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打开心灵的硬壳(赏析) ——读红楼,品人物系列之三十五
第三十四回林黛玉题帕定情,将二人的情愫推向顶点。盛景一过,风波暂歇,缠绵情意由热烈归于萧索,情节顺势回落至低谷。本回临摹贾府日常起居场景,既让读者窥见封建贵族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对日常礼节的考究,也让读者大开眼界。
近日怡红院特别热闹,探视宝玉的人一波一波的来,又一起一起的散,满院一派热闹喜庆、锦上添花的景象。这些人中,几乎包括了所有主仆,只是没有林黛玉。
林黛玉不是没有来,只是不想凑这个热闹。她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地望向怡红院,众人中,却不见王熙凤。
林黛玉早就看透了现世的人情冷暖,看清了王熙凤的为人。贾宝玉是贾母的掌上明珠,是王夫人的心肝儿。宝玉的背后是贾母王夫人,探视宝玉,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迎合贾母,获取贾母的好感。王熙凤如此玲珑剔透,她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就算有事缠身,也要来表演一番,“打个花胡哨”。
黛玉正自疑虑,就发现花花簇簇一群人走向怡红院。为首的是贾母,被王熙凤搀扶着,身后是王夫人等一众主仆。
黛玉看罢,越发没有心思呆下去,正想回潇湘馆,紫鹃刚好来到。紫鹃是黛玉的贴身丫鬟,主仆最亲。黛玉迟迟不回来吃药,便找了过来。见黛玉孤零零站在这里,就心疼地上前扶着她,说道:“姑娘该吃药了,水又冷了。”黛玉不耐烦地说:“吃不吃药管你什么事?”
黛玉用这种口吻和紫鹃说话,本就是二人之间亲昵的相处方式,兼带三分撒娇。紫鹃自幼陪伴黛玉,从南方跟随而来,她们情同姐妹。
黛玉回到潇湘馆,只见“竹影参差,苔痕浓淡”。潇湘馆只种一种植物,就是“湘妃竹”。竹影浓密,遮蔽地面,阶前才生满幽幽青苔。黛玉偏爱阶前苔痕,这青苔,藏着她满心孤寂与郁结情绪。黛玉不由想起了《西厢记》里崔莺莺那句“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
《西厢记》是当时的禁书。也许今天我们不能理解,这样的经典名著怎么会是禁书?可是当年就是禁书,因为这部书写尽了男女之情,违背儒家伦理观念。而林黛玉恰恰偷看了“禁书”。我们知道,《红楼梦》的经典桥段就是贾宝玉和林黛玉花下读书,读的就是《西厢记》。
潇湘馆有竹影,苔痕,还有廊上的鹦哥。世间无人懂她,唯有鹦哥能听她倾诉;俗世难容她一片痴心,这鸟儿便成了朝夕相伴的知己。它不仅学会了黛玉的诗句,甚至学会了黛玉哀怨的叹息!这是最令人感叹的地方。要知道“鹦鹉学舌”是鹦鹉的独有习性,然而“叹气”如何学来?禽兽的口腔结构和人类的口腔结构本就不是一回事,学舌尚可,“叹气”却是万难。而这只鹦哥居然学会了!可见林黛玉的叹息是无时无刻不在的。潇湘馆浸满绵长的叹惋,空气中凝结着挥之不去的清愁。哀怨,伤感,无时无刻不在与她纠缠。她深爱宝玉,却从不强求相守;这段情缘缘起前世,将散于来生,留给今生的,唯有为情所困的无尽孤寂。她孤傲,坚韧,将哀怨深埋于心,甚至唯一的知己宝玉都不能知道。知道她的,只有竹影,苔痕,和这只孤单的鹦鹉。
林黛玉的角落是苍苔和竹影,而薛宝钗的角落则是阳光和繁荣。她们是两种典型的生命形态,没有优劣之分。
因听闻传言宝玉被打是薛蟠告的状,以宝钗的理性和见识,没有实据她是不会盲目相信的,但也不会置之不理。她知道这个不争气的哥哥,虽然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倒也性格耿直,不会撒谎,不是那般弄是非的人。虽听传言,也只是五分怀疑。当她回家与母亲说了此事,倒引来薛蟠的极度反应,矢口否认并且暴跳如雷,不仅与母亲争吵,还对他一向敬重的妹妹言出不逊。他指着妹妹说:“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宝玉,自打听那和尚说,你那脖上金锁需得“玉”配,那宝玉偏偏有那劳什子,你心就在宝玉身上!”
这句话若在当今,就是平常话。你可以当面说自己妹妹是不是爱上了哪个男孩。可是在那个年代,这个“情”字就是“无耻”的代名词。一切自发的男女之情,都叫道德败坏。当众和闺阁女子谈论情爱,是对她极大的羞辱,足以令未出阁的姑娘羞愤轻生。也有“情由心出”的个例,结局就是以死相搏,走张君瑞,崔莺莺的路。
所以薛蟠的莽撞之语,严重伤害了宝钗,心胸宽广的她也不禁痛哭起来。
第二天,宝钗又回到母亲身边。宝钗是理性的,也是务实的,她不会因受了委屈就把自己关闭起来,暗自伤心。这是林黛玉的做派,而她必须正视问题,解决问题。她知道母亲还在生气,哥哥薛蟠还没有醒悟,她要回来继续说服薛蟠。
薛蟠又是什么人呢?是不是无可救药?薛蟠确实是浪荡公子,标准的纨绔子弟,莽撞,无脑。曾经因看上香菱的美貌,纠结手下打死了香菱的未婚夫。因薛家势大,也就不了了之。客居贾府后,薛蟠每日游手好闲,混迹风月场,可以说劣迹斑斑。然而薛蟠还是有良知的,孝顺母亲,尊重妹妹,无脑却也诚实,待人不会虚假。宝钗对哥哥并没有完全放弃。
见宝钗一大早赶来,母亲心疼地抚摸着她,又哭道:“我的儿,你别委屈了,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哪一个?”母亲这话刺痛了薛蟠,毕竟薛蟠还有良知,自己毕竟是薛家长子,却不能承起薛家基业。实际上,薛家全凭年仅十五岁的妹妹支撑着。母亲这话,表明了就是不指望薛蟠,放弃薛蟠。
一时薛蟠痛哭流涕,又给妹妹左一个作揖,右一个作揖,只说昨晚喝多了,不知道胡说了什么,惹得妹妹生气,只求妹妹原谅,又叫香菱给姑娘倒茶,又要给妹妹炸那项上金锁,并保证以后改了,决不再和那些人来往,并赌咒发誓一番。薛姨妈还是不以为然,似乎不打算原谅儿子,说道:“你要有这个横劲,龙也下蛋了。”
薛蟠说,我若不改,妹妹只管叫我畜牲。想我堂堂男子汉,不能持家操业,上对不起爹娘,下对不起妹妹,倒不如死了好!薛姨妈听到薛蟠提及爹娘,不由想起丈夫,禁不住又哭了起来。宝钗说:“闹够了没有?又惹妈妈哭。”薛蟠听妹妹这话已有原谅自己的成份,于是趁热打铁,又对宝钗一顿奉承,又叫香菱给姑娘倒茶。看哥哥这般呆样,宝钗也破涕为笑。
这就是薛宝钗,从来不会情绪化对待问题,总是以理性的态度解决问题,周全,漂亮。平心而论,这个世界还是多一些薛宝钗比较好。其实,当我们看到了黛玉的孤独,凤姐的热闹,宝钗的大方,还有薛蟠,看似无法无天表象之下,尚存本心与善良。这些品质我们的内心都有,我们是不是可以反省自己,我心中的那个薛蟠的影子,或者是宝钗的影子在哪里?是不是可以尽量去平衡他们,不让他们往极端的一面发展?
薛姨妈和宝钗来到怡红院,见走廊上有众多丫鬟老妈子,便知贾母已在这里。只见宝玉的卧室里,贾母坐在宝玉睡榻边,身后便是王夫人凤姐儿等主仆。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薛姨妈问宝玉:“可好些?”宝玉欠身说道:“好些了。”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姐姐,我禁不起。”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想吃什么。
宝玉欠身回薛姨妈话,这是礼节,因为薛姨妈是长辈。尽管身上疼痛,也要“欠身”。宝玉说“禁不起”,这是谦辞,是对来客的尊重。王夫人也问宝玉想吃什么,宝玉笑笑,说想吃那“小荷叶小莲蓬的汤”。凤姐一旁说道:“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
我们一直以为,豪门贵族的饮食无非是大鱼大肉,海参鲍鱼之类,但是《红楼梦》给我们描述的不是这样。他们的饮食居然以“素”为主,那些海参鲍鱼仅仅做汤底而已。他们追求的生活品质,其实就是两个字:精致。
就说贾宝玉想吃的这道“荷叶莲子羹”,其主料就是面,就像我们日常的“疙瘩汤”。不同的是,他们的做法十分精巧,细致到令人吃惊的地步。就连同样豪门出身的薛姨妈,看到做这道汤的银制模具,也不禁赞叹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凤姐儿说:“姑妈哪里知道,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那一回呈样的做一回,今日他怎么想起来了。”王熙凤这段话透露了很多信息。
旧年备膳,旧年就是前些年,备膳就是准备膳食,这里的“膳”专指皇帝膳食。呈样,就是呈上做出来的样子。这里指“元妃省亲”时做一回“荷叶莲子羹”作为样品呈上,供贵妃食用。还有一句“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做这个汤用的面,一般是用荷叶汁和面,还有用别的汁汤和面,所以王熙凤说“不知用些什么和面”。“印出来”,就是将和好的面用模具压出各种形状,或是小动物或是花草,有好几十种,大小如黄豆。曾经元妃省亲时做过“荷叶莲子羹”,可见这道汤有多讲究。现在宝玉要吃的就是这个汤,用料不算太贵,就是几只鸡做汤底,外加香料面粉等,就是做工既精细又复杂。所以王熙凤说口味不算高贵,就是太磨牙。
既然宝玉提出,贾母就会同意,吩咐凤姐儿立马去做。王熙凤不敢怠慢,吩咐下人捉几只鸡来。
本来只是宝玉想吃,结果做出十来碗,王熙凤借机笼络贾母等人。贾母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钱你做人。”说的众人大笑。贾母这句话其实蛮有深意。这句话明着是埋汰凤姐,实际上是为凤姐洗白。
我们知道,贾府人丁多达三百余口,是规模庞大的世家;府中众人膳食、各项钱粮收支,皆有专人打理,因此需要总管统筹调度。这个总管就是王熙凤。王熙凤掌管着荣国府庞大的经济出入,一顿饭的开支,或公或私都是良心帐。贾母就是挑明让王熙凤在众人面前表态,是用公款还是私款,说个明白,省得招来私下议论。三百口人的大家庭,人员复杂,人心更复杂。要想管理好这个大家庭,必须给主管者树立威信。这就是贾母的聪明之处。
王熙凤笑道:“不相干,这点小东道我还是孝敬得起。”这也是王熙凤的聪明之处。本来这顿饭,因有贾母在场,就说用公款也使得。偏偏王熙凤就说自己请客,显示自己大方敞亮,不占公家便宜。其实我们知道,王熙凤私下作弊也不是一次,曾经挪用公款放贷等等,一顿饭的开支,就算说了自己请客,私下里是公款私款,全凭自己心情。
薛宝钗在一旁笑了。薛宝钗是何等人!贾母的画外音她听得出来,说道:“我来了这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她怎么巧,也巧不过老太太去。”薛宝钗素来胸有算计,自打进府,入宫待选落空,此后便把心思放在宝玉身上。因早对宝玉有意,所以在贾府她要处理好各种人际关系,树立威信,特别是要获得贾母王夫人的好感。现在说这话,就是奉承贾母。贾母也不含糊,说道:“如今我老了,当日我像凤哥儿那么大时,比她还来得呢。”作为贾家的第二代媳妇,年轻的她就是贾府总管,做得比王熙凤还要好。贾母的意思,自己可不是等闲之辈,贾府最鼎盛时期就是她掌管贾府的时期。可是儿媳妇王夫人就比较木讷,没有能力接替她的重任,后来的大孙媳妇李纨也没能力,直到后来凤姐嫁过来,才把重担交给这个孙媳妇。贾母虽已隐退,但仍掌控着这个大家庭,仍然是贾府核心人物。“她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的了。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她。”
宝玉听到贾母夸凤姐嘴乖,心里想到,嘴乖的还有一个,就是黛玉。于是就提及黛玉,目的就是想让贾母夸夸黛玉,可贾母偏偏夸起宝钗。“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算起,全不如宝丫头。”王夫人也趁势对宝钗赞扬一番。
贾母第一次公开赞扬宝钗,说明宝钗成功了。宝钗的聪明和行事作风,得到贾母的认可。贾母本来是看好黛玉的。黛玉是她最疼爱的唯一的爱女贾敏的女儿,爱女却早逝了,撇下独女黛玉,所以贾母把对女儿的爱全部转给了外孙女黛玉。那是一种同情的爱。现在贾母的态度变了,他更看好宝钗。所以有人说后四十回的结局“宝钗顶替入洞房”也是合理的,符合原著本意。
在这种热闹场面,宝玉就像众星捧月般的被疼着,但是他偏偏想起那个独自一人站在花荫下的,似乎被人遗忘了的林黛玉。贾母虽然没有夸黛玉,倒也夸了宝钗,宝玉也是“意出望外”。
没有夸黛玉宝玉应该是遗憾的,失落的,但是夸了宝钗他也没有反对,也同样接受了,所以叫“意出望外”。其实作者就是让读者看到,宝玉是两难,她们都很优秀。宝玉并没有因爱一个而排斥另一个,他是一种欣赏的爱,是一种“美学”的爱。他的爱并不意味着占有,他的爱是非现实的,是前世宿命的完成。所以贾母这番话,宝玉依然喜欢,“便看着宝钗一笑。”
大家又坐了一会,便出了怡红院。
走出大观园,王夫人恐贾母累着,便让到上房内坐,贾母应允。于是到了王夫人住处,荣禧堂东侧三间耳房。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和丫鬟服侍。赵姨娘和周姨娘都是贾政的姨太太,住在王夫人下房。王夫人来客,两位姨娘都有过来服侍的义务。赵姨娘为什么推病?推病就是装病。贾环不是在老爷跟前栽赃宝玉吗?宝玉被打就有贾环的原因,贾环所说的又是赵姨娘告诉他的。因此,赵姨娘心里有愧,不敢见贾母。这些都是细节,如果不细读,就不可能看到这些字面以外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