁了，所以就没有更充分的钱给他。班级里有男生王同学聚餐，他尽量不去，因为他根本没有钱可去。
　　 那是那年十月的一天，有一次，班里一个家境富裕的男生就戏耍张同学：“我喜欢灵美女，你帮我给她送封求爱信，这钱就我出了。”
　　 张同学哪里肯，灵美人眼界多高，是一般人能追求的吗？如果去了闹一鼻子灰多尴尬。尤其是王同学简直是纨绔子弟，她哪能看得上啊。于是张同学就红着脸说：“我下次去，这次你们去吧。”
　　 哪知王同学不肯善罢甘休，索性蹬鼻子上脸：“咋？你不去，难不成灵美人那你想吃独食？”
　　 张同学脸立刻红了：“别乱说，你除了这点事还有别的吗？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没点正事！”
　　 “噢，就你有正事，天天就知道抱着书死啃，就你这穷样，没准人家还看不上呢？”王同学越说越离谱，张同学便甩袖离开了，留下一些人跟着起哄。灵儿同学看在眼里，无奈在心里，王同学怎么不理解张同学的困境。但要说喜欢，秀儿同学还真有点喜欢张同学，她觉得农村孩子就应该学点真本领，将来回到家乡好好教学。所以张同学走后，秀儿同学就跟在后面，到了学校的丁香树下。她叫住了张同学：“其实你完全没必要和那种人生气，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你就走为上策。”
　　 张同学叹了口气：“哎，他有点强人所难，我死也不会替她做事。还别说人家灵儿美人连半个眼睛都看不上他。”
　　 “那你知道灵儿美人能看上谁吗？”秀儿这样说是一种转移话题，也是一种试探。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私下里听人说她对别班的一个家在市里的男生有点意思。”张同学断断续续地说，显得有一种不确定性。
　　 “这我倒也听说了，但不确定。咱们不管那么多，好好念自己的书。”秀儿这样说着，心里也在思索：难不成灵儿真有心上人了。
　　 因为这天是周末，送走了张同学，秀儿就回宿舍了，见灵儿正在看一本张恨水的《啼笑因缘》，于是她打趣道：“怎么，都研究上爱情了？难不成你看上哪个美男子了？”
　　 灵儿也不多否定：“别乱说，不过这部小说看得人心疼。相爱的人没有在一起，太遗憾了。”
　　 “所以啊，听说你找到那个你爱的人了？”秀儿继续试探。因为她们一向关系好，所以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
　　 “嗨，你既然问了就告诉你，就是隔壁班的赵同学，美术班的班长，人长得帅气，作品也直达人心，我真是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就像《啼笑因缘》里何丽娜与樊家树一样，我有点追不上他。”说着，灵儿有点神情暗淡。
　　 “是哪个美术班画画最好的高个子男生吗？上次你硬拉着我去看美术画展，你在一幅画前伫立沉思，应该就是他画的吧。”秀儿追问。
　　 灵儿神色深情又有点迷惘：“他的那幅《星空》的确打动了我，那么深邃，那么美好。可是我又觉得那么神秘莫测，虽然我已经很主动的表明我的态度，但是他总给人冷冰冰的感觉，像那幅画一样。”
　　 “你可别忘了人家是艺术家，就应该用艺术家的方式去相处。你动动脑筋。”不知为什么，秀儿有一种内心窃喜。
　　 “那我总不能给他画幅画吧，我又不会。不如给她写首诗吧。”灵儿同学想出了主意，秀儿同学也赞同。
　　 “那你得替我写，写诗可是你的长项。”因为是好朋友，灵儿也直言不讳。
　　 秀儿也不拒绝：“那好吧，明天给你。”
　　 秀儿之所以痛快答应，其实也有着她的小心思。她喜欢张同学，她怕灵儿也喜欢，那样她的家庭是不占优势的，如果灵儿喜欢赵同学，那么她追求张同学的机会就大了。她之所以答应是因为她有着相同的情感，写一首求爱诗应该不难，很快她就写好了，拿给灵儿看——
　　 “山很遥远
　　 海也漫长
　　 我想为你翻越山海
　　 也愿为你细数尘埃
　　 纵使前路万水千山
　　 我皆奔赴向你”
　　 灵儿同学看了，眼里立刻闪着光：“怎么，你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好？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给他，就在隔壁班，你能替我给他吗？结尾写上我的名字，他会看懂的。”
　　 秀儿有点为难：“这样的事我也没做过。如果他一看是我拒绝了多尴尬。”
　　 灵儿想了想：“这样，我们趁晚上他不在班级的时候，偷偷把信塞到他的抽屉里。”
　　 秀儿赶紧摇头：“你去做。”
　　 “我们一起。傻瓜。”灵儿说着两个人都笑了，青春女生的小秘密啊，那么甜，那么神秘，那么美。
　　 说做就做，恰逢一个周六的晚上，大家有的去看电影了，有的在图书馆，有的窝在宿舍。她俩摸到隔壁班，班里只有几个人，可是她们不知道赵同学的位置，正犹豫间，忽然听见一男同学大喊：“我放在赵同学桌上的一本漫画书谁拿去了？”
　　 她俩看准了位置，恰好离教室后门比较近，于是灵儿轻轻挪进去，把信塞到抽屉里。两个人捂着嘴笑着跑回宿舍。
　　 “你说赵同学读了诗会不会回复我？”灵儿皱着眉问。
　　 秀儿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如果他有意，一定会回复你的。”其实私下里秀儿也有了自己的小主意：她想把这首诗塞进张同学的抽屉，当然署名改成自己的。她也想看看张同学对自己的态度。
　　 周日早晨，秀儿早早来到班级，门开着，一个人也没有，她很快完成了自己的想法，然后去操场跑步了。可是她发现张同学也在操场跑步，一个人，跑得正酣。她望着他的背影，觉得是那么亲切。是啊，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入学半年了，这半年来，她的生活太丰富了。尤其是认识了张同学，她觉得真是上天对她的恩赐。她觉得他们就是两个共振的频波。总能产生共鸣。她又想起中秋节的时候，因为心疼车费，秀儿没有回家，恰好张同学也没有回家，那几天他们一起在校图书馆看书，有时偶尔聊两句有关学习的事情，他俩都是班级的佼佼者，只不过秀儿偏重于文科，张同学偏重于理科，正好可以互补。而在师范，必须要学好小三门音体美，秀儿偏重于音美，张同学偏重于体育。
　　 这学期元旦的环城跑，秀儿本来想不参加的，但张同学作为班长和体委组织此次活动，班级一半的学生都得参加，很多女生都以生理期为由拒绝参加，秀儿不为难张同学，直接报了女子环城五公里跑。那时别说五公里，五里对秀儿都是难题，但张同学说早晨陪她跑，也是在这样的操场，他们一直练习了三周，这三周里，张同学教会了她用气和步伐的使用，也训练了她的耐力，所以正式比赛的时候，她顺利完赛。秀儿那时太兴奋了，因为这比赛里也有张同学的汗水。比赛结束后，班主任为了祝贺还给运动员买了老汽水，那是秀儿喝过的最好的汽水。现在，秀儿既充满期待又有一点忐忑。她不知道迎接她的将是怎样的结果。
　　 过了三天，赵同学那边果真传来了消息，他要邀请灵儿去看他们的一年一度的美术作品展。其实这样的展出是全校学生都可以看的，但是有了邀请应该最先看，人也少，观看的效果也好。灵儿兴奋地不行，她想要给赵同学准备一个礼物，可又不知买什么好，只好找秀儿商量，好在美术作品展在下周五下午开始，时间也来得及。两个人于是绞尽脑汁地想，买一本诗集吧，赵同学不一定喜欢；买一本小说吧，也不知他喜欢什么体裁的。思来想去，灵儿决定买一本国画作品书，这契合赵同学的专业，而且里面有很多不同历史时期的名画，就算不懂美术的也喜欢看。万事俱备，只等下周五下午的到来。
　　 在帮灵儿买礼物的时候，秀儿也相中了一个礼物，是一本《汪国真诗集》，这也是那时候相当流行的一本书，而且里面诗歌短小易懂，但她当时只说自己喜欢，到现在也没有张同学看完那首诗歌的任何消息，秀儿的心里也没底。但是到了周五灵儿看作品展的时候，秀儿也找了一个机会，因为下午自习，教室里没有几个人，恰好张同学在，秀儿就轻轻走过去，问：“你没去看美术作品展吗，听说挺高呢？”
　　 显然张同学真不知道，他反问道：“今天下午？可以去看看，陶冶一下情操。”
　　 “那我们一起去。”两个人说着一起悄悄往外走，一边走，张同学好像想起了什么：“那首诗写的真好，我就是想一辈子也写不出来。”
　　 “那你从中品出点什么没？”秀儿借机追问道。
　　 “我又不傻，那还用说吗？可是我总觉得我们现在还是主要精力用在学习上，毕竟咱们来学习都不容易，总得学点真东西回去教学用。”张同学说得真诚，以至于秀儿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说道：“那倒是，不过有时也可以革命生产两不误。”
　　 这下张同学不知该说什么了：“那就先干好革命，生产先放一放。”
　　 秀儿倒也不失落，听着话就是张同学和别人也没动过心思，这样就好了，时间长了，没准就能和自己产生火花的，于是就不再说下去。那本诗集也没有送给他。
　　 且说灵儿和赵同学一起参加美术展，她自己想象的很郑重，赵同学会陪着自己看完作品展，一边看一边给她讲解。可事实上，她到的时候，赵同学只是简单地寒暄了一下，就解释说自己很忙，要组织引导画展观看人员，让她自己随便看就可以。说完人就走了，灵儿甚至连给他礼物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她就自己慢慢边走边看。这是一期有关山水风光的画展。这里有她熟悉的家乡风光，有很多的草原风光，看着看着，她在一幅画前停住了脚步。一片星空笼罩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在一条蓝色的河流旁，一对男女在骏马奔驰，那人物的动感太强了，灵儿仿佛听见了马蹄的哒哒声，想起了那句诗：“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再一看作品的名称：《草原过客》。她暗自唏嘘题目的绝妙，不觉沉浸其中，她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俩一起奔驰在草原上，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想着想着，她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怎么，喜欢这幅画吗？这幅画其实有一个真实的故事。”赵同学没有马上说下去。
　　 灵儿咬着嘴唇，嘴角上扬：“难不成……”她也故弄玄虚。
　　 “好了好了，说给你听吧。这画上的男子是我，至于那个女子，她现在还在读高中，我的初中同学兼发小。你知道吗？她特别有才，我们约定她考上这个城市的大学，再见。为了表达对她的思念，我就画了这幅画。”秀儿哪有心思听下去，她把那本国画书塞给张同学，转身就跑了。怎么可以这样，灵儿万万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那样自己岂不是自作多情了。本来她想到赵同学可能会追上来解释，可是他一声未吱，她失望到了谷底。
　　 灵儿悻悻地回到宿舍一言不发，不一会秀儿也回来了，情绪也不太高。不一会同舍的王同学回来了，见二人这么肃静，忍不住打趣：“今天你们俩咋都成了沉默者了。”
　　 二人仍是各怀心腹事，什么也没说。王同学也不理会，索性爬上床看书去了。一直到晚饭的时候，秀儿问灵儿：“去吃饭吧。”
　　 “没食欲，不去。”灵儿说得有气无力。
　　 “怎么了嘛？难道是赵同学那里出了问题？”秀儿试探着问。
　　 “哎，你说他怎么可以这样，他竟然有女朋友了，这……”
　　 “有女朋友不正常吗？就算没有女朋友，有的人不想处也没办法啊，毕竟这是两个人都愿意才能做的事。”灵儿有感而发。
　　 秀儿有点气愤：“那他这次约我就是为了拒绝我，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呢，绕了这么一大圈，不是让我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