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齐彩誉
　　 齐彩虹是我上小学四年级时来自外村的女同学，从那时起，直到高中毕业，好象一直都在一个班级。不过那时候小，整日疯癫癫彪呼呼的只是瞎闹，心里所关注的只是班里那帮能闹的男生：连勇个真高，从不怕老师；建国胆真大，从不交作业；铁栓真能闹，连老师都敢打，还会编歌：
　　 “我一拳打在你奶子旁，
　　 打的你奶子流白汤，
　　 嗨——嗨——那个流白汤。”
　　 至于女生，在那个年龄段里，是真的无暇顾及。只偶尔可以听见谁谁念课文流利好听；谁谁整天就知道收作业，仅此而已。到不是假装不去理女生，实在是那时晚熟，还远未长出对女生有兴趣的心来。好多年之后，当家人相聚时，我姐姐还会常翻我的糗事：“那年，放学，都排着队，便走去路边，对着小松树就洒尿。”在家人一片哄笑中，窘声言道：“哪有？哪有的事？”赶紧否认。虽然否认，但心里却知，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没冤枉我。
　　 是何时对齐彩誉有了印象？现在想来该是上了高中以后吧。那时，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将个头窜了起来，比当年我所仰慕的“个真高的连勇、胆真大建国连同会编歌的铁栓，都还要高些。当然，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已将那个年龄段所应有的心性，比如：对女生有兴趣的心，也基本都长齐了。
　　 当时的学校，每年秋季都要举办一届运动会，以班级为单位。比赛最终要论名次，我记得那时田、径赛中的每一个单项第一名可记七分，破了记录再加七分，第二名可记五分，以下至笫六名依次类推递减一分，所有项目比完算总分，运动会闭幕时校长公布各班名次：八级三班第一，157分；八级一班第二，136分……随着公布，底下的掌声喊声轰然山响。那时候，每个班的集体荣誉感都很强，一天赛事比完过后，班主任总要领着一批骨干算分，算本班也算他班；不仅算分，还会对后面的赛程有分析有展望：齐彩誉只比了一项，还有两项没上场，拿两个七分应没问题，若再破了记录那就是28分……哇--她一人就是42分。在一旁，我一边看着老师算分一边心里激动不已，在激动中，我猛然间觉得，齐彩誉同学原是这等的可爱。
　　 果不其然，在次日的女子400米和800米中，齐彩誉是那样的有风采，而且那风采是那样的美丽动人：在跑道的弯道处，她那篮色的紧身运动服，将她的身体包裹的那样好看。上身是玲珑有致的，突显出平日难以发现的美感；尤其长而稍粗的双腿，被篮色的运动短裤衬托着，阳光下白的耀眼，此刻在飞也似的奔驰，奔驰着在跑道的弯道处超越，超越所有对手然后一骑绝尘而去。这场面，是那样的动人心魄，任谁，也无法无动于衷。我尤其欣赏齐彩誉超越对手时的场景，她是那样的坚定，又那样的从容，不是咬紧牙关作坚持状的那种，而是眼神透着凌厉，嘴角又是上翘的，带着自信与强大的笑意，在这坚定与从容中超越，凌厉与笑意中一骑绝尘。这场面，远远看去，齐彩誉简直就是一只翩翩而飞的彩蝶，她舞动着美丽的双腿，在做美丽的飞翔。那一刻，我简直为之痴迷，以为这是这人世间最为生动的神态，也是这人世间最为迷人的表情，再没有什么可以比得过齐彩誉的这种神韵与魅力了。到进入直道时，她已将所有对手甩于身后，一骑绝尘地向终点狂奔而去。这时，于终点处，待其冲线后，会有包括男同学在内的许多同学都忽喇喇冲上去围着，或送一杯水，或扶着走来走去，以缓冲下她过猛的冲刺速度……而此时，我看着这场面，颇有怅然若失之感，因为，虽然没能够也上前去扶着对其表示点什么，但我记得，我当时确实很想也去扶扶她。
　　 其实，对齐彩誉的印象，在这早前，应该也是有的。记得有一次，是在学校快放寒假的一天，那天我值日，与其他几位同学在打扫卫生，齐彩誉也留下没走，门外下着鹅毛大雪，她大约是在等我的同桌，她的同村一个叫齐巧誉的女同学一同回家，卫生搞完了，但看着门外纷纷而落的大雪，便都围坐在教室的火炉旁，谁也不走。不知怎么就谈到了将来，谈到将来都有什么打算这话题。那会儿应还没上高中，大约是初中一年级的事，因那会儿我好像还没有长大，虽然不会再对着小松树洒尿，但好像比那时也没长大多少，在班里，仍还是个小喽罗，不管什么事，还是跑龙套当枪使的角色而已。
　　 “还能干什么？将来修理地球呗。”铁栓见问，便沉着嗓音说出这样话来。铁栓也果然高中都未读，就回家务农修理地球去了。
　　 “齐彩誉，你以后想干什么？”铁栓问。
　　 “我——要是能在——城里的百货大楼，当个售货员就好了。”齐彩誉吞吐着说出了这理想，脸上竟有了些赧红，其神态也大有些羞的颇具扭捏状。但看的出，她对这个售货员确是很向往。我当时听了她这理想后，应该是会有些吃惊的，因这理想实在算不得宏伟，因当时我是将她当着班级里最优秀的一员看待的，以为齐彩誉她至少是可以当个老师。然而，齐彩誉后来既没有当上老师，城里百货大楼售货员的理想也没有实现。
　　 此外，印象中，齐彩誉读书很刻苦，成绩也还靠前，尤其理科靠前，这在我们班女生中，很不多见，确实以为她可以当一个很好的小学老师。她还一直都是个挺大的班干部，上课时喊“起立、坐下！”收作业以及自习课或老师离去时，都是由她主持班里秩序，然后向老师报告班里情况。我那时贪玩，但又不具备连勇、建国、铁栓们的胆略，所以，怕她打小报告，心里多少还有些怕她，做什么事，也总是想着要防着她的样子。同时，又总觉她好像对我还挺和气，不大可能打我的小报告，因为，有时她还会隔着我的桌子与我讨论问题，讨论中也颇为友好的样子。总之，对齐彩誉的印象，可能是早早地就将她打入了“班级精英”一类里去并加以“高山仰止”了。
　　 好些事情，当回转身来，细细数算时，便觉得真是难言无语的很。当年的齐彩誉是那样的优秀，我一直以为她可以当个好老师，而她自己却一心想要进城当售货员。然而，都没有成为实现。而整天没有正经事的我和铁栓，却在后来一个参了军，跳出了农村；一个高中都未读，后来竟得到了齐彩誉。
　　 参军后第八个年头上，我回家探亲。那是刚刚入秋的时节，天气仍有些热，身上穿的是夏季的军服，傍晚时分，出来送客过后，便立在老宅后的那座石桥头上，低头看这童年时曾给我带来无限快乐的小河。
　　 “这不是xxx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寻声望去，是一个妇女，上身穿一圆领短袖大红汗衫，因为颇胖，身体的轮廓清楚地表露在汗衫之外，滚圆的腰腹看不出是不是怀孕所致，下身穿是一浅兰色肥松过膝的那种碎花中裤，脚上是一双拖鞋；手里拎着的篮子里装着些刚摘下的茄子和一些青菜；肩上扛着一把铁锨，这时已经放下，正在腾出手弄一弄有点乱的短发。身旁跟着一个同样短发的小孩，五六岁的样子，看不出是男是女，这时正藏在其身后，低着头扯着衣襟却在瞪着眼睛看我。
　　 “哦哦，是我是我。”心里在快速搜寻着对方却又是谁？
　　 “真是贵人多忘事，连老同学也认不出了，我是齐彩誉啊。”
　　 闻此，我拍了一下脑袋：“该死！该死！真没认出来。”我觉得在老同学面前不应作假，没认出来虽有些对不起人，但还是说了实话：“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见她的装束又带着孩子竟出现在我们村，我心里颇有些不解。
　　 “我嫁给你们村了。”说着竖了下大姆指又道：“到底是老同学，你还那样，不作假。”
　　 她这一说我倒更觉惭愧，只好问道：“嫁到俺村？谁啊？”
　　 “洪富啊。”见我还在愣神又补充说：“铁栓啊。”
　　 我不禁再次拍下脑袋：“对对，铁栓的大号可不就是洪富嘛。”铁栓是我儿时的玩伴，又一起上的学，大号是叫洪富，叫惯了小名，大号到生疏了。
　　 “这是回来看看？没带着媳妇？”
　　 “是，回来看看，哪有媳妇啊。”
　　 “你那是眼光高，看不上咱乡下人。有空家里坐，铁栓常念叨你。”说着拉着身后的孩子要走的样子，却又转过身来道：“对了，巧誉也嫁人了，也是个当兵的。”她说的巧誉，正是她当年的同村我的同桌：齐巧誉。
　　 “哦哦。”
　　 看着齐彩誉带着孩子远去，心里不由阵阵翻腾，翻腾中，突然感到这人生的好些事情当回转身来细看时，便真是难言无语的很。齐彩誉这人，我一向以为她是优秀的女子，至少，比我要优秀的太多，这印象，是我打学生年代那会儿就有了。然而嫁给了洪富，也就是我儿时的玩伴铁栓，铁栓斯人，虽非恶人，但可夸之处确也非多，别的不说，单是粗野，在当年是更胜于我。但是不知因何竟嫁了，而且，看看领着的孩子，是早已嫁了。我说不清这算不算是在埋没人生，也说不清这算不算悲剧？致于她此后还能不能再度的辉煌？就象她当年在运动场上那样，就实在是不得而知了。我只感到齐彩誉至少不该是现在这副状况，因为这很有些不公甚至是残忍。无常的世事与造化的弄人倘若一定要将她摆布成今天这副状况，那么，又何故要将她的过往塑造的那样优秀？
　　 晚风带些少许凉意从小河徐徐袭来，我不由打个冷颤儿，体外觉到了些寒意，抬眼向齐彩誉离去的方向看去，早已不见踪迹。但心里仍浮现着她的形象，却不是现今的，而是早年前她说出欲当百货大楼售货员后的忸涅羞态与运动场上的美丽身影。
　　
　　 二、齐巧誉
　　 “学生时期她欠我；毕业以后我欠她。”这是多少年之后，我回忆起齐巧誉时的感叹。其实，既使学生时期，齐巧誉她也并不欠我什么，只是我那时候像个傻瓜，什么也不明白，她枉费了一片心意而已。
　　 人生中，好些人事，当时是弄不明白的。说好听点的，是少不更事；而实际上，就是整天都在犯浑。只有多少年过后，当一切都尘埃落定时候，蓦然回首，才突然发现，好些人事原来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样子，是恰恰相反。而此时，对于那些陈年旧帐，无奈的是，已经无法改变而成为了一生的欠帐。
　　 “xxx，你将来的理想是什么？”这清灵灵脆生生的提问，包括她问我时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忆起时，她那清灵脆生的声音与表情，却宛如重锤利刃来袭，使胸腑隐隐生疼。那是上六年级的时候吧？一个临近寒假的风雪天，放学了，我是值日，她——齐巧誉也是，我们俩同桌。卫生打扫完，看着教室外飘着鹅毛大雪，便都围坐在教室的火炉旁，瞎聊起来，不知怎的就谈到了理想这话题，铁栓和齐彩誉当时也在场。齐彩誉与齐巧誉同村，俩人好的跟麻花似的，总扭在一起。当齐彩誉扭捏着说完将来想当城里百货大楼售货员后，我的同桌齐巧誉竟这样问我，问我时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我认真地在问，问完时嘴角鼻翼仍在翕动的样子。可惜那时的我大约还没有生出会欣赏女性的心性，对此并没有好感，反倒以为那清灵脆生的声调分明是在取笑于我。因为那时，整天除了瞎闹，我哪曾想过关于理想这类正经的事情？所以，当她问完话后，我顿时自以为是地以为她是在难为我，而都将目光盯着我，分明是在等看我的笑话。这使我很难受，如芒刺在背一般，心下在暗暗怪罪齐巧誉难为我。
　　 “我……我……我不知道。”我吭哧着说完，居然有了羞愧之感。不过，说的倒也是实话，并非因她有意取笑于我，就故意不好好说话，而是我确实不曾想过这事情。
　　 齐巧誉与齐彩誉是一个村的，四年级的时候，她们村的学生统统到我们村上学，和我编在一个班，并且齐巧誉还与我同桌。从那时起直到高中毕业，一直都没分开。只是，这么多年来，我与她几乎没有交流，都是避而远之。这之中的缘由说来也简单，就是因为与她同桌，并且她还是我的小组长，当我与连勇、建国以及铁栓一起瞎闹时，她总管我并威胁要告诉老师。由此，仇恨的种子由此种下，久而久之，随着隔阂越来越深，防着她甚至厌烦她便慢慢成了本能。我总确切地以为，老师批评我的那些事，都是她齐巧誉告的密，因为她与我同桌，我的事她都知道；她还总管我，还成天威胁我要告诉老师。
　　 当时我姐姐也在学校教书，虽然不教我，但与我的班主任在一处办公。所以，每逢我在学校挨了批评，用不了多久，我母亲就会全知道，知道后就会用一种伤心的眼神看我，这是我最受不了的。记得那时候，在我心里，似乎对父亲的体罚，倒不怎么惧怕，因为，犯了事，被父亲体罚是天经地义，本也该打，打了，反到释然了。唯独怕母亲看我时的眼神，我最受不了，那是因为伤心，脸上漏露出哀色，只看着我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却时时叹气伤心的样子，这使我最难受难忍。这时，我立刻就会后悔并在心里恨一万次自已、下十万个保证，保证再也不闹了，再也不惹妈妈生气了……可是，那时候又哪里管得住自己，再难受的事，过不了几天，准保又忘到爪哇国去了。所以，当再一次被老师批评时，便又有了大祸临头感觉。这时，母亲的眼神还有叹声就会一下子涌到眼前，接着就钻进心里翻腾着使我难受难忍，难受难忍的无法排解时，我就会将这胸中的痛楚转化为深深的怨恨，怨恨就坐在身旁的齐巧誉，因为她与我同桌，她是小组长，她什么都知道，是她又去报告了老师。此时，心里有多难受难忍，就会有多怨多恨齐巧誉。怨恨中，看着她那比别的女同学白净且好看的脸，心里却在怨恨，于怨恨中想：“她不是个好人，离她远点，她就是课本里百草园中的那条美女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