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乐亭文学 >> 短篇 >> 江山散文 >> 【乐亭】鼓震山河处,秧歌续春秋(散文)

编辑推荐 【乐亭】鼓震山河处,秧歌续春秋(散文)


作者:石立勇 白丁,0.4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5发表时间:2026-06-28 21:23:55


   一、老匣藏音,岁月留声
  
   1988年,我出生在乐亭县大相各庄乡崔石潘各庄村。在那个电视机还是遥远的稀罕物年代,一台漆面斑驳的录音机,是我家里最珍贵的“文化宝库”。几盘边角磨毛的塑料壳磁带里,乐亭大秧歌的鼓点与唢呐声,是贯穿我童年的独特韵律。
  
   磁带外壳早已泛黄发脆,正面“乐亭大秧歌”五个字被无数次摩挲得只剩隐约痕迹。每当按下播放键,先是“沙沙”的电流声,紧接着,激昂的鼓点便如惊蛰的春雷,骤然炸响。稍顷,唢呐声冲天而起,高亢的曲调瞬间穿透无形的屏障,那声音时而如雏凤清啼,婉转悠扬;时而似龙吟虎啸,气势磅礴,鼓点与唢呐交织成的声浪,仿佛能瞬间点亮整个堂屋,连土墙上张贴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都在节奏中微微颤动。
  
   太姥姥那会儿已九十高龄,佝偻的脊背像张弯弓,却总爱坐在堂屋老藤椅上,用枣木拐杖轻叩地面。只要村里的老伙计们来家里找她串门闲聊,她浑浊的眼睛就会突然发亮:“小子,把那大秧歌放来听听!” 我踮着脚取下积灰的磁带,小心翼翼塞进录音机的卡槽,生怕弄坏这承载着岁月的“时光纽带”。
  
   乐声一起,老人们的神态瞬间鲜活起来。太姥姥干瘪的手指,会跟着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拍打,嘴里时不时含糊着哼出跑调的旋律。记得有回,隔壁的三爷抽着旱烟感慨:“你太姥姥年轻时,那可是乡秧歌队队长!红绸子甩得比燕子飞得还灵巧,多少爷们儿追着看!” 太姥姥听了,布满老年斑的脸庞忽地染上薄晕,恰似古旧窗棂漏进的夕阳,将岁月雕刻的沟壑都晕染得温柔,抬手佯怒:“老东西,净拿我这把老骨头打趣! 他们的笑声与录音机里的鼓点、唢呐声交织,在土坯房里久久回荡。
  
   有次磁带卡带,带线卷进录音机一米来长还打着结,急得我直掉眼泪。太姥姥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用布满皱纹的手一点点把磁带捋顺出来。“这可是宝贝,”她摩挲着磁带外壳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里头藏着多少故事了。” 后来,VCD、网络电视陆续闯进生活,那台老录音机渐渐被遗忘在墙角。当它彻底发不出声响时,我悄悄把磁带收进了一个木盒子里,少有再打开过。
  
  
   二、新春欢腾,秧歌盛世
  
   在古朴的村庄里,过年最盛大的仪式并非年夜饭,而是村委会广场上的秧歌会。腊月里,大人们忙着蒸年糕、炸油饼,孩子们却掰着冻红的手指倒数日子,盼着正月十五秧歌队到来的时刻——那是比穿新衣、放鞭炮更令人心颤的期待。
  
   元宵清晨,寒风尚在村巷里打转,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便穿透凛冽的空气。头遍鼓点敲得抑扬顿挫,像是在唤醒沉睡的村庄;二遍鼓点渐次密集,如骤雨初落;三遍鼓点则如万马奔腾,震得窗纸嗡嗡作响。紧接着,唢呐声拔地而起,吹唢呐的老师傅腮帮子鼓得通红,铜唢呐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吹出的曲调却滚烫如火,顺着南街北巷流淌,将家家户户的门帘都震得微微晃动。我和堂妹早早就裹上厚厚的棉袄,戴着母亲用绒布缝制的孙悟空面具,手里攥着她用旧被面改做的彩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广场跑。零下十几度的寒气里,鼻尖冻得通红,清涕挂在嘴唇上,心里却像揣了团跳动的火苗。
  
   广场上早已人声鼎沸,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聚成雾霭,仿佛给整个广场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乐亭大秧歌的阵容向来热闹,少则四五十人,多则七八十人或上百人绕场表演。演员们身着鲜艳的戏服,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如同一幅流动的年画,红的似火,绿的如翠,黄的胜金,在雪地上铺展开来。随着鼓点骤然急促,秧歌队伍突然化作“双龙会”阵型——两条纵队交错盘旋,红绸翻飞间,仿佛两条蛟龙在雪地上腾跃嬉戏,龙鳞闪烁,龙须飞扬。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声:“看!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二龙戏珠’!” 这才想起太姥姥曾说过“眼随鼓转,步随人走”的含义,队形稍有差错就会乱了阵脚,就像精密的钟表,少了一个齿轮都不行。
  
   文丑画着夸张的八字眉,鼻梁抹着豆腐块似的白粉,穿缀满补丁的短褂,手持破蒲扇,一举一动都透着滑稽。只见他忽然一个趔趄,故意摔了个屁股墩,圆滚滚的身子顺势在雪地上打了个滚,引得孩子们笑作一团。一旁的武丑趁机翻身跃起,腰间响铃“哗哗”作响,几个利落的侧手翻后,稳稳落在“双龙”交汇之处,那矫捷的身姿,如同轻盈的燕子掠过水面,这惊险的动作,暗合着乐亭秧歌“武而不野,丑而不俗”的传统。
  
   文公子一袭青布长衫,手持洒金折扇,扇骨多为本地桃木或竹制,迈方步时扇面开合有度,尽显儒雅;武公子身披红缎披风,头戴英雄巾,胸前彩绸打结,动作刚劲中透着英武,其披风边缘常绣有“龙纹”“火焰”等纹样,象征阳刚之气。妞们头戴珠翠,面施粉黛,两颊以胭脂点染,身着大襟彩裙,右手执扇、左手拿手绢——扇面多绣“牡丹”“蝴蝶”等吉祥图案,手绢四角缀有流苏,舞动时如百花绽放。文老婆头戴蓝底白花头巾,身穿红绿大花袄,这些布料均为乐亭本地土布印染,腰间系蓝布围裙,脚蹬绣花布鞋。她的标志性道具是比脸还大的破蒲扇,扇面常绘有“刘海戏金蟾”等民间图案,表演时扭摆腰肢,扇花翻飞,尽显泼辣风趣。
  
   最出彩的要数武老头的表演。唢呐高腔骤起,武老头青布包头下横眉怒目,英雄胆绒球随步震颤。他双足扎马步腾挪,忽如蛤蟆跳猛蹿入场,手中的木棒槌劈空一剪,硬生生隔开正在传情的妞与丑。架膀抖肩间,红绸腰带飞旋如焰,蹲姿弹步踏得尘土飞扬。忽而扑虎伏地,忽而颠点头讪笑,完成“棒打鸳鸯”的戏码后,双棒一收,悻然退场,唯留鼓钹余震嗡嗡。这种以蹲姿动作为主,配合大幅度上肢挥舞的表演,将“武”的刚猛与“丑”的幽默展现得淋漓尽致,引得观众笑声与掌声此起彼伏 。
  
  
  
   鼓乐班子是秧歌会的灵魂,如同军队的统帅,指挥着整场表演的节奏。打鼓的汉子头扎白毛巾,藏青色棉袄肩头落雪,鼓槌起落间鼓面腾起白雾,“咚!咚!咚!”的鼓点震得人胸腔发麻,仿佛自己的心跳都在与鼓点共振。他忽然加快节奏,鼓点如骤雨般密集。打镲师傅们眼神紧盯着鼓点,棉手套边缘磨得发亮,镲片开合间“锵”声与鼓点严丝合缝。唢呐师傅们脖颈微扬,腮帮如潮水张弛,吹出的旋律时而如穿云箭般高亢,直插云霄;时而如泣如诉般低回,婉转缠绵。当鼓点如骤雨密集时,唢呐指尖翻飞吹出急促滑音,与镲声碰撞出火花;演员亮相定格时,悠长的唢呐声如滦河流水,将全场身影包裹其中,此为乐亭大秧歌“声画合一”的精髓所在,仿佛一幅有声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扭秧歌的演员们踩着鼓乐节奏,身姿摇曳生姿,如同风中的花朵,尽情绽放。曾有位妞在表演中不慎将红绸脱手,绸带飞向半空时,人群发出惊呼。只见她足尖轻点覆雪的地面,如柳絮般跃起,在空中优雅旋身,稳稳接住绸带,顺势完成鹞子翻身——这一连串动作暗合乐亭秧歌“俏步”“闪腰”“绕肩”的基本步法,此时唢呐声陡然拔高,恰与舞者腾空瞬间形成“声随舞动”的默契,引得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文公子们折扇一开一合,扇花与“颠点头”动作呼应;武公子们模仿舞剑,步伐中融入“弹步”技巧;武老头们的表演,则为这场视觉盛宴增添了戏剧性的冲突与欢乐。每个角色都紧扣鼓点,诠释着乐亭大秧歌“以鼓点为骨,以舞姿为肉”的表演体系。
  
   我和小伙伴们挤在人群前排,模仿着演员的动作挥舞彩扇。面具歪了顾不上扶,清涕流进嘴里也浑然不觉,只顾踩着鼓点乱扭,棉鞋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声响。老支书叼着烟袋站在最前面,笑得眼睛眯成缝,烟嘴冒出的白气与寒气交融。婶子们裹着围巾,叽叽喳喳地评点:“那妞的‘风摆荷叶’扇花开得真匀”“这武老头的动作够劲道”。不知谁家的大黄狗也凑趣,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雪地上留下串串梅花似的脚印。整个广场成了欢乐的海洋,鼓乐声、欢笑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驱散。
  
  
  
  
  
   三、鼓韵长存,薪火相传
  
   离开家乡多年,在城市的高楼间穿行,偶尔听到激昂的鼓乐声,那熟悉的节奏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勾起浓浓的乡愁。
  
   去年春节回乡,正赶上村里的秧歌表演。寒风依旧刺骨,新建的小广场上却热闹非凡,五彩灯光与震耳的音响,丝毫未减人们的热情。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目光紧紧追随秧歌队。那熟悉的鼓点,不仅唤醒了我的童年记忆,更让在场所有人热血沸腾。
  
   领鼓的小伙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此刻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厚实的棉袄裹不住蓬勃的精气神,双臂抡动鼓槌时虎虎生风。细细听他敲出的鼓点,既有老辈人的沉稳厚重,又带着年轻人的蓬勃朝气。鼓到激昂处,他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翻腾,眉毛上甚至结了层薄霜。而一旁打镲的同样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们。她们统一戴着红色毛线手套,红围巾随着动作上下翻飞,每一次镲片的碰撞,都精准得如同机器齿轮咬合。
  
   吹唢呐的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戴着耳罩保暖,手指在音孔上灵活跳跃,吹出的旋律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尤其听他吹出高八度的长音时,整个广场仿佛都被这声音托起,直冲云霄。媒婆的扮演者是个短发姑娘,她把媒婆的神态学得惟妙惟肖,夸张的动作里透着一股青春的俏皮;小丑则由一位机械舞爱好者在扮演,他保留了传统丑角的神韵,又加入了许多新奇的创意。只见他时而模仿机器人机械地扭动,时而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演绎生活糗事,逗得观众前仰后合。秧歌队的表演,或搞怪,或激昂,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让古老的秧歌表演焕发出新的生机。
  
   不知何时,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和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也挤进了秧歌队伍。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孩子们笨拙地模仿着大人们的动作,扇子拿反了,手绢甩歪了,却依然笑得灿烂无比。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艺人笑着走上前,手把手地教孩子们扭秧歌:“手腕要这样转,步子要这样迈,眼睛要看向远方!” 孩子们仰着稚嫩的小脸,认真地点头,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时光的轮回,看到了乐亭大秧歌的未来,如同接力棒在新老两代人手中传递,生生不息。
  
   我忍不住挤进秧歌队伍,笨拙地模仿着“风摆荷叶”的扇花。身旁一位长者笑着指点:“手腕要松,眼神得活泛!” 他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搭在我腕上,带着岁月温度的力道,让我瞬间找到了节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乐亭大秧歌从未老去。就像养育我们祖祖辈辈的滦河水,在岁月长河中不断奔涌向前,接纳新的支流,却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活力。那些激昂的鼓点,是先辈们在贫瘠土地上不屈的呐喊;那些灵动的舞姿,是平凡日子里对美好生活的执着追求;而那嘹亮的唢呐声,更是穿透岁月的号角,诉说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新老故事。从太姥姥那辈人的口口相传,到如今年轻人的创新演绎,这门艺术早已融入每个乐亭人的生命中,成为我们血脉中流淌的文化基因。
  
   暮色中,鼓点与唢呐声再次响起。这声音穿过百年时光,掠过农村的青瓦白墙,越过城市的霓虹,最终落在每个乐亭人的心头上。它敲打的不仅是节日的欢庆,更是文化传承的坚定信念,像一盏明灯,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只要这鼓点与唢呐声不停,乐亭的魂就永远鲜活,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能循着这熟悉的节奏,找到回家的路。而我也知道,被存放在木盒里的旧磁带,永远珍藏着这片土地上最本真的乡音,珍藏着一个少年在鼓点与唢呐声中奔跑的童年,珍藏着一个村庄最温暖的记忆,更珍藏着乐亭大秧歌这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深厚底蕴与无限魅力,如同陈酿的美酒,愈久弥香。
  

共 4516 字 1 页 首页1
转到
【编者按】一卷乡土记忆,一曲秧歌春秋。本文以个人成长为脉络,借老旧磁带、冬日秧歌盛会、新旧传承瞬间,细腻描摹出乐亭大秧歌的独特韵味与烟火温度。从老一辈的岁月坚守,到年轻一代的创新演绎,再到孩童的懵懂传承,激昂鼓点与婉转唢呐跨越时光,承载着乡村的烟火温情与一代人的乡愁。乐亭大秧歌不止是节日的欢歌,更是扎根乡土的非遗文脉、流淌在当地人血脉里的文化基因。这份生生不息的传承,让古老民俗历经岁月淬炼,始终焕发鲜活生机,赓续着独属于乡土的文化底蕴与时代荣光。【编辑:丝柳】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丝柳        2026-06-28 21:27:02
  石立勇的散文文笔细腻、画面感极强,以个人童年记忆串联乐亭大秧歌的往昔与今朝,鼓乐声声皆是乡情,舞姿翩翩尽是文脉。文字既有烟火日常的温柔,又有非遗传承的厚重,生动展现出传统民俗在时光流转中生生不息、历久弥新的生命力,让人读懂乡土之美与文化传承的意义。点赞!
2 楼        文友:野山梅        2026-06-29 09:57:32
  佳作学习!推荐精品!
共 2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