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声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无疑,这是这人世间最美好的声音:自然、雅致。
天地人间,大凡可闻之声,林林总总,难以尽言。风声雨声读书声是声,涛声钟声汽笛声也是声。如此这般而论,这声,便可以不绝于笔:叫卖声、讨价声、成交声;关门声、开窗声、扫院声:虫声、鸟声、落花声;叹声、怨声、春去声;楼阁吟诗声,梅园踏雪声;佳人墙内秋千声,多情墙外踟躇声;老农锄禾声,阿母纺织声。似这般……处处是声,时时有声,声声不息。
赢政“一统声”、刘邦“大风声”、项羽“拨山声”以及“帝王将相宁有种乎”的陈胜造反声,此可谓震天之响。然,也有细微寻常声:唤儿声、碗筷声、喝粥声便是。
金戈铁马声,战旗猎风声,沙场点兵声权当豪放声罢;而相对应的婉约之声也决不少:“梦里不知身是客;花自飘零水自流;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式的叹花、叹月、叹人世之哀婉叹声。
以上声声,皆为字面之声,然而,字面无声,也可为声。信否?便来一番以四时为材,说一篇时令之声,盼得能娱君耳目,请君为我倾耳听。
春:当庄户老汉斟满除夕酒盅,“吱”的一口饮下肚时,用手抹一把嘴脸,转头见窗外的雪花纷纷而落,免不了念一句“瑞雪兆丰年”,之后,街上的爆竹,早已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当元宵的花灯未灭、烟花未冷,庄户老汉早已“乒乒乓乓”将农事器具拾掇妥当。“七九河开,八九燕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山川中,遍处可见牵牛而行,扶犁而耕景象,耕进中不时将鞭儿挥向空中舞成一个鞭花,然后一甩,于是,于春风里,于丽日下,便回响起那耕犁鞭儿祥和的“啪啪”脆响。这,自然是北方的春声;江南呢?不由要想起陆游的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杏花春雨,自是江南,江南的春声,于我,当然得数放翁的这个于料峭早春,于小巷清晨叫卖杏花了。
夏:牡丹过后,在山里、在野外,是一簇簇荼蘼花开。荼蘼花处,便是春深时,春深时,可闻鹧鸪鸣叫“行不得也哥哥。”
春深时不就是夏了吗?远处,滚滚的雷鸣越发近了,“咔嚓”一道霹雳,炸向大地,接着,白茫茫雨色笼罩了田野山坡,田雨苍茫,坡云从容。田野山坡上的麦子早已熟了,此刻唯一行行一陇陇绿油油的苞米,苞米在雷雨里“咔咔”拨节。
夏雨未止,仍弥漫在田野山坡以及院落、屋檐、窗棱。小河满了,池塘也满了。入夜,能闻蛙叫不绝;早起,可听蝉鸣悠扬了。
秋:虫儿鸣秋,比较常见的大约非知了、蛐蛐莫属。有诗、词为证:“蟋蟀独知秋令早,芭蕉正得雨声多。”“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只是,此时的知了已是入秋之蝉,鸣叫已无力气;蛐蛐,每年入秋之后,夜晚必闻此虫鸣叫。此时,我记得我母亲总要念叨几句:“浆浆洗洗,洗洗浆奖,放在柜里。”随后几天,果真就开始浆洗拆补起被褥,而且也真的过不了多少时日,夜里就需盖被子了。
“秋雁两行江上雨。”一句唱秋的词儿,好句。细悟,其中有声:秋雨淅沥、漫洒江天;雁阵南飞、惊寒结队;江涛拍岸、历数古今。若再稍微拓展开去,或许,你还可听见古渡送别与江帆去棹……都是旖旎婉丽好声。不过,此婉丽好声不比彼豪迈壮声,请听:“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壮哉啊:西风猎旌旗,雁阵征霜晨,冷月如钩;人在呼吼,马在嘶鸣,军号哒哒吹响,千军万马,似潮水,似铁流,向着太阳,滚滚向前。
冬:“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唐人之声总是最好,听来贴心。雪夜、白屋、柴门、归人外加狗的叫唤,处处透着人间烟火。小门小户,劳作糊口,虽艰辛,一作一息,一出一归,纵然天寒地冻,雪夜而归,甫闻家犬吠来,仍不乏一股暖意阵阵扑面。
九九歌又曰:“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家乡的人们在数九天里,手确是不露在外的,忒冷!多半不插在衣袋里,更不带手套,而是抄在棉衣袖口里跺脚过冬,于是:田里、街上、院中、室内,就连小学生的教室里,“咚咚”的跺脚,响彻冬天。
家乡的雪大,铅灰色天空,整天都飘着雪花。李白说:“燕山雪花大如席。”我家的雪没那么大,然而,鹅毛大小总有罢?“唰唰”地总是落个不停。一俟入夜,除零星几处犬吠,整个村子万籁俱寂,在这静谧的雪夜,家家户户都早早吃罢晚饭又早早钻入暖和被窝。我记得那时还是小学生,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唰唰”地落雪,心里在默默祈祷:“老天爷爷,下吧,下大雪,下的能到大腿根那么深,明儿就不用上学喽。”
次日,清晨去开门,开不动,“哇!”果真大雪,大雪封门,不用上学啦。不用上学不等于不许出门,屁孩儿们非要出门,出门就都聚在老石挢头,在疯跑、疯癫、疯闹、疯喊、疯叫,人越来越多,终于有点正事一一“堆雪人。”雪人堆好了,一溜串大小胖瘦几多尊。当然得有点评,也当然各说各的好,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七嘴八舌里总有啤气大的,争的恼羞成怒时,便上前指点着对方雪人的胖脸:“就你的好!就你的好!”越点越重,终于,“呯”的一下,雪人人头落地。于是乎,七嘴八舌立刻变为拳打脚踢,刹那间,所有雪人皆都唏哩哔啦……
当夜幕来临,山村的炊烟升起且将小小山村氤氲在山岚之间宛似水墨丹青画时,小小山村便处处可闻大人的唤叫:“大满、小满——来家吃饭啦——”“铜拴、铁栓——来家吃饭啦——”
春雨杏花中必有江南,牧童遥指处必是酒肆;古道上见行人,江渡上有离泪;青梅煮酒、必论英雄。金弋铁马、自然逐鹿……同理,天地万物,四时人间,变迁处也必有动静。动静者,为声。
闻天地动静,察四时转换,看人间冷暖。一粥一饭,一觴一咏,一刻便是永恒。
时光静好,岁月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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