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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碧海】1822年山东乡试故事(小说)


作者:孔雀东南飞103 秀才,1811.37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863发表时间:2013-05-06 19:20:24


   过了几个时辰,长随们又轮番来纠缠,说:“主人,小的们也感佩你是青天大宗师。可话说回来,自本朝乡试取士以来,哪个主考大人能科科当主考?一生一世,大多就一次考差机会,一次送人情的机会。小的们没功名,现在借着主人的权力,送出一个举人,那也是八辈子修的名誉。”牛鉴还是不答应做关节给他们。
   无奈,长随们就把话挑明了,说:“只要主人这次成全我们的事,我们情愿回到主人老家甘肃,去侍侯太奶奶,好叫主人耳目干净。”牛鉴一听这话,不由就动了心,心里说:“前几年,三番五次劝你们选出去一半人,回到老家去当差,个个不愿去。想不到现在自己要求去了。好,那我就答应他们一次。”牛鉴望着长随们,沉吟半晌,悠悠道:“就依你们。先把关系户谱系报上来,总共只办这个人。”长随报了那人身世,牛鉴叮嘱说:“只要在诗里嵌入‘西风老’三字,便好讲人情。切切小心,不可走露风声。”
   又阅了几天卷,牛鉴发现了一份有“西风老”字样的卷子,悄悄抽了出来,打算在转桌会审时关照。哪知道到阅完卷子,他手头已经抽着了十多份写有“西风老”记号的卷子。这可把牛鉴吓坏了,心里暗道:“坏了!这些黄水疮似的长随,一定四处收了人家的钱,生生坏了本次乡试的规矩,叫我无法收场。”牛鉴气得浑身发抖,颤抖着手,拿起那些卷子又仔细看了一遍,结果尽是文辞不通的劣卷,气得扔进了纸篓。梗着脖子,愤愤说:“这样的卷子,岂能荐给我看,糟蹋本官眼球,简直荒唐,一个也不取。”
   阅完卷子,主考大人吩咐,内帘官们放假一天,在玉清堂吃席、打牌。牛鉴回到奎宿堂里,服了剂汤药,准备好好睡个觉。这时,进来了一个阅卷的知县,向牛鉴唱了礼后,使个眼色。牛鉴挥手叫下人出去,说:“有何见教,直说无妨。”知县笑着从袖筒里摸出张折叠着的银票,攀住牛鉴胳膊,硬塞进他的马蹄袖,说:“涨秋池。”牛鉴脸一沉说:“原来是你在涨秋池。”知县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牛大人就可怜可怜我,涨几个秋池吧。”牛鉴心里说:“这人十分恶劣,还有脸前来向我行贿。我且拾掇一下这昏官。”于是,走上前来,假意拍拍他的肩,挤着眼说:“就涨一个秋池。”那人马上讨价:“涨三秋池,还有厚报。”牛鉴板起脸:“走着看吧。”打个哈欠,端茶送客了。
   牛鉴趁闲去了主考何凌汉的房里,他的房里也坐着几个内帘官,见牛鉴进来,都知趣告辞了。何凌汉说:“牛大人前来,一定有事商量。”牛鉴从袖里拿出知县贿赂的银票,如此这般地讲了原委,说:“此等脏官,公然行贿,科场舞弊,若不重办,有负圣上恩典。”何凌汉眨巴几下眼:“依你之见,如何重办?”牛鉴说:“第一,先筛出‘涨秋池’字样的卷子,一律不取。第二,我要弹劾他。”何凌汉截断他的话,生气地说:“你这憨呆,照你注意办,岂不惹祸?这点小事,算个什么?我你钦点主持山东乡试,上面就盼我们个稳当,风儿平,浪儿静,两月差事完了,回京复命,还得过朝廷磨堪的关。现在是节骨眼上,你无事生非,搅出乱子,将来我你不但上面交不了差,就是山东地方上,也结下一伙冤家,反被他们暗中造谣陷害哩。”牛鉴说:“那岂不成有钱有权,人人就可当举人了?”何凌汉答:“总算开窍了。银票哩?”牛鉴把银票递给何凌汉,何凌汉张开一看,是一千两的三张,他抽出一张塞入自己袖子,把余下的两张交给牛鉴,说:“钱是世上转的,你我不分,就有人分了它的。就算知县送我们的礼。不过,凡有‘涨秋池’字样的卷子,一律不取。那知县若还来送礼,多多亦善,笑纳不误。”
   转桌会审,那是个关键环节。一堆卷子,轮流阅读,考官按自己的喜好,拿笔打上圈、横、竖、三角、差五种符号,再按成绩筛选一遍,最后交两主考定夺今科乡试的六十九个名额。那时节的十八房同考官,哪个没有自己的关系卷子?个个拿着自己的关系卷,在卷底下藏张小银票,掩掩藏藏地求关照,谁都心知肚明,一团和气。
   但最终注定取谁不取谁,那是两主考的事。何、牛两人忙了几天,择出了最好的五十个卷子,这时,何凌汉说:“不择了,这五十名,天地良心为朝廷尽心尽力了。剩下的十九个,就从搜遗卷中马虎取吧。”他从怀里掏出个卷子来,对牛鉴说:“牛大人,这个卷子算我的人情,你的也拿出吧,占去两个搜遗名额。”牛鉴说:“我哪里有?”何凌汉一听,就冷脸说:“憨子,你当我不知?你的那些个长随们上跳下躜的,岂无人情卷?”牛鉴默默不语。何凌汉甚是不悦,说:“到现在这个时候,我还有话要告诉你。今科乡试,内三院,外三院,六个长官在我离京时就递了条子,山东地方的巡抚、布政使、按察使、提督、学政五个人,少不了让五个名额,共是十一个。无论那个省的乡试,都是这个规矩。余下的,无论如何也得叫十八房们吃个鱼腥,要不将来我你走不脱身。”
   大考差(2)
   清代乡试“搜遗”,是那些有责任心的主考官们,害怕漏掉了人才,额外把十八房阅卷官丢在废纸篓中的试卷集中起来,自己点灯熬夜,仔细查阅,猛不丁发现了好卷子,召集转桌会议,临时补录。这样的苦活,很少有主考大人愿意真做的。历朝“搜遗”,不过是主考们为了安排自己的人情卷,假模假样做的,同考官们自然知道真相,所以,一般躲得远远的。何凌汉、牛鉴两个分了两箱卷子,花了几天时间才查出那些做了关节符号的人情卷子。牛鉴再次把那些做了“西风老”的卷子拿起来,比了又比,挑了又挑,把能看过眼的一个卷子抽出来,藏到了袖里。正准备起身出门,不料袖子扫着了一叠卷子,哗啦啦撒了一地。弯腰捡起一张卷子,不经意扫了一眼,忽地眼里发了光。只见那卷子起句用语就奇崛,破题也是廖廖十多个字,起讲句过渡后,连着是排山倒海似的妙语。看卷子上的试帖诗,也是工整稳当,良句不少。牛鉴拍案连声道:“好卷子!好卷子!”忙藏进了袖子,准备次日交到转桌会上补取。
   牛鉴把两个卷子带回奎宿堂,已经夜深了。他把两个卷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却犯了愁肠:取了“西风老”的卷子,好歹在长随们处有个交代,这卷子经巡抚监临拆封口,马上就知道是给谁做人情了。以后,也是叫长随们分一半人去武威老家侍侯母亲的硬依据。若凭天地良心,取了搜遗来的卷子,到时,榜后荐卷人的名字就是牛鉴,牛鉴就成了这个不知名的举人的恩公,留一段科场嘉话在山东,不枉在今生主持乡试一次。牛鉴反来复去想了一夜,还是决定荐“西风老”的卷子。
   早上,牛鉴趁着天气凉爽,在古柏林子里散步,不觉走到了奎宿堂门边。两扇炮钉大门被门外探听消息的举人们挤得吱吱地响,隔着半尺宽的缝隙,露出举人们焦灼而渴望的一堆眼睛。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举人在哀嚎着:“谁来救救我啊!我都考了三十年了。”接下来,就听到守门的军人挥着鞭子的啪啪的声响。牛鉴不由心一揪,叹道:“科场残酷啊。有的人虽有真本事,却没运气,那也是闲的;有的人有钱有权在后支撑,他念了几天书,就能中举。科场哪有公道?”想到这,不禁又摸了摸袖里的两张卷子,心里一阵叹息,暗自说:“不是我不荐这位有本事的人的卷子,实在是我被长随们掣肘住,没得真主见,无奈啊”
   晌午,两主考遇了面,何凌汉说:“牛大人,搜遗结果如何?”牛鉴说:“搜出两个卷子,千万请大人支持,一并补录了。”何凌汉板起脸:“规矩不饶人。不瞒你说,我也是搜出了几个卷子哩,千割舍,万割舍,咬牙抽了一个卷子。有句话,不到时刻,我不敢给你说。到了时刻,你就知道我的难肠了。”
   牛鉴两手各拿一卷,低头在紧张地权衡。何凌汉说:“你若犯难,不妨听老天替你作主。”不由分说,拉起牛鉴就进了玉清堂,在一个桌子上捡起一枚铜钱,说:“抓个字背字面吧。”
   牛鉴心如乱麻,没了注意,只得双手合掌,向天祈祷说:“皇天在上,牛鉴我请神灵谕示,铜钱抛起来,若是钱背在上,取左卷;钱面在上,取右卷。”他把铜钱摇了几摇,抛了起来,钱儿落稳,原来是钱面“道光重宝”四字。看那右面卷子,却是搜遗来的。何凌汉在一旁瞅着,见中了右卷,劈手夺过右卷,掺进了他的那一叠中。
   道光二年(1822)九月初八日,山东壬午乡试六十九个名额产生,主考下令调来考生墨卷,拆了密封口子,由对读官对照朱墨两卷,核实考生姓名、名次。何凌汉悄悄把牛鉴拉到一边,从袖筒里摸出张纸条,说:“牛大人,这是内三院、外三院,山东五大员的人情单,你且去逐个看看,搜遗一栏里是也不是这些人的名字。”牛鉴一对读,果然是这些人的名字。牛鉴说:“何大人安排果然妥当。”何凌汉笑道:“现在知道我难处了吧?一碗水端平,不怕人起疑。走,那就一同用印走吧。”两个到榜文上用了印。第二天一早,张贴到了贡院外的榜亭上。一时间,山东本科考生潮水似涌来,观看乡试榜。
   榜一出,考官们才被开锁放人。牛鉴在这贡院中,整整生活了一月,如今考场事宜完毕,也算长舒了口气。那些被隔在贡院外足足一月的长随们,气急败坏地来了,劈面就数落主子,说:“你倒是当了青天,叫我们如何做人?济南一月,那些个礼钱也被我们吃了饭,现在,那些事主们到处捉拿我们,轻则一顿好打,重些连命都得丢。”牛鉴早想好了注意,悄声说:“实在是卷子不堪入眼,转桌时没人响应。不过,这个人我已经通融了,候补拔贡吧。”牛鉴敢说这话,是因为何凌汉在放榜后,打发手下人抄来了几个未取中的卷主的名字,趁学政前来道贺,悄悄塞进了他袖筒,说:“兄弟考场公道啦,人缘就不公道啦。麻烦把这几位安排了拔贡吧。”牛鉴恰在旁边,作揖道:“我也同理!”学政笑道:“牛大人,莫非你也有安排?”牛鉴就把那个“西风老”卷主姓名,写个纸条递给了学政。学政说:“两位大人放心,你们投了桃,我岂不还以李?”
   长随们听到牛鉴答应给那人通融了拔贡,赶紧问:“主子到底给哪人通融了拔贡?”牛鉴记得名字叫“田子绎”,就说出了这个名字。哪知长随们叫苦道:“糟糕,这个田子绎,我们哪里知道他是谁?”牛鉴说:“哪他叫什么?”长随们七嘴八舌说了一堆名字,牛鉴由不得大怒:“我暗中点查了一下,标着‘西风老’字样的卷子至少三十个。你们贼胆也太大些,买卖关节,一步步把我往火坑里推。滚下去,回到京城,清算了帐,都立刻消失。”长随们见牛鉴气炸了肺,才识趣走了。
   因何凌汉安排周到,山东五大员甚是高兴,连日陪了两主考大人,东去了篷莱阁,西去了曲阜,来来去去就是半个月。九月底,择了寅日,新科举人们被召了起来,赴了“鹿鸣宴”。宴后,举人们依次迈入至公堂,拜见何、牛两个“座师。”山东人富,拜师的礼包最少的也是二十两,堆成了两座小山。
   轮到一个叫黄恩彤的举人磕头,牛鉴笑道:“你可知道你是怎么中举的?”那个黄恩彤原来才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生得眉清目秀,高挑身材,正是牛鉴搜遗出来的。那黄恩彤在榜上看到他的名字在下方另档里,知道是搜遗出来的,一看荐卷的正是钦点山东乡试副主考牛鉴,心中万分感激。所以,他是含着泪给牛鉴下拜的,给座师献了厚礼包,然后手捧了自己的庚帖,请求牛鉴给他取名号。这样的规矩,在那时节是认人为父的大敬。坐在左首的何凌汉,到这时才知道,原来牛鉴是真心搜遗呢,不由得对牛鉴添了许多敬意。此后何凌汉做了京官,多次在皇上前推荐牛鉴。何凌汉当了多年的顺天府尹,相当于当今的北京市长,他卸任时,皇上询问下任人选,何凌汉就推荐了牛鉴。这是后话。
   牛鉴受到黄恩彤如此大敬,有些意外,更有些得意。那何凌汉甚是羡慕,在旁说:“这事我来作媒,牛大人名号雪樵,新举人就取名南雪吧。”牛鉴说:“还不快谢主考大人。”黄恩彤赶紧给主考磕了头。
   黄恩彤,原名丕范,字绮江,宁阳县蒋集添福庄人。自幼好学,十五岁就获县试第一,当了案首。他少年得志,满以为取举人身份容易,殊不知考了两科,皆名落松山,才知道士途的艰难。本科是第三次,若不是牛鉴搜遗,又是不中。他的哥哥黄恩澍,那是宁阳名士,早就中了秀才,今年也同黄恩彤一起应考,发榜时,学问远胜弟弟的黄恩澍却榜上无名。黄恩澍叹道:“弟弟好大的福,古今搜遗,搜出的尽是官宦富户子弟,不想搜遗嘉话落到了我家。牛大人真是我家恩人。”济南城里的读书人一看榜,搜遗档上不是官家子,就是富豪后代,颇为不满。再看那黄恩彤,是个穷秀才家的子弟,无钱无势,不想竟被主考大人搜遗出来了,读新刻出的壬午山东乡试朱卷,黄恩彤文章真是精彩,于是,济南城里的读书人就纷纷传说,今年乡试场上出了个大清官牛鉴。黄恩彤的爹爹特别感激,联合宁阳、泰山的老儒,敲锣打鼓来到济南,给山东贡院献了谢匾,上书“至公至德”。此匾可惜毁于文革时期。
   道光三年(1823)、六年(1826),黄恩彤两上京城参加会试,就住在牛鉴家里。他在道光六年(1826)中了三甲进士,巧合的是也是被主考搜遗出来的,后世称黄恩彤是“双搜遗。”黄恩彤未被馆选,经牛鉴通融,一入仕就是刑部主事。那一年,牛鉴是文渊阁校理。道光皇帝常常领着皇子们,出文华殿,到牛鉴管理的皇家书库去读书,牛鉴开始进入了帝师的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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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主持乡试一段,虽在笙歌箫鼓之地,得意尊荣之间,却读来令人惊心动魄,荡气回肠!人生如梦,得失宠辱,尽在唏嘘之中!究竟是搜人情,还是搜遗珠,牛大人犯难,看官也犯难。拔贡也是搜遗后的补遗。一个知识分子,入了官场,就是进了一个染缸,难以清者清,至最后清浊难分。每一个结果总是一瞥而见,每一个过程总是日夜兼程,寺老的牛鉴传带着我们从结果出发,溯洄从之,一路笑一路叹,假如他成了一面镜子,能找出知识分子的某些内,就能理解知识分子的某些外,那么,寺老此文又是一篇“天堂寺”了。虚虚实实里总能悟出某些人生。文字里的牛鉴,呼之欲出,让我们知道牛鉴何以成牛鉴。文笔精炼,内容丰富生动,人物刻画非常到位,佳作推出共赏!【编辑:一片叶子】 【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130507000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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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一片叶子        2013-05-06 19:21:23
  虚虚实实里总能悟出某些人生。文字里的牛鉴,呼之欲出,让我们知道牛鉴何以成牛鉴。文笔精炼,内容丰富生动,人物刻画非常到位.
2 楼        文友:一片叶子        2013-05-06 19:22:21
  佳作欣赏,问好孔雀老师,送去祝福。
3 楼        文友:王梦良        2013-05-07 18:41:58
  令人欣赏的文笔,欣赏学习佳作,问好孔雀老师,祝福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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