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刘子东涨红着脸，刚刚发动起来的激情，此刻一下子转化成了愤怒，他大声道，“是不是又是徐浩？怎么你刚回来他就黏上了？”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吧？刘子东，我这是工作。工作！”朴丽穿上外衣，又到房里对着镜子整理了下，然后出来，说，“送我到学校去吧，也好让你看看，免得你乱咬人！”
　　 刘子东赌气道：“不送。你让他来接吧！”
　　 “接就接。怕什么！这可是你刘子东说的。别后悔啊！”朴丽说着“哗”地转身，“啪”的开门出门。刘子东站着，没动。他听见朴丽的脚步声下了楼，他还是没动。然后，他迅速地跑到阳台上，不一会儿，他就看见朴丽走出了楼道，往小区外走。她边走边回头朝后望，最后到了小区门口，一边打电话一边招来了一部出租车，那出租车很快就消失在南来北往的车流中了。
　　 刘子东有些懊悔。朴丽刚刚出差回来，他是不该这么小心眼的。他想给朴丽打个电话，心又有不甘。这样一直到了天黑，阳台上吹过来深秋的风，有些冷了。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肚子也有些饿了。要是平时在青桐，这会儿，他准会打个电话给王小杰，约几个兄弟一块喝上一杯。或者回家，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吃老娘烧的热热的饭菜，高兴时，还陪老父亲泯几口老头子自己泡的药酒。眼前的城市广大无比，灯火渐次亮了起来，刘子东却被一种说不出来的孤寂浸润着。他感到冷，从指尖上，到眉尖上；从头发上，到骨骼里。他关上阳台的窗子，到厨房开了冰箱，找到了包方便面，加上一小点咸菜。烧了水，泡了方便面，就着咸菜，无滋无味地完成了这个晚餐。他能想像得出朴丽正跟徐浩一起，在酒桌上欢笑沉醉。朴丽笑起来很好看，最初两个人没结婚前，刘子东给朴丽起过一个亲昵的名字“笑笑”。但现在，朴丽一回来，除了累，还是累，脸上堆着皱纹折子，难得笑一回，也是勉强。刘子东想着这些，越想心里越冷。他干脆出了门，开车直接回了青桐。路上，他给朴丽发了个信息：有急事回青桐了，明天回来。朴丽没有回，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刘子东又回到新房子那边，朴丽还是没回短信。刘子东想朴丽这回是真的生气了，生气了好，不然，她还不知道我刘子东也是有脾气的男人呢！
　　 林木森请了两天假，说要回清水办点事。刘子东让他快去快回。林木森就交待下手小陈，让他临时负责一下工地，有什么事就向刘老板报告。小陈高兴得脸有些发红，一个劲地点头，说：“行，行！师父放心！”林木森夹起小黑包，对刘子东道：“就两天，一准回来。”刘子东嘱咐他路上注意点，不要急，如果两天不行，就再多呆几天，这边装修的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干完的，急着也不行。林木森说：“就两天。不会再多呆的。”
　　 朴丽一直没给刘子东打电话，只发一条短信，说她已跟马总讲了，马总会让张经理过来处理一下这班工人的。刘子东没回复，他从青桐回来后，白天呆在新房子里，晚上索性就在离新房子不远的小宾馆里开了房间。喝点酒，看电视，乐得自在。这小宾馆也是临时开的，主要招待的就是来这里搞装修的工头和房东。刘子东倒不嫌弃这宾馆的小，他们做刑警的，有时出去办案，住的地方比这还差。他嫌弃的是到了晚上十点，房间里电话总是响个不停。他将电话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不一会，就听见有人敲门。他开门，是个女的，浓妆艳抹，问大哥需要服务么？全套的，包你舒服。他摆摆手，说不需要，立即关了门。但过了几分钟，又有敲门声，再开门，换了另一个女人，照样是浓妆艳抹，照样问需不需要服务。他皱着眉头，提高了嗓音，让她离开。他再回到床上，电视里正播放一部国外的探案片，男主人公就是个刑警，他通过卧底，逐步进入了犯罪团伙的核心。就在他准备实施最后的精确打击时，门又被敲响了。刘子东没动，敲门声更响了。他只好起来，开了门，这回是个更小的女人，确切些说还是个小女孩，有点怯生地问他需要服务不？他望着这女孩，精瘦，但化妆却浓得很，眼神也故意弯成一把钩子，直直地向他伸过来。他心里作呕，没说话就“呯”地关了门。这回，他再在床上坐不住了，便索性起床，开了门，点着烟，下了楼，到外面的路上转悠。路上人很少，路灯也间隔得远，灯光迷离。刘子东转了半个小时，正往回走进宾馆时，看见迎面走来个人。这人想躲，又明显是躲不开。躲不开后，这人迎上来喊他：“刘老板，才回来呢？”
　　 刘子东眯着眼，仔细地看对面这男人，原来是上午刚刚被林木森安排临时负责装修的小陈。小陈一惊一乍地问：“刘老板，怎么一个人呢？”
　　 “啊，一个人。你呢？”刘子东四处瞅瞅，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站在楼梯口笑，他一下子明白了，但又不好说，便道：“你们住在这边？”
　　 “我们哪能住得起宾馆？”小陈用手朝不远处的一丛树荫下一指，说：“就住那儿。搭了临时棚子。我这是出来……嘿嘿，嘿嘿嘿！”
　　 “你们都在那住？”刘子东刚问到一半，小陈已转身往外走了。就在小陈快出宾馆大门时，刘子东喊住了他，说：“晚上没事，这样，我请你喝一杯吧！”
　　 小陈停住了，呆了会，问：“请我？”
　　 “是啊，怎么？不愿意？”刘子东说：“就在前面，那儿有个小餐馆，菜挺不错的。”
　　 两个人点了三个菜，小陈先有些拘谨，喝了两杯酒后渐渐就放开了。刘子东问他这么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学了木工。小陈说本来是不想学的，高中毕业后，也曾到广东那边去打工，在一家电子零件厂。干了一年多，自己同宿舍的一个工友跳楼自杀了。那工友从楼上跳下来时，他正好在楼下行走。工友就直直地砸在自己面前三尺不到的地方，脑袋整个炸了，脑浆和着血水，迸了他一身。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一股子腥气。第二天他就离开了广东，回到清水。他和林木森老家在一块，家里人就把他交给了林木森，说做木工做到像林木森这样，照样有一碗好饭吃。这不，就跟着林师傅后面学了，这一晃也快两年了。刘子东想起林木森说的一年摸工具，两年学做榫，三年才上手的话，就问小陈现在学到哪一步了。小陈说榫也学得差不多了，当然，比不了林师傅。人家那功夫那手艺，是响当当的，不是一年两年能磨得出来的。小陈说话基本上没有什么清水口音，年轻人学得快，到一个新地方，最大最开始的变化就是口音的变化。小陈说林木森林师傅也是跟着他的师父添老师父学了好多年，才成为现在这样子的。他说到这，腼腆地笑笑，说：“我怕是一辈子也达不到他那个程度了。何况我也不见得一辈子就只干木工这一行。”
　　 刘子东觉得这小陈讲话淳朴，实在，又劝了几杯酒，话题便又聊到了林木森头上。刘子东问林师傅请假回去，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小陈面有难色，但一杯酒下去，还是说了，说师父家里确实出事了，也不是现在出的，而是出了好几年了。他说：“你不知道吧，林师父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娶的女人就是添老师父的女儿，比他还大两岁。两个人养了个儿子，那些年，林师父主要在青桐那一带做活。大概在儿子十来岁时，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离婚了。有传说是那女人跟清水城里一个开饭馆的男人好了，给林师父戴了绿帽子。林师父气不过，便打了那女人一顿，让她滚蛋了。也有人说是林师父在外做活看的女人多了，花了眼，起了坏心思，硬是把家里的给离了。反正谁也不知道真相，那女人后来也不知去了哪里。反正儿子跟在林师父后面了。后来就……”
　　 “这我就想不通了。林师傅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不至于在外面有花花肠子。这离婚的事，他自己也没说过？”刘子东的职业病又出来了。
　　 小陈说：“师父也说过。师父说有一次他从青桐回清水，那天晚上，他本来没打算回家的。但临时在清水城里喝了点酒，想儿子，就骑着朋友的摩托回了家。他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开了门，进了屋，先看了正熟睡的儿子，接着回卧室。结果你猜他看见什么了？他看见床上自己的女人正半裸而睡，嘴角挂着口水。而窗子正开着，他朝院子里一看，有个影子正翻过墙头。他懵了，气不打一处来，当时就想用斧子劈了这女人。但他还是忍了，一直坐在床边，直到天亮。天亮后，女人见他坐在床边，吓得半死。他问那翻墙而去的男人是谁，女人说哪有什么男人，你肯定是看错了。他打女人，掐女人，女人坚决不承认有那事。他也没法，总不能杀人吧，但还在一块过日子，那心里就像吃了苍蝇，受不了。于是，就离了。他将存款都给了那女人，让那女人出去再找个人家。他唯一的要求就是那女人不准再回来看儿子。这次，他回去就是为着儿子的事的。”
　　 “这事也快七八年了吧？”刘子东说，“那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看见了翻墙而去的男人了呢？”
　　 “不好说。就像做榫，碰上了。说不准的。”小陈这拿榫来一比，自然，贴切。这就像刘子东平时喜欢拿刑侦学上的一些名词来解释事情一样，每个人说话都带有鲜明的职业特色，这是改不了的，也没法改。
　　 小陈平时不太说话，一喝酒话就关不住了。他说林木森林师父前两天接到家里电话，说儿子离家出走了。至于原因，据林师父老娘说是儿子与继母吵了一架，结果儿子就跑了。家里人找了一天，没找着，所以就急着给林木森打电话了。刘子东说这是大事，是得回去。现在的孩子啊，经不得说，脆弱得很，又犟。小陈说：“这孩子像他爸爸。林师父别看他平时安安静静的，犟起来像头牛。刘老板，你不知道吧，年轻的时候，林师父还差一点进去了。”
　　 “进去了？”刘子东当然懂得这话的意思，就是被公安机关抓了。
　　 “就差一点。”小陈说那次也活该林师父倒霉。那时林师父刚刚初三，晚上住校。学生宿舍边上就是老师宿舍，住的老师大都是年轻的单身老师。有一天晚上，有月亮，半夜里，林师父，不，那时叫林木森，不知怎么睡不着，就跑到操场上看月亮。结果这下出事了。当他看月亮正入神时，教师宿舍那边传来了女人的呼喊声。这声音很大，也很凄惨。林木森正要循声而去，就见一班师生已经涌出宿舍，站在教师宿舍的门前。他也挤过去看，才知道是有人撬门入室，企图强奸那女老师。公安的人当天晚上就到了学校，一个个排查。结果第二天早上，林木森就被叫到校长室，公安问他昨天晚上出去干什么了？他说去看月亮。公安和校长都相视一笑，问看见月亮什么了？他一时答不上来，就说月亮很圆，很亮，月亮里有桂花树，还有人抡着斧头在砍树。公安大声喝道：你还在装？我们都知道了，老实交待吧！林木森挠着头发，问交待什么。公安说交待你入室强奸的事。林木森这下傻了，整个人瘫倒在地。公安就要带人走，校长这时倒一下子清醒过来，说要不再查查，这孩子虽然犟，但也不至于胆子这么大。再查查吧！公安就将林木森暂时扣押在校办公室，另外安排人手在学校周边反复勘查。到第三天，案子有了重大进展，一个住在离学校三里地的村民被确认为嫌疑人。林木森因此被放了，放他时，校长和公安连“对不起”都没说，只说这事也怪不得他们，谁叫林木森大半夜的跑起来看月亮呢？这不分明是放屁合上了母榫么？
　　 “你说，刘老板，你说，这林师父是不是够倒霉的。要是那村民抓不着，或许现在他还在监狱里呢！”小陈带点神秘的神情道，“你这知道林师父为什么后来要学木工了吧，他就是想搞清楚什么叫榫，什么叫放屁合上了母榫。他这犟劲一发，可不，就练成了现在这手绝活。”
　　 刘子东听着好笑，但又觉得小陈讲得有些道理。一个人的爱好，不可能是天生的。后天环境和其它因素的促成，是至关重要的。林木森精益求精地做榫，不能不说与他的遭遇有关。包括上次他自己所讲的那南瓜的事，都是“放屁合上了母榫”，一个“榫”，在他心里打了结。他只好赌着用一生来解这结了。
　　 小陈明显酒量不大，舌头开始发哆。刘子东说：“结束了，回去吧！”
　　 路上，小陈歪歪斜斜，说：“刘老板，你别看着我们林师父不说话，人好。其实精得能捉兔子。他一肚子点子，你被他算计了，还得感谢他。”
　　 “那不会吧，我看他人挺好的。”刘子东忽然问，“不过我也弄不明白，他老是拿着那个破黑包干嘛？”
　　 “那是他的宝贝。谁都别想动。动了，他要拼命。不过，刘老板，我可是看过的。有一次师父喝酒后睡着了，我偷偷看了下，里面都是木工用具，不过有的是我们平常用的。有的，比我们用的小得多，玩具似的。小巧，好玩。我也不知道他装这些东西干嘛。反正我就看了那一次。我估计那都是些添老师父给他的宝贝，不然，他哪能看得那么重？”小陈说着，已经快到小宾馆的门口了。他挥挥手，说，“谢谢老板了。谢谢！谢谢！”他继续歪歪斜斜地往那树荫中走。那里一点灯光也没有，他的那些工友们，大概早已进入梦乡了。
　　 刘子东回到房间却睡不着。床单黑不溜秋，似乎沾染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污垢。他坐在椅子上，地板砖的冰凉很快就传递到了他的脚上，他开始冷。不过，他心里却一阵阵地紧张。刚才小陈提到林木森的小黑包里有众多的木工用具，还说到有些似乎与玩具差不多。这至少说明除了一些实用的木工用具外，世上还存在着一些只是用来保存和把玩的小巧的精致的木工用具。就像八年前从如琴湖中打捞出来的那把精致的小木工斧一样，它存在着，只是顶了个木工用具的名号。或许从它一出现，就从来也不曾与木头接触过。它应该在一个人的手里反复把玩过，然后，因了某种说不清的机缘，它沉入了如琴湖的淤泥里。再然后，它被打捞出来，成为了艾小春被害案件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与那个案件到底有没有关系，谁也说不清。也许它只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也许它就是开启那个案件的唯一的密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