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又如以往一样把自己的小鸡鸡翘起来，把一泡尿欢快地撒向隔壁的女厕所，听见里面骂“臭流氓”的尖叫声，我得意地冲那个和我一块撒尿的人笑了笑。他看着我，一脸诧异。我相信，他绝对没有这本事。因为看他裤裆里的家伙，可以断定他是结过婚的人，而结过婚的人都没有这种本事的，哥们儿都这样对我说。可我忽然有点害怕，害怕自己从明天起也没有这本事了。
　　 因为明天我就要结婚。
　　 别以为我的年龄很大，其实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大。曾经听养父那个混蛋说过我是1999年生的人，那么这样说我才刚满十八岁，这样说我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不过在这一点上我和同龄人差不多，充满叛逆性。我觉得现在中国就这样，晚结婚的和不结婚的无怪乎两种人：一种是像宽哥那样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呼啸而来呼啸而去三教九流黑白两道通吃威震一方的人；另一种就是像李哥那样又丑又难看又卑劣的懒得找老婆的人。按年龄规规矩矩结婚的大概只有那些受过高等教育或低等教育的从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臭知识分子或对社会来讲永远的良民。像我这样的人，结不结婚无所谓，不过正如宽哥说的那样：早结婚也好，好有人疼有人管。
　　 我提着裤子从厕所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唱着现在特流行的一首歌，“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雨路还要走多久，你攥着我的手。让我感到为难的，是挣扎的自由”。我唱着歌很放肆地走在大街上，原来总是走路中间的我今天得意到走“S”形，全不顾来往的车辆和行人“瞎了眼”的骂声。我觉得自己今天很潇洒很酷，认为自己今天的派头完全可以超过宽哥。尽管身上的这件大的可以套棉袄的“伦敦之雾”西装是刚从宽哥办公室里顺手牵羊拿来的，尽管西装里仅有的两万块钱也是宽哥前天给我让我买西装的。
　　
　　 （2）
　　 虽然我只有十八岁，可我早已经是大人了。从六岁那年从养父母家跑出来，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二年，十二年的生存之路让我早就成熟起来。
　　 十二年前的那天下午，我在“家”里一边做家务一边照管养父母那个亲生的“小杂种”（这话是养母那个臭婊子平时骂我用的）。忙的正在气头上时那个小杂种突然嗷嗷大哭，筋疲力尽的我气上心头，在他身上狠狠地掐了起来，一直掐的他嗓子哑得哭不出来，我知道自己又闯祸了，可心里却还是很高兴。
　　 傍晚，养母那个臭婊子下班回来后，一如既往地不理我，而是抱起那个小杂种亲热，看得我在一旁直想哭，心想如果自己有亲父母亲自己也是该在他们怀里撒娇的时候啊！可是现在不行。邻居说我是从小被送人的，原来他们对我还不错，自从三岁那年他们有了亲生的儿子后就拿我当累赘，从四岁那年我几乎学会了做一切家务。
　　 这时候，老婊子发现了小杂种身上的掐痕，气冲冲地跑过来，辟头就是一巴掌，边打边骂：“你个野种，婊子养的，老娘哪点对不住你，你这样掐他……”当她打得正卖力时，养父那个混蛋下班回来，不由分说地一脚就把我踹在那儿，恶狠狠地说：“十个野种九个坏，你他妈的准是鸡生的”。那时候我还不懂“鸡”的含义，只是好奇地想鸡怎么能生出我，鸡不是只会生小鸡吗？他把我踩在地上，拿起鸡毛掸子，痛痛快快地打起我来。对这个，我早已无所谓，从四岁那年我就习惯了。他打我，我一声不吭，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唱那天在大街上跟一个流浪儿学会的一首歌：“铁头铁脑袋，越打越自在”。唱着唱着我就睡着了，睡梦中我找到了我的亲妈妈，一位很漂亮的阿姨，她抱着我亲呀，亲呀，我也在她怀里撒娇……
　　 醒来后发觉自己还是在门后的那个窝里，没有了漂亮的妈妈，而且身上很冷、很痛，肚子很饿。看了看，桌子上没有吃的东西，我知道吃的东西在饭橱里，可不敢去拿，怕里面有老鼠夹子。原来的时候老嫌肚子饿吃不饱的我晚上曾经去偷过一回，手刚伸进去就被老鼠夹子打了，打得好痛好痛，但第二天养父母两个混蛋并没有送我去医院，而是又饿了我一天，并且罚跪了一夜搓板。
　　 但我的肚子确实很饿。想想这么多年来受的委屈，我下决心自己跑吧，去流浪，像《咪咪流浪记》里的咪咪一样，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我悄悄地溜进了老混蛋的卧室，拎走了他的大衣，我知道那里面肯定有钱，而有钱是可以买到好吃的东西。然后跑到小杂种的房间，用我的破被子盖住了他的脑袋，出去后用一桶水浇灭了炉子，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从外面反锁上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
　　 我跑到了火车站，因为曾经来过一次，所以还记得路。偷偷地溜进去，爬上一列停着的运货火车，一合眼就睡着了。醒来后发现天亮了，火车仍然停着，不同的是不是原来的那个货场。我费力地溜下火车，把大衣穿上，一溜小跑地出来。
　　 满大街漫无目的地逛起来，饿了后掏钱从路边的小贩那里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一边吃一边走，好不得意，一直走到天黑，心里想一天了还没有挨上打，真有点不舒服。
　　 天黑的厉害，大街上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忽然感到了害怕，在那么黑的夜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哭起来，放声地抽泣着，后悔跑了出来，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遇到了宽哥和蝈蝈。
　　
　　 (3)
　　 我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发觉自己来到了陶君的饭店门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尽管离吃饭的时候还早着呢。我主要是灵机一动，想明天在这里请哥几个吃一顿是十分必要的。挑了个雅座坐下，随意地抽起烟来，全然不把“公共场所禁止抽烟”的标识当一回事。这时候服务员小姐走了过来，问：“先生吃点什么？”声音娇滴滴的却十分肉麻，绝对没有蝈蝈的好听。想想当年整天为吃不饱饭而发呆的陶君今天都成了大饭店老板，我觉得有点荒唐、滑稽可笑，想给他开个玩笑，于是扯起自己破锣似的嗓子吼起来：“我要吃清蒸陶君的肝，红烧他的肺，好让这个没心没肺的陶君早死！快他妈的叫陶君滚出来，不然的话我就砸饭店！”服务员一听顿时傻那儿了，不知如何是好，店里其他几个大师傅刚才还在那里闲聊，忽然也蒸发得无影无踪。
　　 幸灾乐祸时，看陶君气势汹汹地从二楼往下走，大金项链在脖子里荡来荡去，十分扎眼；跟着的是他的两个女秘书兼保镖。我像他一样大摇大摆地迎着冲了上去。陶君看到是我先是一愣，然后就歪着嘴不怀好意地笑了，神经兮兮地问：“雅子，怎么有心事跑到我这里来了，刮哪股风？”我学他的样子，也歪着嘴笑着说：“都是当年共患难的哥们，怎么讲话这么生分？就是不刮风也得来看看你呀！”“别他妈的给我套近乎，我看又是没钱花了吧？”他仍然笑着说。我觉得结婚是件很严肃的事情，便停止了笑，一本正经大地对他说：“四哥，今天来看你主要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告诉你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再一个是告诉你我想请哥几个在你这里撮一顿。”我边说边从衣兜里掏钱，“这是两万块钱你先拿着，宽哥给的，反正我没钱，你看着办吧。不过也不能太不给面子，不然的话我下三滥的脾气你老人家知道。”看惯了我的吊儿郎当，今天一看我严肃的样子，陶君愣了半天，忽然发出“哈，哈，哈哈”的大笑，“六弟，是不是和三姐结婚？”我点头回答道：“是的。”语调中有很得意的感觉；谁知陶君这小子是醉翁之意，一脸坏笑地问我：“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感情你小子是潜伏在三姐跟前的狼啊！是不是把她的肚子弄大了？是吧？不然你小子怎么舍得结婚？不过女人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你是不是特遗憾当时的冲动，特遗憾不得不结婚的无耐？”对他的挑衅，我习以为常，自己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特遗憾的是没有认识你妈，特遗憾的是没有把你妈的肚子搞大，这样我结婚时好有你这个龟儿子放鞭炮。”陶君只有干笑苦笑的份了，什么话也不再说，把我递过去的钱又塞进我的衣兜里，愣了好一阵才说：“雅子，你真的长大了。这钱我不要，给蝈蝈买点东西吧，以后别亏了她，不然你看四哥敢不敢砸断你的腿！”说着泪便流了下来，特真诚。
　　 看他女人般的流泪我慌了，招呼没有打就蹿了出去。心想只好继续压马路。心情虽然有点糟，可也明白是应该给蝈蝈买点东西了。
　　
　　 (4)
　　 宽哥和蝈蝈把我带到附近的一个防空洞。进去后宽哥就大声叫起来：“哥几个，我又捡回来一个小流浪。”话音未落就忽啦啦围上来几个人，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宽哥这时长出了一口气，问我：“小流浪，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章雅。”这是当时我身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养父那个王八蛋早就把我的姓改成王了。宽哥重复了一下我的名字，开始给我介绍：“我是这一伙的头，你叫我宽哥就行。”然后指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女孩说，“蝈蝈，我们的女哥们，是老三。”听到这样的介绍，叫蝈蝈的女孩就傻乎乎地冲我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有点害羞地抽鼻子，两条长长的毛毛虫般的鼻涕很干脆地被她吸了回去。“那是老二。”宽哥指着靠墙角的一个人说：“他叫高洋，你别小瞧他，他现在正在市中心小学上四年级呢！”这时我才看发现墙角确实有一个人，凑着昏暗的蜡烛光正眯逢着眼看书，听见了宽哥的话也是毫无反应，我开始纳闷为什么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一群人里竟然还有人在念书？“我是老四叫陶君，那是老李，是小五，瞧他像不像小老头？”拉着我的左手傻笑的家伙一边说话一边做鬼脸，“你是爹死了还是娘死了还是全死了才跑出来？”“我是爹妈都死了，我从小就被送人，要不就是我死了爹妈还活着，反正从我记事起我养父母那对混蛋都骂我是野种。”我边回答边往外掏钱，“看，这么多钱都是我跑出来时偷那个混蛋的，好多的。”沉默了一阵子，宽哥开始说话：“你要是不愿意走就留下来做我们的小六，不愿意留下来告诉我你的家在哪里，明天我想办法把你送走。”想想跑出来时干的事情，我想回去还不得被打死呀，很自然地回答道：“我留下来跟你们，回去后他们会打死我的。”“那好。”宽哥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六弟，也要遵守我们的纪律，要先把自己的钱交出来。”听了他的话，我毫不犹豫地翻衣兜，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毫不迟疑地把钱交给了宽哥。老实说，当时并不是那么信任他，而是当时除了对吃有兴趣外，对别的并不感兴趣。遗憾的是，当时自己傻到了都没有想到钱可以用来买好吃的东西！接过钱的却并不是宽哥，而是蝈蝈。她接过钱后愣了，有点不相信自己眼睛，用半信半疑地语调惊叹道：“这么多的钱呀！？不仅够二哥的学费，还够明天我们改善生活呢！”“太棒了！”老四和老五欢呼起来，只有宽哥没有流露出高兴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天晚了，睡吧。”于是我也和他们一样，衣服也不脱就躺在铺满破报纸、破衣服的地上昏昏睡去。
　　 早上还没有醒，听见头顶有一个打雷似的声音在喊：“懒虫们，快起床干活去喽。”睁眼看是宽哥。大家都懒洋洋地开始起“床”，打着哈欠，伸着拦腰，极不情愿的样子，当然，上学的老二还在睡。宽哥说：“今天我带老六出去，老四和老五一组，蝈蝈留下来买点好吃的东西，等大伙回来后改善生活。”
　　 宽哥领着我在大街上走，一只手还拿着个破编织袋，一边走一边对我说：“老六，咱们干的活主要是捡破烂,可以去垃圾场,也可以去学校、居民区,但是不能偷,不能要饭。”他带领我在一个垃圾堆上实习,很耐心地翻出来几个酒瓶、破纸盒什么的,小心翼翼地放到随身带的编织袋里。接着他带着我又连续扒了两处垃圾堆,我觉得很新鲜,宽哥却习以为常,一边扒还一边骂：“他妈的,现在的人怎么这样穷了,连点垃圾也舍不得制造!”
　　 到中午时,我们一共扒了五个垃圾堆,跑到废品收购站,卖了八十多块钱。
　　 回去后,发现他们都在那里等着,除了老二。宽哥看了看大家的馋样，很有风度地挥挥手，说：“馋虫们，吃吧，别等老二，一会儿让蝈蝈给他送去！”一声令下，大家马上风卷残云地狼吞虎咽起来，大口的吃菜，他们几个还大口地喝酒，而我和蝈蝈只是用一种很敬佩的眼光看着。宽哥这时候注意到了我的样子，给我倒了一杯，说：“老六，喝一点，这东西真好，可以让你想起一切，忘掉一切。再说，入伙了，就是大人，大人哪有不喝酒的。”他们几个也劝了起来，蝈蝈倒是没有劝我，只是在那里傻笑。在他们的怂恿下，我尝试着舔了一口，辣得泪水、口水、鼻涕全出来了，他们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骂我没出息。
　　 吃着吃着，宽哥忽然激动起来，他认真地说：“老六，你知道吗？我们都和你差不多。老二是让后妈给赶出来的；蝈蝈因为是个女孩而被爹娘给扔的；老四来历不明；老五是身上有病没法养活给扔的；你们几个都是我捡回来的；而我爸更不是东西，我妈病后他又在家里养了别的女人，把我妈给活活地气死了。没妈的孩子就是小白菜。我长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爸这个混蛋给杀了，给我妈报仇。”他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特感人，但眼光却特别凶，我吓得有点浑身颤栗。而此时，蝈蝈则哼起了《小白菜》，“小白菜，泪汪汪，从小没了爹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