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院里院外，长着三棵香椿树，两棵倚着外墙，一棵扎根在院墙之内。香椿素有“树上蔬菜”的美誉，每到初春，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香气扑面而来，这是我童年最喜欢的春天的美味。
　　 姥姥说当初买回来好几株香椿苗，可是栽种下，最后只活下这三棵，就这样一年年留存了下来。
　　 每到开春，枝头上就挤满紫红浅绿的椿芽。姥姥总会趁早采摘，采摘回来也是喜得满脸都是笑容。把美味的香椿做成炒蛋，或是焯水之后拌上嫩嫩的豆腐，白绿相间的一盘，看着就让人味蕾大开。能干的姥姥还把香椿裹上面粉糊，炸成金黄香脆的香椿鱼。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独属于春天的鲜美气息，暖意直往我的心底里钻。
　　 那时，我在姥姥家村庄里读小学，每到春天便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户户饭桌上，都没什么蔬菜可吃。唯有香椿发芽很早，缕缕清香增添了春天的香甜气息。风和日丽的日子，姥姥会换上合身的月白汗布衫，盘起发髻，高高挽起衣袖，举着绑了铁钩子的长杆，抬起头，一点点勾下高处的香椿芽。我跟在一旁，不停地问这问那：姥姥，香椿芽开不了花呀？结果子吗？为什么只是吃它的叶子呀？
　　 姥姥一边回答我的问题，一边小心翼翼勾下一朵朵鲜嫩的香椿。有时看见落在地上的香椿，就赶紧拿起来凑到鼻子尖，深深吸一口，忍不住惊叹，哇，好香！春天的味道，姥姥的味道。我大声说着，真想咬一口刚刚摘下来的香椿。有时没等我去拾捡起香椿，一只只鸟儿取争着，也想尝一口香椿的味道似的，还有鸡鸭也来凑热闹。此时，庭院里鸟声鸡鸣犬吠，还有我和姥姥的说笑声，路过的村人也会探进头来问声：“摘香椿了老婶子？”无论谁路过，姥姥都会送一把香椿给人家的。又要的，有不要的，说家里的香椿也开摘了。
　　 细嫩的香椿芽，姥姥总是留着现做现吃，更加鲜美。而稍老些的便反复揉搓，撒上粗盐拌匀，装进坛子里封好贮藏。这样一年四季都能尝到这口春天的清香。姥姥说红椿芽要比绿椿芽好吃，香气飘的满院都是。那时，我最担心会不会有人顺手摘了去。我说出来，姥姥却笑着宽慰我说，不会的，咱们村庄里人没有那样的习惯，都很自觉的。你看，家家户户都没有锁门的习惯。外村的人来了也不会做那样的事。这十里八村的人，秉性脾气都差不多。即使摘了，给人家送了去，人家还要客套一番。哪有私下里偷着去摘别家的，何况这香椿，村里人家大都种上几棵。
　　 采椿芽的时候，只要姥爷有时间，他便陪着姥姥一起采。他爱吃香椿，也总借着这嫩芽教我道理。他说香椿是咱们本土的老树，寿命长，性子韧。可春日里的嫩芽最金贵，也最短暂。还念起一句老话：雨前春芽嫩如丝，雨后春芽生木质。春雨之前的春芽软嫩鲜香，过了时节纤维变硬，口感一下就差远了。雨前雨后大不一样啊。姥姥家的香椿也分红绿两类，墙外的是两棵比较珍贵的红香椿，墙内的却是一棵绿香椿。红香椿芽，嫩芽紫红，香气浓厚。醇厚浓郁，油脂丰盈，鲜香适口，最让人喜爱。绿香椿芽叶翠绿，气味清雅甜淡，吃在嘴里别有一番清爽滋味。姥爷摸着椿枝对我说，时令从不等人，香椿如此，时光也一样。春光短暂，一去不回，小孩子正是读书上进的好年纪，脑子灵活，记性又好学知识练本领都格外顺手，要是白白浪费了大好的光阴，不肯用心用功，等到年岁渐长，再后悔也来不及。正应了那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姥姥在一旁摘着香椿芽也笑着附和，还不忘嘱咐人们，吃椿芽前一定要用开水焯烫一会，吃的安心。我蹲在树下捡着嫩嫩的椿芽，闻着浓郁的香气心里慢慢懂了姥爷的话。一盘鲜香的香椿炒蛋，一口春日滋味，更藏着珍惜时光的道理。往后的日子里，我总记得香椿的时令，也牢记姥爷的叮嘱，把握当下，认真学习，不负春光，不负年少时。
　　 后来读庄子见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才懂得这椿早已从寓言神木化作人间香椿的文化底色。古人以椿喻长寿、喻富贵。于姥姥家三棵香椿树春日采芽的记忆相融，草木便有了文脉与温情。
　　 其实，有香椿就会有另一种与之相对的臭椿，庄里庄外野地里，都生长着茂盛的形状如香椿的树。只是它没有浓郁的香味，有一种怪怪刺鼻的味道。记得有一次我读到《庄子·逍遥游》，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说的还是臭椿，依旧说它的无所用。还有《诗经·七月》：“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薪樗，就是砍伐臭椿当柴烧。古人好似对臭椿没有过好脸色。
　　 然而，姥爷却不这么看待臭椿。他说，凡事凡物不是一无是处的。臭椿也是可以吃的。当年困难时期人们吃尽了树上叶子，其中就吃臭椿叶子。臭椿生长茂盛，长势喜人，叶子硕大无比，不知救活多少人呢。
　　 姥爷还说，《本草纲目》里说臭椿，根治慢性消化不良效果特别好。叶子做中药可除口臭、驱虫、肠道寄生虫等。臭椿干皮根皮可以做中药，具有收敛止痢、清热利湿、止泻一些功效。还有消炎、抗过敏等功能。自此我对臭椿不再反感，暗自思忖，它有那么多功效，为何世人总带着异样眼光去看待它。走在村庄里，不论看到香椿还是臭椿，都格外珍惜，从不乱折乱砍，站在树下，心里总会涌起满满的敬意。
　　 人若是能做一棵树，挺好，默默的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人类，不求什么回报。从前姥姥总读圣经，读到《圣经创世纪》，书中记载:神说，地上要长出青草、结种子的蔬菜，和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事就这样成了。神看着一切都好的。
　　 天地造树是好的，香椿还是臭椿，各有其价值。人也如同树木，各有存在的意义，生来皆好。
　　 如此，香椿树，确实亦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