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是刻在骨子里的岁月味道。老家人的主食吃的是煎饼，所以我对煎饼的味道就非常熟悉。
　　 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生产力水平低下，加之自然灾害频发，生产的粮食常常填不饱肚子。于是餐桌上就出现了用谷糠、高粱壳、野菜等掺杂着少许杂粮制作的煎饼。
　　 煎饼口感好，易于存放，食用方便，是饮食文化的进步。制作煎饼最劳累的工序就是磨糊子和烙煎饼。寒冷的冬天，公鸡鸣叫时，从熟睡的热被窝里爬起来，抱着推磨棍围着石磨磨糊子，是我最不情愿的事。因围着磨道转了一圈又一圈，迷迷糊糊地把磨棍掉到磨槽内的糊子里，是经常发生的事。烙煎饼用的是铁鏊子，鏊子离地面高度不足二十厘米，人坐在低矮的小木凳子上，烟熏火燎、弓腰弯背地烙煎饼，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受得了的苦。——母亲因烙煎饼累弯了腰，那情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吃谷糠煎饼，而那味道，却深深地铭记在了我的心里。
　　 谷糠煎饼粗糙得像砂纸，咬下一口，就像嚼了一嘴晒干了的碎草屑，怎么都聚拢不到一块去。
　　 我努力想把谷糠嚼碎咽进肚子里，可它却越嚼越多，总是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咽不下。于是我便对母亲说：“谷糠煎饼真难吃，怎么可以把这种东西当饭吃呢？”母亲说：“家家都是这样子，没粮食吃，又能怎么办？有的人家还把树皮、草根当饭吃呢。”
　　 一日，我到二叔家玩。看我面黄肌瘦的模样，二叔拿出半张高粱壳做的煎饼给我，说：“高粱煎饼香喷喷的，有粮食味，吃吧！”可我吃到嘴里，听到的是咀嚼时发出的“沙沙”的响声，吃着吃着就觉得恶心地想往外吐。
　　 与吃谷糠、高粱壳制作的煎饼相比，野菜煎饼的口感要好得多。然而野菜煎饼同样没营养，吃多了容易使人拉肚子。父亲说，我的个头没长高，是因为小时候青菜吃多了，三天两头拉肚子造成的。
　　 同样，糠菜吃多了，猪狗也长不好。记得家里喂了一头猪，就是因为大量食用谷糠、稻壳，得了“烂肠瘟”而死掉的。
　　 告别吃糠咽菜的日子，是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初。那时，主食吃的是用山芋干制作的煎饼。山芋干煎饼的味道是甜甜的，涩涩的，细品起来有一种中草药的味道。
　　 刚烙出来的山芋干煎饼，颜色是暗黄的，带着焦斑；而凉透后再加热，则变得深褐、柔软，透着亮光，咬起来韧劲十足。可是，山芋干煎饼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吃多了会反胃。
　　 山芋干煎饼的口感是微甜的，但那股甜味很快就变成了烧心的酸。打出的嗝都带着一股刺鼻的泔水味，嗓子眼常被这气味折腾得火辣辣的疼。长时间吃山芋干煎饼，人会变得肚皮薄、肚子大，腿细。难怪人们把长这种体型的人，称作“烧饼肚子母鸡腿”。小时候的我，体型就是这个样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阵风刮来，都能把我吹的原地乱转圈。
　　 山芋干煎饼也不是放开肚皮就可以吃饱的。为了填饱肚子，父亲曾把家里节省下来的一些小麦、大米等细粮，装上独轮车，推到百里以外的山东丘陵地带、多种植山芋的地方，以一斤细粮换三四斤山芋干的比例，换回更多的山芋干，就是为了能多摊几张煎饼，填饱全家人的肚子。
　　 傍晚，当离家几天后的父亲推着独轮车返回老家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用细粮换回来的山芋干，而是他脊背上那汗水浸泡出的盐霜，和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
　　 眼见用白花花的麦子或大米，换回的只是山芋干，我十分不解，并表现出了一些抗拒和不满的情绪。于是，在做煎饼时，母亲会私下里做几张小麦煎饼给我吃。
　　 拿着母亲塞给我的小麦煎饼，我用鼻子深深一闻，吸入鼻腔的，是令人心醉的麦香。送入口中，无需任何菜肴，甚至不怎么咀嚼，就顺利地吞咽进肚子里。那一刻，我觉得咽下去的不是美食，而是冬日里的暖阳。
　　 有一年麦收，我背着粪箕子，和伙伴们一起去田里捡麦穗。不知不觉间，我和伙伴们走散了，独自来到了舅舅家。舅妈见了我，连忙进厨房炒了一个鸡蛋，用一张小麦煎饼包裹好塞到了我的手上。我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蛋香裹着麦香的味道，直冲我的胸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比小麦煎饼卷鸡蛋味道更美的，不是食物本身，而是舅妈那无以报答的情。
　　 小麦煎饼代替山芋干煎饼，作为主食，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的。在国家改革开放政策，和富民的引领下，乡村实行了土地联产承包的经营模式，提高了农民生产的积极性，土地焕发生机，庄稼丰收，细粮终于走进寻常百姓的餐桌。而小麦煎饼的味道，才是常人应该享受的味道。
　　 吃小麦煎饼的那一刻，父亲感慨地说，有生以来，多数情况下，都是食不果腹。即使日子过得最称心的短暂时刻，所吃煎饼的成分，也只是三分高粱、七分小麦。一日三餐都吃纯粹的小麦煎饼，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虽然吃上了小麦煎饼，可日子依然贫困。在县城复习功课、备战高考的日子里，一个星期回家带一次煎饼，稍不注意就会发霉。霉变了，也舍不得扔掉，那可是白花花的小麦煎饼啊！于是，我就用刷子把煎饼上的霉菌刷一刷，或用毛巾擦一擦接着吃。
　　 后来，听说煎饼上的霉菌叫做“黄曲霉素”，有毒，致癌。毕竟生活变得一天天好起来，霉变的煎饼再没人吃了。
　　 不仅仅没人吃霉变的煎饼，煎饼的质量和花样也在不断地提高和翻新。
　　 闲来无事逛超市，卖煎饼的柜台有十米长。上面摆放着杂粮煎饼，高粱煎饼，荞麦煎饼，玉米煎饼，白面煎饼，山芋干煎饼，菜煎饼，煎饼果子……
　　 我觉得奇怪，便问柜台里的营业员说：“这么多机器制作的煎饼，为什么没有纯粹的小麦煎饼？再说，摆放上去的山芋干煎饼，还有人吃吗？”
　　 营业员笑着说：“纯粹的小麦煎饼，口感粗糙，咀嚼费劲，很多人不喜欢吃。山芋干煎饼嘛，是为了满足人们的猎奇，或怀旧心理。吃山芋干煎饼对人们减肥、养生也有好处。至于其他煎饼的种类，都是从人们养生的需求而制作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营业员的话让我忽然明白，短短的几十年间，我们吃煎饼，从为了“活着”，到注重“养生”；从单一的煎饼形态，到营养丰富的各色煎饼充斥着柜台。煎饼质量上的逐步提升，映衬的是饥饿与富裕交锋的生存现状。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薄脆的山芋干煎饼放进嘴里，那久违的涩甜在唇齿间迅速散开。我忽然想到，如果父亲还在的话，当看到今天的山芋干煎饼被当成减肥佳品摆放在柜台里的时候，他肯定会笑着摇摇头，然后转身，慢慢走进他守望了一辈子的那片绿油油的麦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