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花开柳州(散文)
远远地,一树树粉紫色的花儿绽放枝头,一团团、一片片朦胧得像薄雾,似轻烟,顺着柳江飘舞,笼在山脚、街巷,淡淡的花香袭来,仿佛柔声细语地告诉我:柳州的紫荆花盛开了!
一
三月暖春,广西正是鲜花盛开的好时节。在广西游走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赏过樱花、桃花、木棉花、三角梅、风铃木、红千层……看花的视野多少有些疲劳,赏花的心情也有些淡漠。因为如此,当列车驶进柳州后,看到路边一排花儿盛开,也没有太过在意。这花我认得,是紫荆花,也叫红花羊蹄甲,粉色的最多,偶尔也有白色的。心里还在嘀咕:紫荆花是香港的区旗、区徽、区花图案,没想到却在柳州看到了花开。
已是傍晚,又兼细雨蒙蒙,我只在酒店附近的马鞍山公园转转。公园里有各色花草,最惹眼的当属紫荆花。这花不是一朵两朵那么开,而是树冠上缀满了花朵,浓密的花团几乎把树叶都遮盖住了,透着一份无需“绿叶扶”的骄傲。叶子似乎有些气不过,硬生生把阔卵形叶片顶端裂成两个圆圆的缺角,有人说像小羊蹄子、小孩屁股,岭南人却觉得像两颗贴在一起的爱心,民间便叫它“同心叶”,赋予了更美好的寓意。
凑到树下仔细瞧,这花是真漂亮。单朵花足有半个手掌大,五个花瓣匀匀舒展,像落在花丛上的蝴蝶。花瓣边缘带着淡粉的弧度自然弯卷,靠近花蒂渐变成淡紫色,中间的花瓣还晕着深紫色的条状斑纹。花蕊从花芯探出来,两长三短,顶端沾着鹅黄的花粉。风摇枝动,淡淡的甜香扑入鼻息,清润爽心。
不需绿叶扶的好花,早年人们叫做“洋紫荆”,海外传进来的,近现代才在南方一些城市广泛栽培种植。“年轻”让紫荆花有些委屈,未能成为古典诗词咏颂的对象,无法与梅、兰、竹、菊竞秀。好在清代有位叫张湄的诗人留下一首《玲甲花》:“山色晴霞一色裁,玲珑甲簇胜花开。海风散尽丁香结,朵朵红云拂面来。”这算是为紫荆花抹上一丝古典的韵味。
细雨下成了雾,打湿了花儿,花瓣边缘凝起一滴滴水珠,晶莹剔透。雨雾也打湿了我,发梢湿漉漉的。回酒店的路上,忽然就被这几株紫荆花感动了,人这一辈子哪能赢得那么多的赞美和讴歌,不过是过着鸡零狗碎的日子,平凡一生,但活着就要出彩,就像紫荆花虽没顶着“国色天香”“凌波仙子”的雅号,却不甘沉郁,尽情绽放在属于自己的花季里。
二
我来柳州不为看花,而是要去三江县游程阳八寨和丹洲古城,便订了第二天的火车票。这天是3月28日星期六,清晰记住这一天,是因为那位健谈的出租车司机。
去火车站的路程不过十多分钟,司机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今天柳州马拉松开赛。对马拉松我兴趣不大,自己所在的城市已经举办过三十六届“大马”(大连国际马拉松简称)。他接着说:“赛道两边全是紫荆花,跑者就像跑在花海里。”又是紫荆花,能有多少呢?能有多好看呢?我若无其事地问:“柳州有多少紫荆花树?”他回答道:“三十多万株。”我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司机说,柳州人用了近百年的时间,一个劲地种紫荆花树。早在1930年,有的私家园林、教会庭院就开始零星种植紫荆,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扩大试种区域,成景效果不错。2012年柳州启动“花园城市2.0”建设工程,正式将洋紫荆作为核心观花树种全域推广,二百多条主干道,以及公园、江滨步道和居民小区都种上了紫荆,成为全国紫荆种植规模最大的城市,每年花期有超过二百万的游客赏花打卡。我不由得心中感慨:真正的诗意不是古籍里的句子,用一百年种出一城花,这才是写在大地上最好的诗行。
“我们为了种出满城花,前前后后试了好多种树呢”司机的话,引起我思考。在我看来,柳州在种树方面确实有点选择困难,它是国内很少见的“双市树”“双市花”城市。市树为小叶榕和柳树,市花早先为月季和三角梅,后来才用紫荆花换掉月季。不少人以为柳州因“柳江沿岸多柳”而得名,甚至是与柳宗元有关联。其实,早在贞观八年(634年)柳州因穿城而过的柳江而得名,与柳树无关。至于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时,曾在江边种柳树的故事,已是柳州这个名字被叫了一百八十年后的事情了。
说话间,车已到柳州高铁站。心中默想,已经见识了紫荆花开的样子,没必要再为司机所言的花海动摇,便坚定地去了程阳八寨和丹洲古城。原定29日下午高铁去南宁,31日一早的飞机回大连,结束一个多月的广西之旅。偏在29日下午刷手机时,竟看到了柳州马拉松的视频:跑者真就是在紫荆花海中跑,花儿绵延如浪,粉紫漫如薄雾。
我打开订票小程序,直接将车票改签为终到柳州。我不想错过紫荆花海,不想错过柳州的花季。
三
夕阳落在喀斯特峰丛上,水墨丹青,落日余晖,一帧帧从高铁车窗闪过。薄暮时分,我走出车站,回到紫荆花的世界。
文惠桥横跨柳江,桥上车水马龙,桥下游船缓缓,一团紫荆花簇拥桥头。这树高大,从江岸边长起,已经超过了桥身,阔大的树冠密密匝匝开着花,依然是粉紫色的,但在月色灯光里更显朦胧。透过一树繁花,柳江两岸景色尽收眼底:远处峰林伸展着曲线毕露的身姿,它们不求嵯峨,只把玲珑示人,偏安一隅,像个护花使者守望花开花落;峰林下高楼林立,闪动着微光,归家的人瞥一眼江岸盛开的紫荆花,怕是会卸去一身疲惫,心安江畔花下;江水幽幽,忽然动人的旋律响起,音乐喷泉伴着五彩斑斓的灯光摇曳曼舞,似乎与紫荆花媲美,那些花儿不言不语,却把清香散开,淡淡的,内敛而温润。
我知道柳州有着两千多年的历史,可此刻我只陶醉于柳州花季里的青春模样——紫荆花,年轻了一座古城,让悠悠古韵都变得轻舞飞扬。
四
翌日,晴朗的天,愉悦了我探寻紫荆花海的心情。
手机上资料显示的最佳赏花点,已经让我眼花缭乱了。我决定徒步到蟠龙山公园,沿途寻找紫荆花廊。从文惠桥下,沿着柳江边的马路走,实际已经是走在紫荆花下了,一树挨着一树,一团花接着一团花,像火炬手传递火炬一路传向路的尽头。只是这条马路太宽,两边的花没有合拢,气势上略显逊色。
接着爬上蟠龙山,站在半山处的观景平台上眺望。柳江两岸,绵延的紫荆花用柔粉繁花,把玉带般的柳江绣上一个花边,青山、高楼、碧江、粉花重叠成半城碧水半城花的景色,令人叫绝。可我还不满足,毕竟是远眺,自己没能融入其中,多少有点疏离感。
很快就走进公园里,顾不上细看粉墙黛瓦的古建,只一味地寻找紫荆花海。公园里,紫荆花树不少,但东一棵西一棵地独自盛开,倒是三角梅开成了花海,红彤彤的一大片。略微有点失望,看看手表,我必须乘中午的火车去南宁,不能再耽搁了。
走出公园大门,一抬头,瞬间惊呆了——我找到紫荆花海了。远远就看见一片粉紫色的海,从街道两旁铺展开来,望不到头。高大粗壮的紫荆花树一株株排在长街两侧,枝桠齐刷刷伸向路中间,交错着搭成一条花的隧道。阳光从花叶的间隙透过来,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把那片片粉紫色斑驳地打在地面上,而地面上厚厚的落花便化作一条紫色的绸带,风吹花摇,那绸带似乎在舞动。
“紫陌花光十万枝,行人浑似浴胭脂。”岂止是行人“浴胭脂”,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已经成了花车,落下的花瓣层叠在车身上。我惊叹紫荆花的生命力,它不像一些花儿盛开之后就是凋零,给人以颓废的印象,紫荆花却是一边盛放一边凋零,当一瓣花落下,数瓣新花便绽放枝头,生生不息的生命从不惧怕衰败。
街上已经有不少赏花的人,大家举着手机、相机对准花枝,屏息凝神地拍照。几位中年女人排成一排,在花树下变换着姿势,尽情拍照,花色的裙摆、粉色的丝巾和紫荆花融成一片,似乎要从花簇上挽回将要失去的青春。一瓣花落在我的肩头,捏起来竟是那么轻,轻得好像没有重量,我却觉得它能托起一个春天的分量。
走到长街路口,回望时又是一阵心动。绵延花海的尽头露出蟠龙山的身姿,浓绿如同又一片海,山巅独立一座金塔,竟像从绿海划向花海的船帆。我拾起几朵花瓣别在背包的侧兜上,我要把柳州的花海带到渤海之滨,让柳州粉紫色的春天,给北方海滨春风的凉意涂上一抹暖。
这天晚上,我在南宁,夜里做了一个梦。醒来,已不记得梦里遇到什么人和什么故事,但我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粉紫色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