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香青春】一件棉袄(散文)
“热了热大家,冷了冷个呀”(个呀,西府方言:自己),意思是天气热了,人们都热,冷了,受冷的只是一部分人。有钱人穿羊皮皮袄、大褂子,没钱人穿一件普普通通棉袄,有些人连普通的厚棉袄都没有,秋冬都穿得薄薄的夹袄,外套个棉夹夹,腰上缠个腰带。有些有窍门的人,拿烂棉花缝个耳瓜,向耳朵上一戴就行了。老父亲的一件厚棉祅,他在风雪雨中穿了几十年。
据母亲说,这件棉袄她拆洗了多少次,缝缝补补多少次,就连她也不知道。特别是袖口上、棉袄下面轮边上不知打了多少补丁,就连她也不清楚。
我家里兄弟姐妹四个,加上奶奶父亲母亲,七口之家,负担够重的,就住也住不下,更别说穿衣吃饭了,一到冬天,我姊妹四个抢着占奶奶的热炕,那头睡三个,这头我和奶奶睡着。都拥挤在炕中间,幸亏奶奶炕大。奶奶的炕上,一个烂套子缝下的被子,最好的还是奶奶用各种颜色布片拼起来的“花被子”,这在那个年代还是很赶时髦的。两个被子虽大,但要盖在我们姊妹四个、加之奶奶五个人身上,还是欠欠的。
人常说“富人怕夏,穷人怕冬”。一到冬季,西北风夹掺着零零碎碎的树叶,狂吹着,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摆动,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展眼望去,远处排排农人盖起大小不一,各种类形的土屋,随处可见,它把小村庄装缀的诱人夺目,一条条凹凸不平的土路连接着一个又一个村庄、街道。严寒的冬季,大街上连个小狗小猫也找不到,在树上一贯“叽叽喳喳”的鸟儿这时也飞得无踪无影。
记得母亲说,那年冬季天寒地冻,父亲穿着夹袄,一个棉夹夹,还套穿了几个布衫。人常说:“三夹不如一棉,三棉不如一缠。”父亲腰里缠了长长的腰带,腰袋后面常常别着个烟锅,烟锅杆上绑着母亲亲手作的、带有绣花的小烟袋袋.虽然父亲腰里缠着腰袋,但还经常冻的浑身打着哆嗦,一回到家里,马上脱鞋上炕。他当时是队上的饲养员,喂养着队上五头牛、二匹马、一匹骡子。在饲养室内他是暖和的。
奶奶看父亲脸冻青了,手上裂了不大不小的几个口子,时不时有血流出,奶奶心疼了,拿出她五分钱买的一支棒棒油,让父亲润手。又从柜里取出了她亲手织好、藏了五六年的白棉老布,让妈妈买些黑膏子染染;又取出几年来从生产队棉杆上拾下、弹好后存放的一斤多棉花;让母亲给父亲缝一件棉袄。母亲高兴了,她利用上午收工后吃饭的时间,步行到五里路以外的镇上,花了五毛钱买回了两包包黑膏子,第二天上午奶奶提前把饭做好吃了,忙和母亲染布。
一个星期过去了,母亲在奶奶的配合下,终于完成了奶奶吩咐的一项“重大使命”,做好了这件棉袄,细心的奶奶在母亲缝好后,用秤还称了一下,棉袄共重一斤五两。奶奶高兴,母亲高兴,父亲更高兴了,母亲让父亲试了试大小,父亲一穿上刚合身,他不想脱下,母亲忙劝说,让他“十月一”去舅家走亲戚时正式穿上。
“十月一”那天给外爷上坟,父亲打鸡鸣就起来,先把牲口喂饱,趁天不亮就回到家里,洗完脸,就向母亲要那“三面新”(即是面子新、里子新、中间装的棉花新)的棉袄。母亲从柜里取出新棉袄,让父亲解下腰带,脱下那件夹袄、布衫,换上了“三面新”棉袄。父亲第一次穿这么厚的棉袄,打心眼里高兴。母亲问道:“暖和吗?”父亲哈哈一笑:“这比薛仁贵的火龙丹都暖和。”以后,父亲就舍不得脱了,他让母亲找了个大外套布衫,套在棉袄上面,护住了棉袄。
一晃两年过去了,父亲的棉袄仍旧跟新的一样。父亲细心爱护着棉袄,有时宁肯把自己手划破,也不愿划破棉袄。奶奶骂父亲傻得跟猪一样,爱衣不爱人。有一次,村上一个老人去逝了,在坟里需要一个人下去修墓,父亲二话没说,把棉袄一脱,穿个单衬衣下去了,有人骂父亲是个“二杆子”,在冬天看冻坏了身子。可父亲心里有数,下去修墓几分钟时间,他怕弄脏了棉袄不好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个冬天过去了。父亲棉袄上的外套烂了,两个袖口烂了,胳膊弯也露出了洁白的棉花,棉袄前面下轮也开花了,棉袄脏脏兮兮的。
开春了,在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普照的三月,春暖花开,气温上升。人常说“三月三,驴揭鞍,揭不过去干叫唤”,意思是天热了,该换季了,如果三月三再换不了季,那就多推迟得半个月到二十天才能换季。三月三那天,奶奶和母亲,把父亲脱下来的棉袄趁着好天气拆掉,取出棉花,母亲拿到涝池,用洗衣板、棒搥、皂角,洗了近一个小时,才洗干净了。第二天晒了一天。第三天,奶奶和母亲准备缝,一等又短了,原来纯棉布缩水严重,奶奶又翻箱倒柜找相似的布,折腾了一天,赶半下午才缝好了棉袄。细心的母亲问别人要了半合把花椒,用纱布包上,放在棉袄的袖口、腰上,她怕棉袄过夏生虫。
这件棉袄又穿了几年,父亲不喂牲口了,又上山做山庄。冬季山上寒风呼啸,一切草木全落完了叶片,山川沟峁光秃秃的,就连队里山庄上养的小狗、小猫也躲进窝里不愿出来。父亲又穿着那件棉袄,喂着两头牛,看护着山庄。
记得以后分产到户后,父亲又穿着这件棉袄,上山割柴。那时情况好点,我和母亲、弟弟妹妹都有了毛衣,薄薄的棉袄,套在毛衣上不但轻巧,而且十分暖和。母亲要给父亲买了个毛衣,父亲说啥也不要,他说:“我就爱穿这厚厚的棉袄。”有一年冬季,我和父亲、母亲弟弟走亲戚,上午天还暖和,吃过午饭在回家的路上狂风大作,寒气逼人,父亲急忙脱下他的棉袄,把弟弟包住,父亲笑着对母亲说:“你看这棉袄多好。”
后来,我给父亲买了纯羊毛毛衣,又买了羽绒服,可他老人家硬是不穿,他还振振有词“老棉袄穿惯了舒服、暖和”,就是不穿新毛衣、羽绒服,我们说得他没办法了,只答应过年走亲戚时穿几天。那年过年,父亲真正穿上了毛衣和羽绒服,但还不到半个月,又脱掉了,执意又穿上了那又重又厚的老棉袄。
第二年冬天,母亲在我几个儿女的操动下,早早就把父亲的旧棉袄藏了,让他穿上舒适轻轻的毛衣、羽绒服。那时奶奶己经去世,母亲坐在炕头一算,父亲的这件棉祅伴随他渡过了近三十个寒冬。只可惜父亲穿毛衣、羽绒服没几年就去世了,但那浓浓的棉袄情却久久回荡在我的心中。
父亲去世后,按我们这儿的风俗,要将老人在世时的衣物及日常用品一同下葬埋掉,这当然也少不了他那心爱的、伴随了他几十年的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