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血色除夕(小说)
一
“报告班长,进去一人。”两眼酸涩,声音小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
“大声报。”屁股上一阵闷疼,带我进来的狱警猛不丁踹我一脚,“杀人时有力气,这会儿连报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报告班长,进去一人。”被踹清醒的我不敢大意,提高音节喊出了一嗓子。
“进。”
我被身后传来的这一声洪亮的“进”字彻底惊住,一种被包围的感觉席卷全身,七天来的倦意一下子消除殆尽。
茫然抬头,发觉已是黄昏,晚霞照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泛着冷凝的光。灰白色院墙上方的岗楼哨位上,笔直地立着怀抱枪支的武警战士。清凌凌地风从高墙的钢丝网孔里钻进来,越过几排平顶房,吹到脸颊上,冷得我打了好几个哆嗦。
“哆嗦什么,四岁大点的孩子你都能下得去手,还怕这高墙大院?”管教边骂边把我带到了她的办公室门口,“打报告进去,做入监登记。”
“姓名?”
“骆海霞。”
“出生年月?”
……
做完入监登记,倦意再一次席卷全身。“我已经七天七夜没合眼了,能让我睡一会儿吗?”我看着管教那蔑视的眼神,怯怯地提出请求。
“睡觉?你以为这是你家?你问问躺在地下的孩子,他同意你睡了吗?”
乌黑的眼睛,清亮的嗓音,圆圆的小脸上一团高原红……还有,从他脑袋里流到雪被上的鲜红液体。
“我不是故意的……”
二
“龙龙,吃饭了——”
这是一个被晚霞映照的黄昏。昨日刚下过一场雪,大地覆盖着一层松软厚实的雪被。夕阳洒在上面,白雪折射出温润柔和的光,吸引着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以至于我叫龙龙的声音,被五六个孩子的嬉闹声掩盖。
看着在雪地里无视我存在的孩子,心里有些许恼火,拉长音节,再一次喊了起来。
“龙龙——吃饭了——”
还是没有应答。硬撑着从早起就为年夜饭忙碌到这会儿的疲惫,怒火一下子升起,快步走过去抓住了龙龙的脖颈。
三
“龙龙是他家的独苗,稀罕着呢,他家什么要求都能满足你,就是不能打骂他。”
“嗯,知道了。”我忽略掉媒人的再三叮嘱,看着对面抱着小男孩走过来的男人。国字脸上一团高原红,眼睛明亮有神,脚步铿锵有力。于是,悄悄在心里与韩健做了比对。说实话,这个男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赶超韩健好几个档次。
“这就是杨志军,他怀里抱的就是他的儿子龙龙,从小没了妈妈,如果你们相中了,一定要善待龙龙啊!”
媒人再一次强调了龙龙在这个家的重要性后,示意我和杨志军可以单独聊会儿,看彼此中意否。
我打量杨志军怀里抱着的小男孩的时候,小男孩也在怯怯地看着我,清澈的大眼睛明亮有神,粉红的小嘴紧闭,两只胳膊死死抱住杨志军的脖子,仿佛一松手,我就会从杨志军怀里抢走他。
“龙龙的妈妈在生龙龙的时候大出血,没抢救回来,走了。龙龙是我妈带到这么大的,胆子有些小,除了我和我妈,不让别人抱,也有些怕生人,你不介意吧?”
“孩子还小,第一次见陌生人,胆怯正常,以后慢慢适应吧!”说完,我看着对面有些腼腆的杨志军,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呡了一口,以缓解我大胆“表白”后的尴尬。
“你不嫌弃我有个儿子?”
“不嫌弃,进门就能当妈,高兴还来不及呢!”看着杨志军脸上的那团高原红上叠加的红,我已经明了他的心。
自离开韩健家后,这已经是我的第十一次相亲,带娃的不带娃的、长相粗鄙或行为猥琐的,还有如杨志军这样干练有精神的……我已经从最初的矜持变成现在这样的厚脸皮,毕竟,二婚的身份和生不出娃的传闻,早让我“声名狼藉”,别说一婚男,就是找个好点的二婚男都难。这不,为了不被村人的唾沫淹死,拜托媒人找了个远点且带着娃的男人,至少,短期内不会再为生不出娃而被赶出家门。
想起生娃,脑海里一下子出现了韩健那张猥琐的脸,还有韩健妈妈的那双死白眼。说实话,与韩健生活了六年,除了办酒席时看到她妈妈的一丝笑意外,以后再没出现。
四
韩健是我没领证的丈夫,在我们乡下,只要办过酒席,就意味着是一家人了,领不领证的,也不那么重要了。只是,结婚六年,生活的棱角都磨平了,也没给他生下一儿半女,想来真的很懊恼。
六年后腊月的一个晚上,韩健妈带回来一个穿着厚棉衣的女人,进门就把我叫到堂屋,瞪着那双不会转动眼球的眼睛说,“韩家三代单传,不能在韩健这儿断了香火,你既然生不出娃,就收拾一下东西,回娘家去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语气如这个腊月的寒气,听到心里,有刺骨的疼。
我想起了小时候爷爷打猎背回家的那只只剩了一口气的灰狼。我乘着爷爷放猎枪的工夫去踢了它一脚,它瞪着一双不会转动眼球的眼睛看向我,眼神里透出的冷冽之气,吓得我哇哇大哭,两只脚也不听使唤,瘫倒在离狼不足一米的地方。
爷爷听到声响,扔下还没挂上墙的猎枪,跑出后厢房。看到哭了几声就没了声音的我,误以为我被那只狼咬死了,飞奔过来抱起我就掐人中、检查受伤的部位。发现我并没被咬,经验丰富的爷爷知道,我可能是中了狼的“煞气”。为此,爷爷为我叫了三天魂,我也在土炕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走动。
从那时起,只要看到眼白多的人和小动物我就发怵。
见到韩健妈妈的第一眼,就有种想跑的冲动。她的那双眼睛,像极了那只把我吓昏过去的狼的眼睛。只是,我是给弟弟换亲换来的,只要韩健他们不赶我走,这辈子只能看着那双眼白多得可怕的眼睛度日。
真是造化弄人啊!六年来,我日日在这双眼睛的打磨历练下,除了不敢正视这双眼睛外,进田间耕种,上山砍柴打猎,夜里还要忍受韩健没完没了且没质量的折腾。我兢兢业业,一心就想把这个家打理好,也盼着我的肚子能争点气,早日怀上孩子,既能保住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还能摆脱天天盯着我肚子的那双死白眼。
今听到那张从来不带情绪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六年的屈辱、喝过的那些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据说是能让女人怀上孩子的草药,一股脑儿就从心底蹦出来,“我来你家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说让回家就回了?你们的良心呢?”
歇斯底里发泄完,第一次理直气壮地看向那双死白眼,居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我娶你来是要你生娃的,你看看你的肚子,六年了,你让我怎么在村子里抬头?”
听着一向木讷且有些变态的妈宝男韩健连贯性地说出这几句话,我有些震惊。“哟,领个外面的女人回来,口气硬了,也不结巴了,说的话也不颠三倒四,通顺了,没吃错药吧?”
“你——你这个泼妇,谁、谁说我、我说不通顺、顺话了?”
看到韩健再次变结巴,心里的郁结终于舒展了一下,“呵,又正常了。那你说说,让我怎么个走法?我来你家六年,盖了房子修了猪圈,至少有我一半多的功劳吧,收拾收拾让我回娘家就完了?”
“你去村头听听,这六年来别人是怎么说你的?还有,你是换亲换来的,不让你把我们家丫头换回来,已经是对你家最大的恩惠了,你还想要什么?”
三间茅草屋,三十好几了还单着的哥哥,躺在床上离不开药罐子的妈,还有三餐饿两顿的日子……至于生娃的事,其实不用他们说,我在村人的指点下,早就察觉到了。前些天路过村东头仓娃家门口,仓娃的娘和韩健的大娘坐在大门口,我走过去,身后传来仓娃娘的声音,“刚进门的时候我就说了,这女人一副寡妇相,生不出娃来,健子的娘还不信,看吧,健子娘找了好多偏方,钱也花了不少,根本不起作用,健子要断后咯!”
想到这儿,我彻底泄气。
农村从来不缺信息,而这些信息源,全都来自村头巷尾,或者某一家的大门口。与韩健生活六年,除办酒席的那一年没在村人嘴里听到我名字外,剩下的光阴,我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消遣品,且一年比一年热烈,一年比一年肆无忌惮。
五
我端着茶碗给杨志军的娘敬茶,心里多少是有些落寞和忐忑的。我是二婚,按照乡俗,是不办酒席、不进行结婚仪式的。两根红色蜡烛,一幅喜联及红喜字,就把堂屋装扮得红红火火。
“志军以后就是你的靠山,按照约定,龙龙上学后,你们就可以生自己的娃了。志军是个老实人,你们结伴,要好好过日子啊!”杨志军娘的几句话,一下子让我眼睛湿润。我使劲点头,用感激的眼神望向准婆婆,并在心里发誓,一定要照顾好婆婆和小龙龙。
说实话,看上杨志军我是有私心的。首先,从精神层面看,他确实比韩健更像个男人;其次,他有现成的娃,结婚后不会像韩健家一样,逼迫我吃药生娃。经历过韩健家的六年,对于生娃,我有本能的抗拒,还有一丢丢的恐惧,毕竟,女人不会生娃,再能干也会被婆家人嫌弃,尤其在农村,是会被戳断脊梁骨的。
从穷乡僻壤的穷山沟来到高海拔地区,我竟然没有适应期,不几天就融入了这个家。他家有三个人参果大棚,还有每人两亩田,结婚一个星期后,我就开始给人参果大棚里驱虫、除草等,人虽忙点,但经济条件比不种大棚的人家好多了,不但能吃饱肚子,隔天还有肉吃,还不用上山砍柴、打猎、拾野生植物来换取生计。
六
高原的日头照下来,晒得皮肤有些生疼。我站在土夯的棚顶上,拉开最后一卷大棚的盖帘,低下头看杨志军给刚结的人参果掐多余的枝。一阵头晕,急忙伸手,下意识地想扶住点什么。
揭掉盖帘的大棚,注定什么都扶不住。
等我醒来,已经在乡卫生院了。杨志军用愧疚的眼神望向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娃了,而且,你也说了,你在你前夫家六年,也生不出娃来,就没做防护措施,是我的疏忽!”
什么情况?我怀孕了?我愣怔在病床上,半天回不过神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是手背上传来的一阵刺痛,让我回过神来。我一把推开杨志军,掐进我手背的指甲也随之抽离。
“我有娃了?是真的吗?”泪眼婆娑,我望向杨志军。
“真的,但是,在你掉进大棚时流掉了。”
“掉了?”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小腹上,才感觉到有微微的痛从小腹处传来。眼泪不爱控制地流。嫁作人妇的这么多年,想要有个娃的念头,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我的心,我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娃了。
“老天不开眼啊,我有娃了,为什么就没感觉到呢?”我自责,放声号啕。
“没事的,大夫说你以后还会有娃的,等龙龙上学了,就可以再生娃了。”杨志军本就话少,他的关心与爱护,表现在行动上,安慰人的话更不会说。
冷静下来,我想到了结婚前杨志军的娘通过媒人传达过来的要求:在龙龙上学前,不能有自己的娃,怕后娘生娃后,偏袒自己的娃,排挤龙龙。经历过韩健家的六年,能遇到如杨志军这么好的人家,我还是知道珍惜的。
擦掉眼泪,望向杨志军,“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我等。”
七
我抓住龙龙的脖颈,他一扭头挣脱我的手,与几个小伙伴一起,跑进了巷子里。
西边天空中尚有晚霞,本着让他玩一会儿再哄他吃饭的心,我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巷子里。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春联,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从大人放过的鞭炮碎屑中捡没炸响的鞭炮,看到有人路过,暗中把鞭炮抛出来,吓唬从巷子里路过的人。
我从牛娃家门口走过时,着实吓了一跳,刚压下去的火苗,又蹭噌噌地冒出来,顺手捡起牛娃家门口的一截木棍,向嘻嘻哈哈四散跑开的娃儿们追去。
晚霞退去,地平线上一抹暗色升起,天眼看就黑了。
追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抓住龙龙让他回家。乡下的孩子野惯了,玩到兴头上,不会自觉回家的。
我在娃们跑开的瞬间,捕捉龙龙的身影,发现他并没在这群娃们中间。
去哪儿了呢?明明看见他跟着这群娃们进巷子了。
“龙龙——”
等了1分多钟,没见回应,也不见他的人影。
有些恼火。我加快脚步在巷子里穿行,走到巷子的尽头,也没见到他的身影。复从巷子返回时,还往各家门口望一下,生怕他贪玩,就在某家的院里玩。
在路过巷子外那块他们嬉闹过的空地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晃动。“龙龙,你在干啥呢,一天天的,真不让人省心,天都黑了,一家人就等你吃饭呢。”我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边骂边往家走。
“妈妈,我车车不见了,找见了就回家。”
“听话,明天再找,天黑,车车小,看不见埋在哪儿了。”
“不吗,我爹说车车是我妈妈买的,丢不得。”稚嫩的小奶音里带着哭声,听在我耳朵里,却分外扎心。
“找什么找,一个死人的东西,你爷俩还真当个宝。”吼罢,使劲拽住龙龙的胳膊往家的方向拖。
“你这个坏女人,再拉我,我就告诉奶奶你掐我的事,呜呜呜呜……”
“掐你,我还打你呢,要不是你,我现在都有自己的娃儿了。”说完,顺手抱起他,在他的大腿根部一顿掐。
我们不能放弃文字,努力让自己的笔动起来,给余生赋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