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傅琦声音嘶哑着，指着客厅电视墙右边架子上的一个不倒翁说，那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到底有多少年多少代，我也不清楚。你以后结了婚，就把它带走，别弄丢了，东西不金贵，看起来也没那么完美，但它是个纪念。咱家跟人家有钱大家户没得比，这也算是我们的传家宝了。
　　 傅艾钦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既不黑，也不白，既不圆润，也不扁瘪，既不像老古董，又绝对不是新鲜物的不倒翁。这个不倒翁，他很熟悉，起码小时候很熟悉。他常常一放学回家写作业，就把它放在书桌上，不会做题时，他用手推一下不倒翁，然后低头想一会儿，再推一下，再想一会儿，就这样，还总是能把不会的题给做出来，尽管有时候老师批改时，答案也是错的，但他总不会交空着没写的作业，他总以为是不倒翁给了他信心和方法。有时心情不好，他也会拿出不倒翁，狠狠地推一下，推一下，再推一下，不知不觉，他的心情也就好起来了。他不知道不倒翁原来是什么样子，但他觉得现在的不倒翁，浑身磕磕巴巴，这儿凸一块，那儿凹进去一块，这儿划出一道沟，那儿掉一块儿漆——这个不倒翁，也许根本就没有漆，但傅艾钦觉得它是有漆的，他总觉得全身看似光秃秃的模样是他小时候给弄的，甚至现在还一直以为它的身上有的地方是明亮的，因为掉了漆，有的地方是暗淡的，是漆老旧的状态。
　　 不管怎样，这个不倒翁除了的确是个不倒翁外，你几乎看不到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它也确实陪伴过傅艾钦的童年，也被顽皮的小艾钦在地上摔过，用脚踢过，还用小锤子砸过，甚至拿不倒翁的脑袋或者屁股砸核桃吃。
　　 到底多久没注意过它了？
　　 傅艾钦愣了一下。
　　 它并不光鲜，但也没有尘土。他知道，妈妈每隔几天会打扫一遍房间，不倒翁会被拿起擦拭，再小心放下——有几次，因为妈妈大意，刚擦拭完毕放到架子上，一转身就听到“啪”的一声响，它掉到了地板上。
　　 “幸好是个砸不烂摔不坏的铜疙瘩，要是个其它木头还是琉璃啥的，早就没了。”
　　 妈妈总是心疼又庆幸地说。
　　 即便它没什么损坏，爸爸总是看不下去，或者太心疼它，常常因为这件事跟妈妈大吵一架，有几次吵得小艾钦都趴在被窝里哭了。他甚至还萌生了恨，恨那个不倒翁，虽然他知道不倒翁曾带给他不少智慧和快乐与安慰，但他还是会恨，因为他不想听到爸爸妈妈吵架，不想看到爸爸妈妈分房睡的冷战。
　　 “真想把它摔个稀巴烂！”
　　 但他总是能想起来，那是个“砸不烂摔不坏的铜疙瘩”，于是忍痛，不了了之。
　　 再后来某一天，不知道爸爸从哪里找了一个小铁底座，把不倒翁放了上去，就再也没掉下摔过。但是妈妈第一次发现那个底座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爸爸又吵了一架。
　　
　　 艾钦的记忆里，两件事让他很困惑。
　　 第一件事是爸爸妈妈都很爱他，但是从来不是一起爱他，都是单干。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和爸爸一起去坐碰碰车，一起去很远的地方；他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看日出，在天安门广场上看升国旗，就连拉在爸爸脖子上，爸爸也不责怪他。爸爸爱他，给他买想要的玩具，买想吃的小零食，买他喜欢的小卡片。他爱爸爸，爸爸几乎满足了他的所有需求。
　　 妈妈也爱他。妈妈陪他写作业时，从来不会凶他，不会骂他笨，有时为了一道题，要陪伴他到深夜。妈妈给他买各种蔬菜，做各种花样的糕点、包子，想方设法让他吃饱，吃好。妈妈也陪他玩，陪他去游乐园里玩滑梯，陪他去游泳馆里学游泳，陪他一起去动物园、博物馆。只要他向妈妈提出什么，妈妈基本能满足。
　　 小朋友羡慕他，说他的爸爸妈妈都那么爱他，从来都不打小孩儿；同学们羡慕他，每周都能看到爸爸或者妈妈陪他一起去玩，还不要求他考多少分，不给他报各种培训班，不逼他补课写作业。
　　 他听到别人的羡慕，快乐总是昙花一现。
　　 他想像别的小朋友一样，每次玩耍都是爸爸妈妈一起陪他。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
　　 第二件事，是爸爸妈妈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总是吵吵闹闹。他记得和爸爸一起出去玩了一天，玩得很开心，可是回到家里，却看到妈妈阴沉着脸，他刚想对妈妈分享一下白天和爸爸在一起下河抓螃蟹的快乐，听到的却是妈妈不容置疑的命令：
　　 “快把衣服换了！”
　　 妈妈很少凶他，但常常命令他，且总是在和爸爸出去玩耍之后。
　　 那次也不例外。她下了换衣服的命令，小艾钦撒欢儿的小马被绊倒了。他咽了口唾沫，看看妈妈的脸，灰溜溜地回房间换衣服。是的，他浑身湿漉漉的，还有很多泥巴。
　　 “你对孩子就不能温柔一点儿？看你把孩子吓得。”爸爸看不惯。
　　 “你温柔你给他洗衣服，哪一次你带他出去玩，不是弄一身臭烘烘的？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妈妈气不打一处，回怼爸爸。
　　 “你又把问题扩大化，什么‘哪一次’，不就这一次嘛。再说了，出去抓螃蟹，能不弄湿衣服吗？”爸爸也不服气。
　　 “这可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都这样，到底是你带孩子出去玩，还是给我故意找事儿？还是嫌我天天不够忙？”妈妈还是心里堵。
　　 “你每次都是这样，孩子玩得好好的，看到一点不如意就小题大做，什么时候能跟你说到一起？”爸爸已经生气了。
　　 “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吗？你带孩子玩的时候，就不能替我想想？”妈妈的声音高了很多。
　　 “就这点小事有必要这样吗？”
　　 “你就以为这是小事，所以别指望能被理解。”
　　 “我们哪次争执不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为什么这些小事总要不断放大，放大，放大，总要上纲上线啊？”
　　 ……
　　 小艾钦换完了衣服，也不敢走出来，他一直听到外面的声音都疲惫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把衣服交给妈妈，然后偷偷看看妈妈的脸，一句话也不说，再小心翼翼地离开，回到房间，推着不倒翁，一下，两下，三下……
　　 等到五年级以后，傅艾钦已经变得成熟了很多，他不像别的孩子那么顽皮，他很懂事，每次开家长会，无论是爸爸到，还是妈妈到，都会听到老师的表扬。爸爸妈妈心里都很高兴，艾钦总是一言不发，无论是对爸爸，还是妈妈。
　　 他只想让爸爸妈妈一起来参加一次家长会，却从来没有。
　　 他甚至渴望爸爸妈妈一起做一件事，比如做饭，或者听他讲笑话，也从来没有，——除了吵架。
　　
　　 傅艾钦看着不倒翁。
　　 很久，没接父亲的话。
　　 父亲也没往下说什么。
　　 “爸，我和她分手了。”
　　 傅艾钦轻声却清晰地对父亲说。
　　 父亲看着他，他也看着父亲。两人似乎都愣了一下。
　　 “你们交往了那么久，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父亲叹了口气。
　　 “我开始也这么想，所以努力维护我们的关系。她也会向我说对不起，但是我们总是会吵，会莫名其妙地因为一句话，因为一件衣服，一顿饭，都会争执，会吵。我们吵了之后还会和解，但是次数特别多，就决定分开了。”
　　 “都是些小事，没必要去争去吵。再说，现在有多少家庭不是这样过的？你看我和你妈，不也十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地过来了，再说，现在不也不吵了吗？”
　　 是的，爸爸不说，他倒给忘了。在他的记忆里爸爸妈妈总在吵——但是现在他才发觉，爸爸妈妈早已经不吵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去年，也许是更久。为什么不吵了？他也不知道，也没注意过。他上了初中后开始住校，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宁愿一年都不回家，他宁愿永远不放假。他不愿回家的原因很明确，就是不想听到爸爸妈妈吵架。爸爸妈妈依然爱他，每个人都会抽时间来看他，对他都是信任和支持，从来不对他提什么考分要求，都是告诉他要保持善良，要认真对待每一件事，要和同学处理好关系，要积极面对困难……爸爸妈妈从没有一起来过，但他们的叮嘱又像商量过一样。他有时会想：爸爸妈妈应该是和好了，一定是和好了。然后他偷偷笑，有时还会笑出声，惹来同桌或同学好奇的目光。但他晃晃脑袋，清醒了过来，又对自己说：“怎么可能！他们从没有一起来过。”于是，他恢复了平静，开始阅读，开始听讲，开始暗暗告诉自己：我和她一定不能这样，一定要和谐相处，一定不能吵架……
　　 直到高中，大学，毕业工作，遇到她。
　　 她和他是朋友介绍认识的。两个人一见如故，几乎没有任何代沟。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谈笑风生，让他们的朋友感到很尴尬，笑着埋怨：“哎，我说，今天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我才是主角好不好？”
　　 “你早说啊，差点儿把你当成路人了。哈哈！”
　　 他们俩一起调侃朋友。氛围特别融洽。谈笑中，加了微信，留了电话。
　　 之后，他们在微信上聊得火热。从自己的日常，聊到同事，聊到朋友，聊到家庭。聊天的内容越来越广，聊天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早中晚的打卡式问候，到随时随地回复信息，到深夜也不愿说再见。他们也没想到，他们两人的感觉都那么好。
　　 “我想你。”
　　 “我也想你。”
　　 突然有一天，傅艾钦打破了那种漫无边际的柏拉图式的聊天方式，压制着怦怦跳动的内心躁动，丢出了这几个字。他担心她会沉默，但她热烈地回应了她。他似乎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
　　 当一种习惯性的平静突然被打破，那一刹那是可怕的。于是他们两个沉默了一分钟，都觉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又都有种感觉，那就是期待什么。
　　 “明天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好。”
　　 她和他已经见过几次面，也一起吃过几次饭。但这次相约，两人都觉察出了异样。如果说之前是纯粹的朋友，那么从现在开始，关系重组，一定不是普通男女朋友那样平静与和谐了。
　　 的确。在电影院见面的那一刻起，俩人都有种与前不同的感觉，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只是靠眼神，一起前后走进了紧挨着的座位。他们没说话，竟然没说话，从认识到那一刻，第一次出现了沉默。电影开始十分钟后，傅艾钦终于忍不住，偷看了她一眼。她盯着荧屏，目不转睛。他的手小心地摸索着，像漆黑的夜里要爬一段楼梯，他想抓到栏杆，想摸到墙壁，想找到凭借。摸索了很久，不是离栏杆太远，而是夜太黑，他格外小心谨慎。她没动，但身体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就像遇到了一条可怕的蛇，不小心爬到了自己手背上，有点儿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时候最怕的就是自己乱了方寸——不能动，坚决不能动，再毒的蛇也不会伤害她——她接纳了他，温热的小手被藏进一双潮湿而温暖的摇篮里。他轻轻抓着那只小手，只差哼起摇篮曲，摇篮温暖，小手愉悦。
　　 她一直盯着荧屏。他一直轻抚着婴儿——那只温热的小手。他几乎没看明白一帧画面内容，没听清一句台词。他到底在干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在绝壁前等待了漫长的煎熬后，他决定孤注一掷，勇敢地一跃而起，跳到另一方崖石上。那里，或者是坦途。
　　 他轻轻地把那只小手拉进自己的怀里，而她也像在完成一次神圣又庄严的交接一样，欣然前往。他轻抚小手，慢慢托起，低头轻吻。她抖动着，毫无反抗之力，竟然成了俘虏。
　　 终于，他抛下了婴孩，伸出有力地双手，托住她的脸颊，扳过来，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次。这一流程，野蛮而有力，果断而干脆，她猝不及防，趴在他的怀里不做声。他手足无措，双手轻放她的背，却不敢有丝毫的力量，而她身上散发的热浪，依然灼得他的双手不知何处安放。
　　 当她终于直起身的时候，四只眼睛相对，虽然暗夜茫茫，但那两双眼睛却都放着光，如狼，如两只夜猫，都看到了对方，竟是自己想要的猎物，于是猛扑上去……
　　 他们就这样热恋了。
　　 两个人的关系总是这么玄妙。一种特别和谐的交往经历了很久和考验后，觉得这种关系可以更进一步，于是便进一步发展了，似乎水到渠成，似乎必然美好，但结局并不能如愿，甚至远不如当初的那么美好。傅艾钦和她经历了伤痛之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我们当初没有恋爱，我们会像现在一样生疏吗？”
　　 这是他们在又一次的争执后，她提出的一个假想问题——事实是他们恋爱了两年。
　　 “我觉得肯定不会，或许我们会成为最好的异性朋友。”
　　 他觉得是如实回答，其实并不是——事实是他们恋爱了，而“最好的异性朋友”只是一种假想。
　　 “我们为什么做朋友时那么和谐融洽，就不能做恋人，更难成为夫妻？”
　　 他沉默了。
　　 是啊，他以为和谐融洽的男女朋友，一定可以转换为和谐融洽的恋人和夫妻。她也这么认为。很多很多人都这么认为，都想通过不断的交往，“先成为朋友，再成为恋人，最后成为夫妻”，但这条路似乎行不通，却一直有人要走。
　　 “也许我们本不该是朋友。我们被人介绍的时候，都知道是为成为恋人和夫妻而介绍的，我们却用朋友的标准来接纳了对方。而一旦真正成为了恋人，我们一方面用朋友的标准对待对方，一方面用恋人的标准要求对方。双标，害了我们。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明确是恋人，标准或者只有一个，要么能接纳对方继续发展，要么接纳不了及时终止。人太理想化。朋友终究是朋友，恋人始终都是恋人。恋人可以像朋友，但一定不是一般的朋友；朋友绝对不像恋人，也变不成恋人，就像我们一样，彼此做了多少努力，都无法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