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一】二哥,不哭(散文·家园)
一
二哥今年61岁,身高不过二尺半,自幼身体残疾,光棍一个。
老公姊妹四个,大哥早已经分家另过,大姑姐也早已经嫁人,老公是老四,在我们老家叫“小垫窝”。我嫁到婆家时二哥就这样,走路时为了身体平衡,总是佝偻着身子,头向前弯成五十度,大约有15岁孩子的智力,说话总是没有条理地漏洞百出。
1988年,我与老公结婚后生活非常拮据,那时凭粮票买面吃,由于我考入某单位时是集体合同工不转户口,弟妹幼小上学,娘家的生活也很困难,顾不上我,老公一个人每月29斤面粉不够全家吃,二哥就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们送去。记得我快生孩子时,二哥给我买几百只土鸡蛋,一袋白面粉,一袋大米,坐班车从象河乡到郭集乡要转车走一整天才能到。晚上,看到他风尘仆仆从天而降似的来到我家,我感动得暗暗在心里发誓,今生他就是我的亲哥,我要让他过上好日子。在别人眼里,他也许是个傻里傻气,智障的人,说心里话,姊妹几个,没几人瞧得起我这个傻二哥,可在我的眼里他就是我最敬重的二哥!他那几袋子米面现在看可能不值多少钱,可在当时那可是救命的宝贝啊,那里面包含着一个当哥的对我们这一家的深情!
2013年的冬天,二哥因轻微脑梗塞住进医院,我们给他治疗到能自理。他嫌县城里不自由,住楼房不方便,死活都不愿意在县城呆着,想着只要他生活的快乐,我们就放心,就这样,我们每星期天都会抽时间回老家给他送药,就像当初给公爹送药一样开始了漫漫回家路。好在现在交通四通八达,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家了。
那天,随老公一起给二哥送药。二哥早已经在大队部等候我们,凉凉的春风中,他低矮的身子显得更是瘦弱单薄,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地散在头上,沟壑纵横的面颊比我们上次见着的时候有了一点起色,但一只胳膊还是不能高举,这让我们很是揪心。老公关心地问这问那,西药效果如何?吊针输的情况如何?拿回家的排骨咋做?鸡子咋炖着好吃等等,交代了一遍又一遍。二哥语无伦次地回答着他的问题。我都不忍心再让他问下去,怕二哥的头脑招架不住他的连珠炮轰。这次我们回家还有个重要任务就是劝说他要么跟着我们居住,要么去养老院,二者取一。谁知人家根本不领情,哪也不去,就在家里住,习惯了,一句话噎得我们无语。从老公眼中我读懂了那种怜惜的牵挂,对他的牵挂,是涓涓溪流清澈透明的,只要高山不老,它就会淙淙流淌川流不息。
要走了,看着他佝偻着身子向我们招手,我与老公相视对望,禁不着泪水溢满眼眶。
二
2014年5月份某天二哥被一辆三轮车刮擦,伤着胳膊,想着没事,谁知道隔天就红肿,来到弟弟医院救治,还没好利索又突发脑梗塞住了医院,真是祸不单行。住院时,由于他已经不省人事,老公就把他的农合本、身份证、银行卡、家里的钥匙等都放在弟弟那里,以备使用时方便。谁知他一清醒会说话,就不停地唠叨说啥啥丢了,找不到了,多次让邻居找我们要,老公给他解释:“身份证、农合本、银行卡都在医院,住院得使用。钥匙在那里你随时都可去拿。”他答应着:“中。”隔几天又忘记了,再找人打电话问我们要,如是三番五次地追问,老公气恼,也没法,难不成跟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人一样子?
出院时给医院结账后,立即把他所有的东西还给他,二哥就激动得手舞足蹈,气恼地说:“看看,我还没告你兄弟呢!”我大吃一惊,问:“难道我家兄弟坑害你不成?”
“你弟给我扎这里把我扎死的。”说着边比划着胳膊扎针的地方。
“你是凌晨发病,不在医院,咋会怨医院医生?”
“好几天了,我找他看胳膊,都怨他给我扎针扎的。”
边说边仰脖子委屈地学着自己当时害怕的样子。询问弟弟,原来是病前,老公给弟弟打电话寻问二哥胳膊使不上劲咋办?弟弟让二哥去医院找他查看,弟弟学的是骨科专业,就根据病情给他治疗,结果二哥晕针,弟弟立即改变治疗方案,给他包些药吃,这话不提,已经几天了,与脑梗塞有何联系?
弟弟说:“脑梗塞反复发作会越来越严重。”
私下里我给老公说:“以后二哥再复发有病,转到其他医院救治吧,免得有闪失了,连累我的家人,弟弟是亲弟弟不假,可他是被养母养大的,人家养父母都健在,有些事情传到他们那里不好。医院治病救人不会恶意给谁治死,也许自己的病情严重不可救治,也许医生真的是没那能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能救了你,浮想联翩地把所有罪责都赖到医生头上,相信没一个医生想治死谁。”
“别想恁多,他脑子不管用,跟他一样子弄啥?”老公安慰着说。
“你的胳膊不全是受伤的原因,也是你脑梗塞后遗症落的。小冰(我弟)给你治疗的多好,以后别恁些事,别胡说话……”老公边安慰他边把鱼皮袋子里给他带回来的土豆、洋葱、肉、鱼拿出来,并嘱咐他照顾好自己。
2016年夏,有天早晨,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看着不认识的电话号码,本不想接听,无奈响个不停,睁开惺忪的眼睛接听,原来是军哥,说二哥突然不中了,浑身硬了不会动弹了……我听他说的事情紧急就把手机转交给老公接听。原来是二哥突然病重生死未卜。果断地让军哥立马找车送附近大弟弟的医院里救治。这边赶紧电话弟弟接诊,我们马不停蹄地驱车往老家赶。路上老公发愁地说:“妞,咋整?要是瘫痪了咋整……”泪水在眼圈里直打转儿,显得六神无主。我安慰他说:“不碍事,先救人要紧,看看啥情况再说,我们听天命,尽人事,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有我家大医师你就放心吧,一不会耽误救治;二不会使假劲;三不会让我们吃亏。他会尽力的。”刚出县城,大弟打来电话说二哥是脑梗塞引起的,在六个小时之内救治问题不大。七上八下的心稍微安定,堵在喉咙眼里的气儿慢慢顺下。
来到医院,二哥正在输水,看到我们也不认识,四肢不会动弹,屙尿不知。仔细询问大弟是啥情况,弟弟一一解答,说:“看情况还不错,胳膊腿虽不能动,但已经开始发软,送来时是僵硬的。”赶紧坐下来商量下一步咋办。听弟弟解释他的病暂时不动的好,如果三天后没有出现水肿,就说明情况比较乐观,如果三天后出现症状也属正常,就看病人的身体状况了。想想离县城路途远,路况不好,怕病人经不起颠簸,就决定就地治疗。这就出现由谁来照顾他的问题,询问弟弟,医院可有护工?弟弟说:“乡里人穷,谁舍得给自己的家人掏钱找保姆?家里有人伺候就伺候,没人伺候就将就着,熬着等死呗。”我说:“只要出钱多,会有人做的,你给就近问问,看有人愿意当护工不。”弟弟出外转一圈回来说:“姐,我们医院门口饭店有对夫妇给他媳妇哄孩子,老头没事做。他说他愿意做,每天工钱100元,吃饭钱三十元……”正说着,那老头不知道啥时候立在门口扒着门框说:“喝碗捞面条还得十元呢,每天生活费三十元不够,一百三太少,再加十元吧。”我知道他是想趁机抬价,想想恁热的天屙屎倒尿地24小时看护实属不易,加十元就加吧,总比找不着人强。等于每天看护费用一百四十元。有啥别有病,有病治不起,病人就是那烧钱机,钱财从口袋里哗哗流走,没钱没人干,钱少也不干,说白了伺候人的活计谁都不想干。
第四天下午传来好消息,二哥中午吃半碗饺子,四肢能动了。来到二哥的病床前,水已经输完,二哥看到我们似乎没啥反应,只是看了一眼,不吭声,把脸扭到一边玩去。找大弟问,他说:“他还不能说话,是梗塞的原因,今天是第五天,没出现水肿,说明治疗效果比较好。估计恢复得比预期的要好得快,慢慢会没事的,你们也别急,回来的路不好走,这里有我呢。”
二哥住院了,我和老公每天起早贪黑地驱车几十公里往家跑,不管是刮风下雨泥泞地,还是顶着酷暑,冒着高温,我们都要去看看治疗进展。因急火攻心,我得了暑热感冒,发烧、咳嗽、喉咙疼的咽不下一口水,浑身疼痛难受,彻夜难眠。那天,我正在输水,护工打来电话说:“弟妹,你二哥说你不让我伺候他了?”我说:“没这回事儿啊。”电话给弟弟,他说出了原委。
二哥住院已经十天了,就像把他囚在笼子里,他有点着急了。只要有机会就跑的没影儿,护工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嫌人家护工像监视贼一样跟着他不自由就撵人家走。给护工打电话,好言相劝:“他一个病人,脑子不清楚,别跟他一样,你一定要跟紧,路上车多,撞着咋办?我这几天病了,每天需要输水,等好点我们就回去解决。”护工说:“你哥说你不让我伺候他了,今天就得走,我下楼遇见你弟弟,他说让我问问你咋办?”我忍着心里的气,好言安慰护工一番,让他多多包涵。
在家休整半天,电话询问弟弟,二哥的病情如何?还需要咋治疗?他能出院不?弟弟说:“目前,治疗的效果不错,要想说话清楚,很不好掌控,像他这种脑梗塞,我已经尽力了,他不想住院就让他回去吧,我给他开些常规药物控制着,反正离我这儿近,有事儿我多留意。”强打精神,开车回家,提前给弟弟、弟媳约好,中午赶到他们医院,让他们提前办理好出院手续结账。二哥看见我们来到病房,立马喜笑颜开,精神不错,就是说话还是不清楚,问啥都是傻笑。问他:“别出院了,出院回家也没人照料,再多住些日子总比回家等死强。”他只说两字:“回家。”护工说:“搁这儿住了半个月,我骑车带他回家好几回了,转一圈回来,也木啥事儿,就是瞎跑。”尽管听着护工的数落埋怨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人家毕竟擦屎刮尿地伺候了十几天,我内心尴尬无奈说出口的只能是感谢话语。
三
2017年春又犯病了,这次脑梗复发最终导致二哥瘫痪不能自理,就想法给他联系了一家比较好的养老院。那老板也很和气,做事也爽快。就这样,二哥住进了离我家只有三公里路程的养老院。我们也开始了漫漫的探望路,每去一次看到二哥心里都不是滋味,看到他就想到了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孤独无助?
在养老院里居住几个月,我们从没有放弃对二哥的治疗,找到县医院的心脑病专家于医生亲自看诊,二哥的病在他的精心治疗下,竟然恢复得能够站起来了,并且简单的吃饭、大小便能够自理。
天冷了,我和老公赶往老家把二哥的厚棉被棉衣拿来洗晒,买些吃的穿的用的东西,再给他送去。二哥看见我们,哇哇大哭,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稀里哗啦的,哭得我心酸不禁泪下。自从把他送到这里来,我们每月定时来看他,送钱送药送日常生活用品,每次来看他都哭,没法,像他这样的孤寡残疾不能自理的老人,到哪里都被人嫌弃是个累赘。老公把拿去的马甲亲自给他穿上,把被子给他铺好,二哥不停地哭,也不知道他哭的是啥,看到他哭,其实,我比他更想大哭一场。看到养老院墙上标语口号,积德行善,福荫子孙,造福社会,关爱老人,关爱生命,福报无边,要想做到,需要多大的胸怀和大爱?
有一天,老家的军哥来养老院看望二哥。老公电话命令我去车站接军哥和嫂子并带他们去养老院看望二哥。驱车来到养老院,进入大门一眼就看见二哥在院子里溜达。他看见我们站在大门外等候开门,没等走到跟前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稀里哗啦的。哭得军哥和嫂子心酸落泪。二哥拉着军哥的手不丢,生怕自己一丢手就再也看不到老家的亲人吧。
养老院的李会计赶紧迎出来,寒暄过后,来到二哥居住的房间坐在他的床沿儿上与他说话,二哥吸溜着鼻子用左手比划,嘴里哇哩哇啦,谁也不知道他想表达啥。
军哥看到养老院里环境幽雅干净,二哥穿的衣服干净整齐,床铺也很整洁,铁皮柜里的衣物叠放得规规矩矩的,估计一颗悬着的心落地儿了吧。护工也把最近二哥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番,她说:“你哥平时不会说话,脾气儿可是很大。有天他手里拿根布条儿缠在手指上到处找我,找到后又表达不清他想做啥,就气恼地屙过屎后把厕所里抽水马桶抽漫箱,把屋子里弄得熏臭,我打扫了半天才干净,屋子里熏臭几天,没法,又给他换了房间。还有一次,他不知道想弄啥,给我哇哩哇啦半天,咋着说都不对,他急了,就骂我。想着平时他不会说话,没想着他会骂人。当时觉得好笑,想着要是他能骂人骂得会说话了,我也算是积福了。没人跟他一样子,他是病人,骂人也长不到身上。
不过,别看你哥不会说话,他这屋子住着比他更严重的那个老头,说着她用手指指临床躺在被窝里一直哼哼的老头,是心脏病、肺气肿,老头一旦出不来气儿了,他都会负责任地跑到我这里给捎信儿。所以,我们推选他当了队长,负责这个屋子里人有事了给报警。”二哥听到护工夸他,破涕为笑,赶紧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个像名片大小的大红纸片儿让我们看,上面写着第几房间队长二哥的名字,他可自豪了,有点得意洋洋地扬起红润的脸庞自鸣得意呢。我可爱可疼可气的二哥呀,转脸似个孩子又泪流满面。他继续竖起左手大拇指比划,不时伸出三个指头比划,我给他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是说对了你就点一下头,说得不对你就摇头。”军哥问:“是不是老家谁借你的钱没还?”他点点头。“是不是侯伟借你三千块钱?”他又伸出两个手指头比划。嫂子问:“是不是侯伟借你三千,已经还一千,还剩两千没还你?”他点头如捣蒜。这么多年,二哥住在家乡,我和老公只知道送给他吃穿用住物件,从不知道生活细节中二哥都做了啥,真是羞愧难当。军哥对我说:“你二哥都这样儿了,不知道侯伟承认不承认借他钱的事儿。”我回他:“这都是良心债,你按照我二哥的意愿给问问,承认不承认都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