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点】第一次合影(散文)
姨姨是我的亲戚里与我感情最深,最能谈得来的人。她离开我们已经28年了,至今一想起来还难过不已。
从小对姨姨的印象就是:个儿不高,瘦瘦的, 面孔白皙,身体略显羸弱,说话声音不高,好像从来都没大声说过话,但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经过考虑才说出来的。
外公外婆解放前从河南逃荒到陕西,建国前已过世。大舅社教被整年仅40就自杀了,家与我们同村,由于从小经常去根本就没意识到这就是姥姥家。姨妈家与我们在同一个行政村,距离仅300米远。二舅在外省上学后就业落户,在世时也很少回老家,所以印象中母亲娘家亲戚只有十几里外的姨姨是最亲的人。
有一次,父亲赶着硬轱辘牛车,和六七岁的我去陵前拉砖准备盖房,路过姨姨家,把我放下他一个人去装砖。姨姨问我:“吃饭了吗?”
我回答:“没吃。”
姨姨说:“那你爸还说吃了。”说完立即动手做饭,不大一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我大口吃完。后来想,为什么爸爸说吃过饭了,我却说没吃。因为从家走时,妈妈热了馒头让我们吃了,那时认为馒头不算饭,就说没吃。
有年冬天姨姨家没柴煨炕,表哥领我拉着架子车,装上麦囤,装满一车子麦糠,凑星期日送到姨姨家。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给姨姨家送东西。
小的时候,姨姨家的体力活不是父亲帮助干就是表哥帮着干,姨姨一个妇女带四个孩子,耕种自留地根本忙不过来,重体力活也干不动。
到了我十七八岁时,主要是我帮着干,每年秋季一去支援就是一个星期。挖玉米杆,拉粪,撒肥。姨姨家自留地离家有两里地远,中间经过一个洼地,下坡时快跑,再借助惯性冲上坡。姨姨在家帮着装车。每次去,劳动间隙姨姨都要抽时间和我单独聊天,家里事,队上事都对我说,我也喜欢与她说。
姨姨性格和母亲很像,有主见,从不人云亦云;自己的困难自己克服,轻易不把自家的困难到处对人讲,要做的事一定会有始有终。这也是我喜欢姨姨的重要原因。
那些年,家家烧煤成了最大的困难,远在铜川附近的三原黄堡煤矿,是原区一带群众拉煤的唯一去处,也是最近的煤矿。姨姨家的烧煤问题当然的成了我的任务。凌晨一两点起床,吃点饭,拉架子车和同伴一起去黄堡,往返一百二十里地,到下午天黑前才能拉回五六百斤煤,第二天早上再送到姨姨家。这在我们当地算是最重最累的活了。但不管多重多累,只要是姨姨家的事我从无怨言。
姨姨很爱自己的孩子,一个表弟三个表妹,个个收拾得干净整洁,见人彬彬有礼。有一年二表妹便秘好几天,经乡卫生院治疗总不见效,捎话让父亲领到县医院治疗。父亲一早就赶到姨姨家,姨姨心急地以为父亲不会去了,正在哭泣,见到父亲,转悲为喜:“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哩。”
1974年春天,姨姨家里没主粮吃,托人在泾阳县的石桥镇借了两口袋小麦,让我和姨夫的弟弟去带回。石桥镇距陵前来回有一百多华里,一大早我们两人骑自行车先到三原,我还顺路捎了个插队知青,飞快的直奔县城,沿路超过一辆50拖拉机足有两里远,我身上两层上衣都被汗水湿透。放下知青,到石桥镇称好麦子,每人驮一口袋,140斤重,骑上车子一口气到三原县城才下车。迅速地推上弯急坡陡的临履河坡,又肩扛着口袋推上长长的楼底坡,再返回坡底,帮姨夫弟弟推上坡。回到姨姨家,天气还早,才半下午。为姨姨家干活我从来不遗余力,全心全意不遗余力的干好。
姨姨平时忙家务活地里活,除过春节一年只能来我们家一两回。记得她来家里时,就像过节一样,姨姨和舅妈、母亲、父亲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从下午一直聊到午夜。有时我一觉醒来她们还在聊。
姨姨一个人带四个孩子,吃饭、穿衣、上学、长大后找对象、结婚,全靠一人经管。她还要上地参加集体劳动,加上耕种自留地真够累的。姨夫解放前参加革命,解放后到西安工作,脾气很好,从没见过他发脾气,他从不具体管家里事,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的一个人。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姨姨和两个表妹随姨父落户到西安,家里留下已经结婚的大表妹和表弟。此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但只要我去西安,必定去看望姨姨。每回去了姨姨都要和我单独聊上很长时间,假如没和姨姨说说心里话,感觉就像没见面一样,当然也从没有过这种情况。
1989年3月底,3岁的儿子有病,我和妻子带着去西安儿童医院诊治。不巧的是姨姨没在家,同姨夫到外地旅游去了。表妹在家。晚上十点多,我们已经睡下,姨姨姨夫回来了,姨姨说:“你们先睡,明天上医院回来在家吃饭。”次日从医院回到姨姨家,姨夫提议:“我们出门回来还剩几张胶卷,你们和你姨姨合个影!”姨姨和我们夫妻、孩子照了张彩照。这张照片是我和姨姨第一次合影。也是最后一次合影。这次见面,也是我们最后一面。
这年十一月份,我在县上参加财政税收物价大检查。一天中午,在街上碰见轻易见不上面的一个表弟,他慢慢腾腾地说:“大寨里姑不在了。”(我叫姨姨他叫姑)我大脑“轰”的一下,顿感到晴天霹雳,晕头转向,马上在县里待不住了。向领导请过假,立即回家。姨姨是前两天因感冒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逝世的。年仅55岁。我简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她还年龄不大,结束苦日子没几年,儿女大都结婚,刚到了应该轻松一些的时候,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甚至还想:姨姨要是患慢性病,让我们去探望见上一面该有多好啊!可是病不随人愿,我们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只能把的思念留在永久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