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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追寻古城


作者:竹林子 秀才,2186.0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374发表时间:2016-04-24 23:40:25
摘要: 曾经哺育过中华始祖黄帝的洧水,自登封阳城山涌汇而出,如蛟龙摆尾一般腾越豫东平原,《诗经》中便有了“溱与洧,方涣涣兮”之佳句,洧川古城亦缘此而得名。

曾经哺育过中华始祖黄帝的洧水,自登封阳城山涌汇而出,如蛟龙摆尾一般,腾越豫东平原,《诗经》中便有了“溱与洧,方涣涣兮”之佳句,洧川古城亦缘此而得名。
   古城原址在洧水南岸的宋楼镇,隋唐时期称洧州,金代设立洧川县,距今已近800年历史。后因洧水暴涨,县城屡遭冲淹,遂于明洪武二年,搬迁至北岸十里高坡处,当地人至今仍习惯称宋楼为“故县”。新城在建造风格上,虽具明代特色,却又标新立异,城墙宽阔十余丈,周长为九里四十步,内填黄土夯实,外砌青砖,墙高两丈六,东西南北开四门,外加一小南门,气势恢宏。与全国各地的古城相比较,这里的护城河开挖在城内,而非城外,战乱年代,即便兵匪攻破城垣,面对100多米宽的河道,将会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洧川的城门楼历经数次修葺,别处的城垛大都是实心的,此处却为内十字空心,俗称“柿花”,当地百姓自豪誉为“状元朵”,源于这座古城出过双状元。祖籍洛阳的北宋宰相吕蒙正,落难中曾栖居洧川讨饭,发奋苦读一举成名,民间有“八保洧川拾状元”的故事流传于世。另一位明代状元刘理顺,虽扬名于杞县,原本却是由洧川兴龙岗迁徙而至,功垂锦帛自当认祖归宗,百姓口中亦有“状元纱灯”的故事流传。想必这象征着一方荣耀的“状元朵”,也应景于旧封建礼制,寻常百姓家出了武举人,兴土木盖起的玉宇倾楼,那飞檐上形态各异、张牙舞爪的走兽是要插花的,而无官无职的财阀,纵有广厦千间,飞檐上的走兽,是绝对不能插花的,森严的皇权决定了身份。
   洧川原本为方圆九里之围城,相传从南门到北门,竟然“百里有余”,让初涉古城的陌生人,不免心生疑窦。究其原委,乃南门城楼上天生一株柏树,与之遥相呼应的北门城楼上,亦生长一棵榆树,民间自然就戏谑为“柏里有榆”了。可惜北门与东、西两门早已不复存在,仅剩南门孤零零耸立原地,那株生命力极强的柏树,由城门内侧的青砖缝隙处斜刺里冒出,根须扎进半圆形拱门顶端摇摇欲倾,在先天缺乏水分缺少养料的半空,汲取着日精月华,竟神奇般地存活了500多年。更令人称奇的是,北门的榆树与城门消失了,通晓人性的鸟雀,好像当年老祖们嘴衔柏籽不经意间遗落城楼,凭空造出古柏景观那样,其后裔效仿祖辈,刻意从别处衔来一枚榆钱,埋在柏树的根须旁边,那适生力的乔木,遇雨水破砖缝而萌芽,郁郁葱葱与古柏比肩接踵,真就应了民间“柏里有榆”那句俗语,成为古城一道自然奇观。
   悠久的历史,积淀了丰厚的文化底蕴,洧水不仅哺育出吕蒙正和刘理顺两状元,这片土地还滋养成名了豫剧唐派开山鼻祖唐喜成、牛派唱腔创始人牛得草、当代中国“梅花王”王成喜,他们身处贫民家庭,于逆境中崛起。向来以东方文化引以自豪的大和民族,国会大厦从不悬挂异国的书画,却不惜花费9100万日元,购买王成喜大师的《香远图》开了先例。坐落于洧水河畔的古城,因名人而名,往昔满街巷飞檐斗拱的建筑群,以及大街两厢红漆木柱支撑的楼屋坡上,钻出半尺高密密匝匝的瓦松,随处充溢着一个“古”字,栖居的老城人,有几天几夜絮叨不完的故事。但说那古城中心路北的城隍庙,原占地15亩,拥有正殿、拜殿和东、西廊房70余间,其规格高至正五品,传说由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钦封,院落内那通被风剥雨蚀得字迹模糊的碑文,依稀记载着彼时盛极的香火。
   慨叹岁月沧桑,江山更迭,流淌千年的洧水,早已更名为“双洎河”,如一条冬眠的蛇,僵卧在窄狭的河槽里,失却了往昔的活力。随着新中国的成立,洧川先与南岸许昌地区长葛县合并,继而又以河为界,被开封地区的尉氏县兼并划为乡镇。自此,在华夏史册上,繁衍数百年的古县城不复存在,香火旺盛的城隍庙被拆除三分之二,成为政府的办公场所,庙址上建起了拥挤的民居。除南门外,周围的古城墙及护城河系数不保,就连大街上那红漆木柱,古色古香的店铺楼肆,亦不见踪影,代之而立的,是参差不齐的砖混结构水泥房子,古城韵味荡然无存。
   但凡失去的东西,始觉弥足珍贵。如朝圣一般踏入古城,我徜徉在拥挤不堪的街肆中,几欲追寻一些旧迹来。幸遇王成喜大师的入室弟子范根昌兄,乃土生土长的古城人,抬手遥指东大街闹市,对城内“何老记”的香醋、“泉涌泉”的白酒、拐角楼对面的“金猫”牌卷烟如数家珍。当年“何老记”的香醋用大瓮盛着,远销陕西,那香味儿,满大街飘散,古城人使劲儿吸溜一下鼻子,一肚子两肋巴骨顿觉清爽。还有“金猫”牌卷烟,那可是古城大老爷们的最爱,解放后连师傅带生产工具,整体被搬迁到新郑卷烟厂,成为闻名全国的大企业。健谈的根昌兄,叙说起“泉涌泉”的发迹史,更让人听得入迷。旧时的古城,“泉涌泉”的白酒生意原本并不红火,老掌柜天天歪在门口打瞌睡。一日,请算命先生指点迷津,让其当街抛扔一枚铜钱,拾钱者即为贵人。老掌柜随手将一枚铜钱掷于街肆,喧嚣闹市,人来车往,趟起一片浮尘,并无人顾及那枚铜钱。眼看天近晌午,城西庞阁村一半大孩子挎着篮子进城卖菜,低头捡起那枚铜钱。酒坊老掌柜急忙出门,伸手拽住那孩子,买下青菜,并将孩子唯一的母亲接进家中,每天管吃管住,静等贵人相助。那孩子在酒坊当几年伙计,百事不成。老掌柜拿出一些钱,让他到外边跑跑,长长见识。孩子游逛到洧水码头,见一官船停泊于此,叫卖半船曲砖,许是天天泡酒坊,练就的敏感嗅觉,拿钱悉数将曲砖买下,运回酒坊助老掌柜酿酒。老掌柜虽心有不悦,并不埋怨,令人将曲砖搬进库房,不小心掉落一块,打摔碎的曲砖里滚出一个金元宝。老掌柜令人再打碎一块,里边仍然是囫囵个的金元宝,块块皆如此。原来京城一贪官,为掩人耳目,挖空心思将贪赃的钱财,包裹在曲砖内,没来得及运回故里,便得暴病一命呜呼。不明就里的家人,视这些东西为累赘,半道上贱卖,正巧被酒坊小伙计撞上。“泉涌泉”由此而发迹,白酒生意红遍古城内外。
   听说古城的小吃锅盔馍乃绝门手艺,趁机想品尝一下正宗味道。根昌兄哈哈大笑,这回算找对人了,他就是第四代传人。少时的根昌兄,跟随父母学手艺,做锅盔馍和面揣面有绝招,水不能多,将干面加水使劲儿揣,全凭两只胳膊和一双手,反复揉搓出来的面团,既筋道又表面光滑,撂地上再捡起来,一星儿土丝都不沾。揣好面上秤称重量,如锅盖大小的锅盔馍一斤重,依次搁锅里蒸熟,上下十八层,正面松软可口,背面黄焦酥脆,咬一口满嘴膨胀,回味悠长。那年头没电无冰箱储藏,酷暑里存放十天半月,蒸熟的锅盔馍不发霉不变味儿。根昌兄尤其对洧川的豆腐津津乐道,引经据典介绍说,汉高祖之孙刘安被封为“淮南王”,为感激封赏,刘安曾栖居古城,遍寻天下方士,聚于洧水南岸牛脾山为刘邦炼丹。一方士用洧水浸泡黄豆,加卤水熬制,结果仙丹没炼出来,却熬制出白嫩细腻的豆腐,历经千百年传承,麻绳穿豆腐成为古城一绝。由地下洧水泉眼浸泡熬制出来的豆腐,表面呈琥珀色,质地坚硬,切一块刀口纯白,随手将豆腐扔地上,摔不碎不渗水。通常小贩卖豆腐,直接用秤钩挂着称斤两,买者亦可用麻绳穿起,提溜回家,搁锅里随便炖,久炖了更筋道,吃起来鲜嫩绵软,愈嚼愈香。根昌兄特别提到,旧时南门里祖师庙北侧,老靳家的拢单豆腐最有名,老掌柜从沸腾锅里舀出新鲜豆腐脑,用拢单拢起来,挑着担子上街叫卖,从南门到拐角楼,才吆喝两声,古城里那些老饕们闻声而动,当街或站或蹲,立等靳家老掌柜趁热拢一下布单,拿利刃十字八刀,将筋道的热白豆腐切成约两公分方块,盛入碗中,依次淋上祖传配方的葱、韭、芥、蒜和辣椒油等十几种调料,迫不及待的食客们,大口咀嚼得津津有味。未及游到十字街头,老靳家的拢单热白豆腐被抢食一空,不乏那出门晚者,眼馋地瞅着空担子咂嘴直跺脚。可惜靳家老掌柜无后,如此热销的独门手艺,慢慢就失传了。还有古城独具风味的酥脆焦枣,热锅里滚不烂的绿豆面大丸子,随着古城的渐行渐远,亦寻不到风味儿。
   追寻古城,另有一段放不下的心事耿耿于怀。当年华东野战军攻克开封,部队南下时,八纵24师政治部副主任萧伯韬留在新区工作,担任中共尉(氏)、洧(川)县委书记兼县大队政委,率队攻打洧川西门时,不幸中弹牺牲,就近被掩埋在岗上。我身为两届政协委员,曾经协助编写过文史资料,亦曾整理过革命烈士事迹,竟意外发现,古城解放几十年,为国捐躯的萧伯韬书记却不在《革命烈士英名录》,尸骨随着农村挖岗造田,早已寻不到踪影,由我撰写入选《中华英烈大词典》的文稿,自然也被退了回来。之前我多方求助于网络和媒体,发文为烈士寻亲,并委托原八纵司令员张仁初将军的公子,查阅了26军档案,因24师属于外线作战组建部队,所存资料有限,已无从查起。鉴于地方党史资料记载了萧书记牺牲经过,我专门采访党史办主任老陆,他说曾亲赴安徽太和县寻找过烈士亲属,终无结果。一位年仅25岁的县团级干部,为古城的解放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牺牲后,因古城被撤县,继而合并再合并,原始资料反复移交中,导致遗失或疏漏,非但没有烈士称号,连家乡亲人都难寻,实在令人寒心。为了告慰逝者在天之灵,我决计为萧伯韬烈士奔走呼号,以期唤起社会的关注和政府部门的重视。
   好在古城人已醒悟,社会的发展不能急功近利,老祖宗遗留下来的精粹,应该保留和传承。政府斥资力图将拆毁的城墙复古,由大南门用青砖垒砌到小南门,屡遭劫难的城隍庙也得以修葺,成为文物保护对象。独具传统风味的洧川豆腐、五香牛肉、锅盔馍等先后被注册商标,列入了河南省名产,真空包装的食品,逐步走向国内外市场,让漂洋过海叶落台湾和东南亚的老古城人及其后裔们,从故土名吃的咀嚼中,品出些许温馨乡味,牵扯出一丝眷恋的乡愁。
   我站在古城南门内,举头凝望着门洞上,那株见证了几百年风雨沧桑巨变的古柏,任坚韧挺拔的古柏形象,为渐感退化的思绪,插上遐想的翅膀,尽情穿越空洞的历史隧道,于古往今来的喧嚣浮躁中,追寻端倪。我想,一座古城消失了,纵然复古再造,那一街两厢曲径回廊的“何老记”、“泉涌泉”商贾店铺呢,还有老靳家绝门的拢单热白豆腐、滚不烂的大丸子、酥脆甜蜜的焦枣,以及不古的人心,所有这些,能够追寻得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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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虽然有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古言作铺垫,但是,有些旧东西被无端损毁了,毕竟是一件非常可惜、非常痛心的事情。一座古城消失了,纵然复古再造,那一街两厢曲径回廊的“何老记”、“泉涌泉”商贾店铺呢,还有老靳家绝门的拢单热白豆腐、滚不烂的大丸子、酥脆甜蜜的焦枣,以及不古的人心,所有这些,能够追寻得回来吗?文章写出了历史的厚重,展现了洧川古城的前世今生,以及古往今来发生的各种故事,使局外对洧川古城有了更深的印象。【编辑:湖北武戈】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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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湖北武戈        2016-04-24 23:42:33
  追寻古城,就是追寻历史,但是,我们还能追回多少东西呢?
与江山作者共同成长!
回复1 楼        文友:竹林子        2016-04-25 14:29:55
  谢谢您编辑拙作。因对当前政府的大拆大建破坏古迹深恶痛绝,不惜毁坏一座旧城,再斥巨资建造一座仿古新城,如此折腾,与其现在,何必当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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