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静静的卧泥河(散文)
这几年,时间相对自由一些,时常回老家看看。
老家在豫南山区。老屋门前有一条南北向的道路,是本地的一条主干路,向北约二十公里可直达信阳城区,往南约二十公里即可进湖北广水市。近年来,以前崎岖的土路变成了宽敞的柏油路,出行十分方便。
与公路若即若离的那条小河,一直是我梦中的重要元素。在我的印象里,小河并无统一的名称。堰坝把小河分成了几段,每一段分担着不同村民组的农田灌溉任务。老屋往北七八百米处原是一道山垭,人们就势建起了一座十米高的河坝,公路也从坝顶经过,从左岸变成了右岸。坝顶很宽,大约十米,长只有四十米,形成了一个小水库。坝下约五百米处又有一座小河坝,两坝之间的这段河道叫卧泥河。卧泥河两山夹持,公路贴着右岸山脚。两岸山高坡陡,并无农田,只在小河坝左侧的深处有几户人家,叫彭家湾,坝顶便是他们进出的必经之地。往下五六百米就是刘家湾。因此,从老屋到刘家湾这段山路甚是幽静,山坡上散落着一些坟墓,据说解放前还有劫道的,有狼出没,故而很多人夜里害怕在这里独行。
小时候,我经常和小伙伴们在山上放牛。都是水牛,自然喜欢水。天一热,吃饱喝足的牛就会跑到河里喝水、洗澡,有时在河边的泥凼里卧着,嘴里不停地咀嚼着。有的身上还滚满了泥,以防止牛虻叮咬。都说牛笨,我才不信呢。有两次,因为看护不严,水牛从小水库这边游到宽阔的对岸啃食了大片秧苗,我们却无法制止,得到人们的责骂,之后,我们便时常把它们赶到卧泥河里去。看到它们在河里悠闲地喝水、吃水草、游泳、卧泥,我们就认为卧泥河大概就是这么得名的。我一直很奇怪,不知为何只有这段河有名字,而其他的却没有。后来得知,大集体时在修建上游河坝时,没有机械,土体的压实都是用牛一层层踩踏完成的。当时,上游河水必须放干,人们只好把那些劳累的牛群牵到下游喝水,那些牛总是横七竖八地卧在河沿的草地上,或泥凼里,这段河顺理成章地被叫作卧泥河。
这段路中间的山脚处有一处泉眼,被淘成一口不到一米深的石井,甘甜清冽。井水一直漫溢,大约一米长的路面常年有薄薄一层流水,无声无息。几米远处还有一个大约两米见方的山洞,洞口凌乱地支棱着几块巨石。趁着牛洗澡或卧泥的功夫,我们会到井里捧水解渴,有时也会进洞小憩。
放牛时,我们有时还会爬到高高的山顶。在山顶,可清楚地看到牛的行动轨迹和卧泥河、小水库。往北远眺,可依稀看到灰白色的楼群。我们知道,那就是信阳城。那时候,人们进城都是步行,来回就得一整天。我们觉得城市遥不可及,也幻想着能到城里生活,不用干农活,起码不用放牛了。
事实上,卧泥河里的泥并不多,只在左岸迴水湾有一片。河底大多是岩石和砂砾,水质清澈,水深大多齐腰,因而这里便成了我们夏天戏水的一处乐园。有时也在里面钓鱼,看大人炸鱼。那时候,管理不严,不少人买来炸药和雷管炸鱼。也有人将自炒的炸药装进玻璃瓶或陶罐里,安上带很短的导火索后炸鱼。只见导火索一点,嗞嗞响,往河中间一扔,水面还冒着烟泡,随即一声巨响,大地猛地一震,水柱窜出两丈高。不一会儿,水面便漂起大大小小的鱼,白花花的一片。因为炸鱼,村里还有几个人不小心被炸掉了手或炸坏了眼,据说其他村还有人丢了命。后来,加强管理后,炸鱼和用药毒鱼的现象很快得到制止。
小时候,大人讲故事时常提到卧牛河。邻村有个老汉,一个冬夜,他在彭家湾喝完酒,从小河坝走到卧泥河的沿河道上,忽然发现远处石洞里有火光,走近一看,是自己的三个老熟人。他们一边抽烟,一边嘻嘻哈哈地在火堆上烤红薯,用搪瓷缸喝酒。见他路过,便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接过其中一位递给他的烟,李满仓拾起一根柴火来点,怎么也没点着,只好作罢。之后,迷迷糊糊地还吃了两块红薯,喝了一些酒,只是不记得是如何回到家的。天亮醒来,忽然想起那三个老头都去世好几年了,可那明明不是做梦!第二天再路过那里时,石洞里连一点儿火灰也没有,但多了一堆螺蛳壳和蚌壳。其实,这些都是他醉酒后的胡编乱造,但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内心还是觉得有些害怕。
在那个困苦的年代,为了挣学费和贴补家用,上小学开始,每到冬季的逢集,只要不下雨,我们七八个人就结伴前往北四公里外的青石桥小街卖柴。鸡叫三遍就挑柴出发,走走歇歇,麻麻亮时到了街上,卖完柴不耽误上学。记得第一次走到卧牛河时,大家屏声静气,加快了步伐,只有吱吜吱吜的柴担声和咚咚的脚步声在河边回荡,走到刘家湾时才松了口气,停下来好好歇一阵子。后来,大家的胆子似乎变大了,走到卧泥河那口井旁,也敢歇脚,说说话,喝口水。
后来,我考上了县重点高中。那时,农村孩子能考上重点者凤毛麟角。由于家庭条件差,买不起菜票,只好自带咸菜,且背粮换饭票。每个周六下午上完两节课后,我便独自步行回家。县城距老家有三十公里,沿京广铁路走一段后,再抄近路,可少走五公里。即使这样,走到一半时,天就黑了。独自走夜路,承受着孤寂和胆怯双重压力。记得第一次走夜路回家,不见一个行人,稍有风吹草动,就紧张不已。终于经过了刘家湾,可一想到前面就是卧泥河,想起人们讲的故事,我便毛发倒竖,脚步变得沉重,睁大双眼,警惕地四处张望。走到彭家湾小河坝时,忽然听到有人叫我。原来,母亲担心我,便带着妹妹在这里等我!没有手表,那时应该已是深夜了。回到家,她们又给我做饭吃,询问学习情况,走夜路是否害怕,让我自感无用,坚决要求她们以后不要再接我了,我能行。事实上,三年高中,多少次的夜路,无论风霜雨雪,无论有无星光,我都坚持走了下来,不再胆怯。走到卧泥河时,还到井里捧一口水喝,甚至看看洞里是否有所谓的鬼魂。
回城工作三十多年,有时会想起当年站在卧泥河旁山顶上少时的愿望,每每看到碧波荡漾的浉河,知道里面有卧泥河之水汇入,便倍感亲切。地图上找不到“卧泥河”三个字,可我们这一辈人、上一辈人,都这么叫它——这名字是牛踩出来的,是汗泡出来的,是夜路上那些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实的。河不大,水不深,但它流过一个村庄的饥饱,流过几代人的出走与归来,流过母亲站立过的那道河坝。
如今,道路扩建时,卧泥河右岸的山体被削了坡,道路变宽了,视线更加宽阔,河没变,但那眼井和那个石洞却消失了。每次路过这里,我仿佛又听到母亲喊我的名字。遗憾地是,现在回老家,再也见不到母亲的身影了。这些年,每次回来,有时会站在彭家湾的小河坝旁,默默注视着家乡的变化,回忆过往。在看山上翠绿的茶园、感受栗花飘香之时,我也会把拍的照片或视频发给不到二十岁就远嫁到陕西宝鸡的姑姑。六十多年了,她回乡的次数屈指可数。看到这些,已八十一岁的她总是很欣喜,也缓解了一些思乡之情。
去年暮春,多年未回家乡的姑姑又一次踏上故土。一路上,她一直看着车窗外,不时赞美家乡的青山绿水,说是很多地方完全变了样。也给我们讲起黄土高原的变化,并说她反复看了我写的关于家乡的文章,想起自己当年也有很多类似的经历。快进本村时,她问刘家湾在哪里,到了,我指给她看,她说与印象中完全不同。刚过彭家湾河坝,她突然用手指着前方,轻轻地说,这是卧泥河!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老家这条小小的卧泥河,原来一直流淌在姑姑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