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斯人已去
一、初相识
上世纪七十年代,她在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毛登林场当小学教师。毛登林场有一大片胡杨林。一天清晨,她正在胡杨林里看书,突然从背后闪出一个虎背熊腰的蒙古汉子。她有些紧张。没想到这个蒙古汉子却很谦卑地说:“查干老师,我是巴图,想和你交个朋友。”
查干是她的蒙古名字,其实她是一名山东青岛的知青,汉族名字叫于海英。而巴图是毛登林场的职工,也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打架大王、摔跤大王和骑马射箭的高手。
于海英想:“我是一名受人尊敬的教师,怎么能和你这打架大王交朋友?”但是她不敢一口否定,只好不置可否地说:“你为什么要和我交朋友?”
巴图说:“你是城里人,蒙汉双通,汉语普通话说得好,我想拜你为师。跟你学习汉语普通话”。
于海英笑了:“就这么单纯,只想跟我学习汉语普通话?”
巴图也嘿嘿地笑了,说:“查干老师,你太文静,要是有人欺负你,找你的麻烦,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于海英嘴上说:“谢谢。”心里想:“我怎么能和你这种人扯上关系?你不给我找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令于海英没有想到的是:不久,她真的和他扯上关系了,并且是他出面解了围。离毛登林场十里地的地方有个小镇子。那个小镇子里有个大人物,是造反派头头,这个人曾经在锡林浩特市当过官,是个政工干部,特殊年代里成了造反派头目。他看上了学校的一位女教师,这个女教师是于海英的闺蜜。于是几个不相干的人,出现了短兵相接的过程。
那天于海英正在和闺蜜在蒙古包内休息,造反派头目“不辞劳苦”地前来纠缠。于海英为了闺蜜与他发生了冲突。就在这时候,巴图冲进来,演绎了一场让于海英大开眼界的肉搏。巴图右手掐住造反派头目的脖子,使劲儿一拧,他的头就歪了。舌头也伸出来了。然后巴图用左手罩住他的头,一哈腰,一个大背,他“噗通”一声拍在地上。巴图一只脚踩住他的脖子上,一拳头打在他的胸口上。打得他只有哭喊的份儿了。于海英怕闹出人命,赶紧拉住巴图说:“算了,饶了这家伙吧,量他以后也不敢来了。”
那天晚上,于海英为了表示谢意,请巴图在蒙古包里喝酒。酒席间她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遇到麻烦了?”巴图憨厚地笑了,说:“你的学生葛日乐,是我外甥,我让他随时汇报你的情况。”于海英好感动,叫了一声哥哥,说:“谢谢你!”
她又问:“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为什么帮我?”
巴图说:“只因为你蒙汉双通,汉语普通话讲得好。”
于海英不禁感叹:“好单纯的理由啊!”
巴图说:“是的,仅仅如此。”
二、再相逢
过了一个月以后,巴图正在家睡觉,造反派头目召集了一帮混混,将他打了个半死。于海英得知消息去林场卫生院看巴图的时候,简直认不出他来了。巴图的脸部浮肿得像个大南瓜,腮帮上、鬓角上都是淤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于海英赶紧将巴图送到兵团卫生队,经过军医的治疗,巴图很快恢复了健康。于海英从没有见过这么坚强的汉子,说:“巴图,你可真皮实,伤成这样,这么快就好了。”
回到毛登林场以后,有一天造反派头目和一帮混混又来了,他们故意找茬砸了一家小饭店,因为饭店的老板是巴图的一位朋友开的。巴图当时正在家患病,感冒发烧到39度,医生给他挂盐水。他听说以后,不顾医生的劝阻,执意拔下针头,迅速赶到饭店。进入饭店看见朋友倒在血泊中。他拿起菜刀,挥刀就砍,造反派头目及其混混们十几个人都打不过他,只好落荒而逃了。
后来经过抢救,巴图的朋友才捡回一条命。巴图为此背上了留场察看的处分,毛登林场的职工们都佩服巴图的侠肝义胆。于海英也很佩服巴图,她甚至打算交巴图这个蒙古族汉子做真正的朋友……
三、后悔晚矣
巴图爱打架,但是从来不打女人。这是他做人的原则。但是俗话说:“好汉难过美人关。”巴图最后还是死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有一天,还是在那一片胡杨林里,小镇副书记孟根的妻子娜仁花被巴图强奸了。为此,巴图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巴图父母双亡,家里唯一的姐姐也不愿意去看望死刑犯弟弟。于海英和葛日乐前去探望临死前的巴图。巴图对于海英说了掏心掏肺的话:“其实,我跟娜仁花是一对儿奸夫淫妇,我不是强奸她,是他丈夫孟根发现了异常,跟踪到树林里,抓住了我们。”
于海英很震惊,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辩解?为什么要打得孟根跪倒在你面前?”
巴图苦笑一声说:“我打他是因为我看不起他,他的女人被我用了,他抓了现行,可是他居然不敢打我。这样的窝囊废不该挨打吗?”
于海英一时无语。她搞不懂巴图的逻辑,她不能明白这样一个打架大王的男人的心怀。因为他们两个不是同类人,根本不是生活在一个精神境界中。
于海英说:“如果是通奸,不是强奸罪,你就不应该判死刑。你为什么不对公安局说清楚?不然我帮你……”
巴图叹了一口气说:“何必呢?不判死刑,也得坐牢,一旦坐牢二十年,我一辈子也晚了,那么窝囊地活着,不如痛快地去死。再说,我是真正爱着娜仁花的,何必向她泼脏水,一旦人们知道她和我通奸,她的一辈子还怎么做人?我既然不能给她幸福的婚姻,就给她一条命吧。求求你,不要对任何人说,你就成全我的心意吧。我把你看做是朋友,铁哥们,我才对你说的。”
于海英回家后,很是纠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当她犹豫的去公安局的时候,听到的却是巴图被枪决的消息。她哭了,什么也没有说。她为巴图处理了后事,按照巴图的医嘱,将他运到锡林浩特市火葬场化为灰烬,把灰烬洒在毛登林场的胡杨林里了。并为他撒上了娜仁花的种子。
不久,娜仁花和副书记离婚了。娜仁花在胡杨林边上扎了一个蒙古包,她带着一个男孩子生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