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我们启程了
　　
　　 二月的河
　　 接过料峭春寒
　　 代替泥沙去流浪
　　
　　 二月的草
　　 忘记了疼痛
　　 代替另一棵草肥绿
　　
　　 二月的风雨
　　 抢在三月的前头
　　 浸淫尘世
　　
　　 二月的哥哥
　　 你也抢在我前头
　　 去了南方
　　
　　 ◎庙
　　
　　 庙，就插在林中
　　 青鸟趴在枝头，晒太阳
　　 没有风，树桠也自己拼命摇晃
　　 它们在努力摆脱彼此
　　 它们相互猜忌，谁走漏了木鱼声
　　
　　 莲花上的佛，总是似笑非笑
　　 我却面无表情
　　 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但我们都对落叶怀有好感
　　 对流水无动于衷
　　
　　 ◎向晚
　　
　　 羊爬上斜坡
　　 落日迎头坠下来
　　 它们眼看就要撞上了
　　 溪水闪到石头旁
　　 而羊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它啃过的草
　　 开始抬头
　　
　　 ◎居无定所
　　
　　 苞米地里兼种的黄豆早已结籽了
　　 苞谷却总是不肯扬花
　　 它告诉我，这里的土太咸
　　
　　 负气而出的风，趁着夜色又偷偷跑回来
　　 它没有说话，只顾摸我的耳垂
　　 显然，那里的山也不适合它居住
　　
　　 稻草人，我想带你到京城去看一看
　　 那里奔波的鸟儿，是多么的安祥
　　
　　 ◎小木屋
　　
　　 星星不要太多，三两颗
　　 刚好照见你就行
　　
　　 鸟鸣也不用那么清脆
　　 能装满后院就好
　　
　　 但必须在高高的悬崖上
　　 白云从脚下掠过
　　
　　 我们的爱，从来就这样
　　 温暖而心惊肉跳
　　
　　 ◎背影
　　
　　 年末的阳光再怎么明媚，也羸弱
　　 这一年来，它太累了
　　 不但遍尝了人间，也曾经
　　 在云朵上委曲求全
　　
　　 对于未来，它实在毫无把握
　　 但还是执意往前
　　 它只想把身上的黑推走
　　 去结识下一个春天
　　
　　 ◎旧照片
　　
　　 白云接过炊烟后便住进这里。
　　 灰鸽子保持张开翅膀，
　　 它嘴里衔着的叫声也还在这里。
　　 阶梯兀自斜斜地摆放，
　　 你端坐其上。
　　
　　 但现在因为我的手颤抖。
　　 白云里的水流了出来，
　　 灰鸽子也飞走，
　　 阶梯空荡荡。
　　
　　 ◎日子
　　
　　 你和日子独处久了
　　 它就为所欲为
　　 故意让猫把自己叼走
　　 你的皱纹同样是
　　 它让猫用爪子勾下肉并吃掉
　　 猫不肯归还你
　　 因而你的伤永远无法愈合
　　 但也不易觉察
　　 如猫步
　　
　　 ◎游子
　　
　　 腊肉要经过足够的烟火熏烤
　　 才变黑，才滴油，才香
　　 肥的部分切出来
　　 才亮晶晶
　　 瘦的才肯卡住牙缝
　　
　　 可蒜头等不及了，都长出新芽
　　 父亲的那几坛酒也等不及
　　 一天少一点
　　 最等不及的是我
　　 把回乡的路，抖得笔直
　　
　　 ◎不可回望
　　
　　 河水自顾流淌。
　　 去寻找什么？还是去投奔远方？
　　 是否有难言之隐？
　　
　　 它不肯回头。
　　 一定是怕看到，倒映在心里的群山，
　　 怕看到，当年人们投给它的石子，
　　 以及岸边频频招手的芦苇。
　　
　　 如果它回来。
　　 一定是送回，溺亡者交给它的不舍。
　　 或者是，它忘记了什么，
　　 又将带走什么。
　　
　　 但，我从不敢指望。
　　 它那么决绝，
　　 宁可耗尽所有的光阴。
　　
　　 ◎独角戏
　　
　　 没有人会留意
　　 蜗牛。它独自撑起这个家
　　
　　 苍耳子抓住人们的裤腿
　　 蒲公英借着风
　　 它们都去了远方
　　 蜗牛多想和它们一样
　　 可它不能。也不愿抛弃这一方水土
　　
　　 它唯有等
　　 等露水挂在发梢
　　 等落叶飘下来，连接纤细的蚁路
　　 等虫儿们都回到故乡
　　 等所有的星星出来谢幕
　　
　　 它才蠕动柔弱的身躯
　　 站到黑夜中央
　　 伸出触角，试探这个世间
　　
　　 ◎时光
　　
　　 雨水迟早都要来的，它有经验。
　　 花朵迟早也要开，开了又败，
　　 败了再开。期间它在等，
　　 那些飞得稍慢的蜜蜂和蝴蝶。
　　
　　 很多事物来了就住下了。
　　 比如午后茶，它把哈欠沉入杯底。
　　 而鸟雀们，赶往麦田，
　　 它们急于成熟？
　　
　　 循环的太阳，无休止地，
　　 带走往昔。它总这样不紧不慢。
　　 但我们没有把握，
　　 也来不及对它做个鬼脸。
　　
　　 ◎痕迹
　　
　　 春天没有躲避万里江山
　　 它让枯萎了的草，重新泛绿
　　 让暖风，掠过玻璃窗
　　
　　 黄昏，将斜阳
　　 使劲涂抹到车厢上
　　 但仍刹不住。它赴向黑夜
　　
　　 列车终要抵达目的地
　　 月光也是，沿着既定路线
　　 返回了故乡
　　
　　 对于这些
　　 繁星没有作任何辩解
　　 只闪烁其词
　　
　　 ◎湖边吟
　　
　　 不管你到哪里
　　 黄昏都要落入你怀中
　　 你在湖边，它也在湖边
　　
　　 此时，你暴露出来的
　　 几根白发。在风中
　　 捋直
　　
　　 蝴蝶没有来，蜜蜂飞远了
　　 你衣裳上的印花
　　 枯萎了几朵
　　
　　 你双眸里
　　 有湖水翻身，也有湖水的蓝
　　 而湖水，已流进黄昏
　　
　　 ◎葡萄
　　
　　 母亲走后
　　 葡萄啊，从此你只能靠自己生长了
　　
　　 如果担心雨
　　 你就多撑开几片叶
　　
　　 如果太重，爬不上架子
　　 你就先掉几滴泪珠
　　
　　 ◎春种
　　
　　 旧年来不及栽种的
　　 一株杉木苗。已经蔫了
　　 但因为它的根还裹着黄泥
　　 而没有枯死
　　
　　 现在，它的剌
　　 又逐渐舒展开来。它还伸出
　　 根须，扣着身下的泥巴
　　 仿佛要告诉父亲，它已抓住了
　　 第二个春天，不能再抛弃它
　　
　　 父亲便将它移栽
　　 到后山。至于能不能活下去
　　 只有它自己知道。但我看见父亲
　　 根据时令，推迟一场雨的到来
　　 并盘算着来年的收成
　　
　　 ◎驾驶术
　　
　　 友人在后座。提醒慢点开
　　 可我经常不小心
　　 就超过八十迈
　　
　　 久了。惯性将我
　　 推向中年
　　 怎么刹，都刹不住
　　
　　 ◎这里的时光
　　
　　 这里的
　　 时光，没有一步三回头
　　 可总算慢了下来
　　 对我奉陪到底
　　
　　 亲自送走的黄昏
　　 已无法数清了
　　 应该不多也不少
　　 但肯定，能罩住黑
　　
　　 ——将黑时。这里有麋鹿
　　 我侧着身，它斜着角
　　 我们都不说话
　　 时光，就突然乱了方寸
　　
　　 ◎与春天辞行
　　
　　 三月的天空，经不起仰望
　　 它会飘雨。沿着睫毛淌下来
　　 让我误以为，眼里住着湖泊
　　
　　 哦，三月的雨水，赶往远方时
　　 请务必等一等。我要同去
　　 捡拾落在那里的脚印
　　
　　 我是个留不住
　　 故乡的人，也经不起风
　　 其实是因为，身上早已灌满
　　
　　 ◎岁月的告白
　　
　　 明知一定会，被打湿脚
　　 也要在河边走
　　 但我们走我们的，河水流它的
　　
　　 踩踏的河床，矮下去
　　 露出石头，露出体内的坚硬
　　 沉默如你
　　
　　 当岸边芦苇，白茫茫地戳进来
　　 我就知道，已没有
　　 治愈的可能
　　
　　 ◎对流
　　
　　 炊烟刚升起来时
　　 母亲心事重重，指甲疯长
　　 她在拾掇，一颗颗
　　 晚归的谷物
　　
　　 白发，从她的额头落下
　　 速度比炊烟更快一些
　　 它们撞击，发出的光和低鸣
　　 我来不及捕捉
　　
　　 ◎伪装
　　
　　 月光到达桢楠树，
　　 我筑墙，把它围了起来。
　　 但只要跨一步，月光便可逃走，
　　 然而它没有。
　　
　　 桢楠树，终究成为朽木，
　　 只是它用叶子，遮掩了枯萎。
　　 叶子并不能和风并驾齐驱，
　　 迟早是要坠落的。
　　
　　 对于这些，我深信不疑。
　　 也相信，如果我不潜伏墙下，
　　 外面的桃树，就会挤出桢楠叶，
　　 并将这里的月光引入歧途。
　　
　　 ◎归图
　　
　　 倦鸟分辨不出你和黄昏
　　 而站到你肩头
　　
　　 我也分不清
　　 你的表情是悲还是喜
　　
　　 但你的背影晃了晃
　　 黄昏便暗下一点
　　
　　 倦鸟忽然拍打翅膀
　　 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