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蜻蜓】无云有雨(散文)
沟南村落,名无云;隔溪对岸,是为有雨。
每至山桃盛放,漫坡芳菲簌簌坠落,片片落英随清溪缓缓流转,山野风光清绝无双。
少年名唤落溪,素爱临溪揽景,提笔题诗,寄情山水,岁岁如是。
每逢春日桃开,清风穿谷、溪水叮咚之时,对岸总有绵软悠长的山曲悠悠入耳。
曲声出处,是少女花曲。
花曲常年着一身素色布衫,立在有雨村的溪畔桃林里,指尖轻折花枝,低吟浅唱,身姿轻柔似山间流云。
一溪横亘南北,隔了无云与有雨,隔了落溪与花曲。
岁岁春来,年年花放。
落溪在溪北题诗,花曲在溪南唱曲。唯隔水遥遥相望。
无云村向来天阔晴明,万里无絮,日光铺在山野溪石上,干净得没有一丝阴翳。村里人性格质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生守着这座青山,安稳平淡。
溪水那头的有雨村,截然相反。
朝晨起雾,暮落细雨,四季湿润,草木常青。
两山对峙,一溪分界,像是上苍落笔,将晴与雨拆开,云与雨相离。
落溪自小寡言,不爱村童打闹,独爱静坐溪岸。一卷纸,一支笔,一岸桃花,便是落溪整个年少光阴。
从前落溪只觉山野寂寥,岁月漫长。直到这一个春日,听见对岸婉转山曲。
落溪抬眸望去,桃林灼灼,素衣少女花曲立在花间,歌声漫过山溪,落进落溪无人问津的岁月里。
那时年少,落溪不知心动为何物。只知日日赴溪,只为听一曲花曲,看一眼花间人影。
花曲只低头采花,轻声歌唱。
落溪亦从不惊扰,静静执笔,将花曲的模样、花曲的歌声、满溪落桃,尽数写进诗稿。
一守,便是数年。
落溪写:无云坡上桃千树,落逐清溪向有雨。
花曲唱:桃瓣随溪渡浅滩,一坡晴色对烟峦。
落溪写:一溪分断双村色,半是晴明半雨初。
花曲唱:山风往返两山间,晴雨遥遥共一湾。
纸页叠了厚厚一沓,字字句句,皆为对岸花曲而作。
年岁渐长,桃花开了又谢,溪水涨了又落。
又是一年盛春。
山桃开得轰轰烈烈,漫天粉白,落满整条清溪。风过之时,落英纷飞,宛若漫天花雪。
落溪坐在溪北青石上,执笔沉吟,心底攒了数年的情愫,终于落笔成一首完整的诗。
落溪写:
三面青山锁野沟,一溪横隔两村头。
年年桃落随风去,只盼歌声渡浅流。
花曲唱:
薄雾常笼有雨坡,溪头日日待风过。
花开不寄旁人看,只向无云送短歌。
犹豫半晌,落溪将诗稿折成桃瓣模样,轻轻送入流水。
溪水潺潺,载着落溪的心事,缓缓漂向有雨一方。
落溪屏息静坐,目光追随纸瓣,心跳第一次乱了常年的安稳。
不多时,纸瓣搁浅在南岸浅滩。
那道素白身影终于停了歌声。
花曲俯身,拾起水面纸桃。
春风轻轻掀起花曲的衣摆,细雨薄雾缠绕花曲周身,花曲立于满树繁花之下,低头缓缓展开纸页。
落溪隔着一溪春水,遥遥凝望。
这一刻,多年遥遥相望的默契,终于落地。
良久,花曲抬眸。
烟雨朦胧的眼底,越过溪水,精准落在落溪身上。
一眼,抵过岁岁年年。
无声对望,山河寂静,桃花骤停,流水温柔。
花曲浅浅弯眸,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随后花曲折下一枝开得最艳的山桃,轻置水面。
桃枝轻晃,花瓣颤动,顺着潺潺流水,渡向无云。
落溪伸手接住。
花香入鼻,温柔入骨。
从此,两村之隔,不再是陌路。
往后春日,落溪日日临溪写诗,花曲日日临水唱曲。
落溪以诗寄情,花曲以曲回应。
落溪将相思写进流水,花曲将温柔唱进春风。
落溪提笔寄新章:清溪岁岁载芳丛,一念遥遥隔水中。
花曲倚树和歌:不寄相逢不思见,春风传语两心同。
偶尔落溪顺水送去新的诗章,偶尔花曲漂来一束新摘的野花。
无云的风,吹得过岸;有雨的花,渡得溪水。
无人知晓,无云村沉默少年落溪,与有雨村善歌少女花曲,以一山一溪,私定了岁岁春光。
村里的人从不来溪边,两村世代少有往来,老辈人都说,无云遇雨,命格相冲,两村儿女,不可相交。
落溪与花曲不信宿命,只信春风溪水,信岁岁相望的心意。
曾问过风声,能否替落溪问花曲,岁岁唱曲,是否只为春风?
风声带回答案,花曲年年至此,不为山花,不为春风,只为溪北执笔的落溪。
年少温柔,干净澄澈,不贪相守,只求岁岁相见。
可人间从无长久安稳春光。
落溪十八这年,秋意早至,山外传来消息,科举开考,山外天地广阔,读书之人,当走出群山。
落溪父母劝落溪出山赶考,求取功名,莫困死于山沟野地。
落溪望着连绵青山,望着那条隔开两村的溪水,沉默整夜。
落溪贪恋此间桃花,贪恋溪南花曲的歌声,可落溪也知,少年立身,不能一生困于山野。
离山那日,已是深秋,桃花落尽,溪水微凉。
落溪最后一次来到溪岸。
没有繁花,没有春风,空空的桃林,冷冷的溪水。
往日岁岁相伴的山曲,今日杳无音信。
落溪知晓,花曲也明白,落溪要走了。
无人相见,无人送别。
落溪提笔,在最后一页纸稿写下终章:
无云本无雨,因你落清溪。
落溪将整本诗稿,尽数折入流水,漂向有雨。
花曲立在对岸枯桃树下,望着顺水而来的厚厚纸笺,轻声低唱:
青山莫道别离久,静待归人踏浅流。
而后落溪转身,踏上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山路。
背向青山,别了桃溪,别了岁岁相望的花曲。
山高路远,尘世奔波。
落溪入闹市,读诗书,考功名,看尽人间烟火,阅尽山河万千。见过长安繁花,看过江南烟雨,听过世间万般乐曲,却再无一曲,能抵当年溪畔花曲的一声清唱。
岁岁年年,落溪在外浮沉,心中始终留着一方山沟,一溪桃花,一位名叫花曲的素衣少女。
落溪时常伏案落笔,落溪写:走遍人间千样景,不及溪畔一曲柔。
落溪隔空默念,不知花曲是否还在桃林,唱着旧日山歌。
落溪始终记得,无云有雨,诗曲成双。
世人皆道落溪清冷孤高,笔墨寒凉,无人知晓,落溪半生诗文温柔,皆源于年少溪上与花曲相逢。
一晃,便是七年。
落溪辞了官场浮华,弃了尘世功名,日夜兼程,毅然归山。
重回故土那日,恰逢早春。
群山依旧,清溪依旧,无云晴明,对岸烟雨朦胧。
满山桃花,如期盛放,粉白花瓣铺满两岸河滩,与七年前落溪离去时预想的光景一模一样。
落溪攥着多年在外写下的厚厚一卷诗文,快步奔至溪岸,心跳如年少初见花曲之时。
桃林空荡荡的,枝叶随风摇晃,落英簌簌飘落在水面,没有那抹素白衣衫,亦没有萦绕溪谷婉转绵长的山曲。
风穿过桃枝,只余下空洞的沙沙声响,听不出半分往日温柔。
落溪心头猛地一沉,沿着整条溪岸狂奔,一遍又一遍呼喊花曲的名字,山谷层层叠叠传回落溪自己的回声,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回应。
落溪跑遍无云村沿岸,又绕到通往有雨村的山口,沿路拦住往来劳作的乡人询问,所有人都只是摇头叹息,不肯细说。
直到暮色漫上山头,落溪遇见一位常往溪边砍柴的有雨村老樵夫。落溪攥住樵夫衣袖,声音发颤,反复追问花曲下落。
樵夫拗不过落溪满心焦灼,缓缓道出往事。
三年前暮春,山中连日暴雨引发山洪,溪水一夜暴涨数尺,浊浪裹挟断木乱石奔涌而下。
那日落溪远在千里之外,托回乡货郎捎来一卷新作,货郎顺路将纸笺放于溪头浅滩,托流水送至对岸。花曲听闻溪面飘着落溪字迹,不顾村中旁人劝阻,独自踩石涉水去捞,恰逢一波山洪卷来,瞬间将花曲吞没。
两村村民沿河搜寻三日三夜,翻遍上下游河滩与深潭,始终寻不到花曲分毫尸骨,最后只能在桃林立一方无字小石牌,算作念想。
樵夫从布包中取出一卷被溪水浸得泛黄发皱的麻纸,递到落溪手中。这是当年村民在岸边乱石堆寻到、花曲贴身收好的曲词,纸页边角磨损,多处字迹被水汽晕开,是花曲这些年独自和着落溪诗句写下的唱词,最末一页清晰写着:年年烟雨隔溪长,岁岁花开候旧郎。
落溪指尖死死攥住纸卷,指节泛白,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当年与花曲隔水相望的青石上。满山落英纷飞,一层一层覆在落溪肩头,溪水依旧潺潺东流,从前一唱一和的光景,如今只剩落溪一人。
落溪执笔,蘸着溪中冰冷流水,在平整青石上缓缓题字:
千里辞官赴旧溪,花开不见旧时啼。
晴山尚有千株桃,再无歌者待归栖。
山风卷过花瓣,不过片刻,青石上浅浅水痕便消散无踪,如同落溪与花曲那些隔着溪水的遥遥相望,终究留不下半分痕迹。
落溪不愿离开这片溪岸,索性在北岸桃林旁搭了一间简陋茅屋,长居于此。
此后每一年春日桃花盛开,落溪日日临溪提笔写诗,一字一句皆是思念,再无人隔溪以歌声相和。
落溪写遍山间四季,写尽七年漂泊苦楚,写尽半生等候落空,一沓又一沓诗稿堆满木屋木桌。落溪偶尔折一枝开得最盛的山桃,轻轻放入溪水,任由花枝顺着水流漂向有雨村方向,再也无人俯身拾起,只任由花瓣在中途被流水打散、沉落。
无云村常年天朗晴明,唯独落溪心中终年积着化不开的阴雨;有雨村岁岁晨雾暮雨,桃林浅滩再也没有守着溪水等候诗笺的花曲。
村中邻里时常看见落溪独坐溪畔,从晨光微亮待到落日沉山,口中反反复复低吟当年二人一诗一曲。有时逢着落雨天,对岸烟雨朦胧,落溪便对着水雾深处轻声唤花曲,风声漫过山脊,只送来一片死寂。
每到山洪发作的那一日,落溪会带上香烛与新写的诗文,走到有雨村桃林那块无字石牌前静坐一夜。落溪将诗稿焚于石下,火光摇曳间,落溪轻声念诵,盼流水清风能将字句捎给长眠溪底的花曲。
一年深秋,山中落霜,桃树叶子尽数凋零,溪水冷得刺骨。落溪拾一片花曲当年漂来的野花干瓣,夹在最珍贵的那本诗稿首页,夜夜抱在怀中入睡。
数年光阴缓缓流逝,落溪青丝渐渐染上白霜,脊背不复年少挺拔,唯独赴溪写诗的习惯从未中断。
一载春来,满山桃开依旧热烈,落溪垂着满头霜发,坐在青石上写下最后一首诗:
当年一曲隔溪闻,今对残花念故人。
晴雨两山终不见,清溪空载落桃痕。
写完此句,落溪将毕生所有诗稿与那卷花曲遗留的曲词紧紧抱入怀中,一步一步,缓缓踏入冰凉清溪。
流水漫过白发,漫过衣袖,漫过藏着岁岁相思的纸卷。
那些年少隔溪唱和的诗曲,那些岁岁等候的春光,那些未曾兑现的相逢与约定,尽数随落溪沉入幽幽溪底。
山河不老,桃溪长存。
春有繁花,再无隔溪唱曲之人;溪有长流,再无遥遥相望之影。
从此,无云终无雨,落溪再无花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