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塘“秋之韵”征文】鱼脑袋和鱼头(小说)
1
“鱼脑袋”是一个刚分配来厂的大学生,那天吃中饭大家在大食堂窗口排队,他排在我的前面。盆子里有几碗红烧鱼头,他指着其中一碗就说:“给我来一盆鱼脑袋!”工作人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我就喊道:“鱼头,给他鱼头!”
过后的几天,他的外号是“鱼脑袋”,我成了“鱼头”。
一个男孩子被叫成“鱼脑袋”还好受些,可我是一个女孩,被叫成了“鱼头”,感觉很不是滋味,但是工厂的男男女女才不管这些,大家要的就是开心。时间久了,我也就默认了。
“鱼脑袋”来自湖北贫困地区,家里只有一个母亲,父亲在他幼年时已去世。他来的时候是秋天,带来一床很薄的被子。
我呢,是厂里的团委书记,团员大大小小的事全由我操心着,哪位同事或者朋友有事,我都很乐意帮助他们。
得知“鱼脑袋”来自贫困地区,我的心又热了,就打了一张报告给党委书记,请求对这个新来的大学生给予一定的照顾,人家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工作,人生地不熟的,不关心他就是工厂的失职。
书记大人也是个热心肠,被我一说,大笔一批,让我去给他采购生活用品,发票从工厂招待费中报销。
我马上让司机小海开车去了市区买了生活用品,可是回来我就傻眼了,这个被子是需要缝制的,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有三个姐姐,我妈特别宠我,宠得我不会针线活。
就叫上我的闺蜜菁菁,才搞定了这床被子。为了宣传工厂对这个新来大学生的重视程度,我就想弄个仪式,拍几张他接受工厂赠物的相片,顺便在内部报刊上报道一下。
书记大人乐哈哈地说没问题,可是“鱼脑袋”坚决不干,他不接收被子,更不愿拍照宣传。“人穷志不穷,拍照宣传,你们自己搞去,我还是睡原来的那床被子!”
真的傻冒一个。只要拍几张照,讲几句感谢的话,手一伸,这么多的生活用品全归你了,可“鱼脑袋”说什么都没用,就是不要。
这可怎么办?我想不出办法来,只能把东西悄悄地放在他的宿舍,我的计划全泡汤了。
菁菁怪笑着对我说:“鱼头,你会死在‘鱼脑袋’的手里!”
2
“鱼脑袋”下车间锻炼三个月,这是一个电焊车间,他在大学里学的是理论知识,实践经验少得可怜,那些大老粗的师傅常取笑他,因为他不懂方言,听错了,意思就反了,所以时常闹出笑话来。
有时工友还会跟他说:“叫‘鱼头’来,你这个徒弟我不要带啦,笨死!”“鱼脑袋”总是默默地不作声。
有一次,“鱼脑袋”用焊枪,不小心灼伤了自己的眼睛,瞬时眼泪流个不停,大家慌忙来找我,“鱼头,快去小惠处讨点人奶,‘鱼脑袋’的眼受伤了!”
我忙搁下手中活,飞也似地跑去小惠家,回来后我把人奶慢慢滴进他的眼中,不一会儿,就消肿了。“鱼脑袋”问:“你这用的是什么药,这么快就消肿了?”
我脸一红,没回答。“是人奶,你好幸福啊!”大老粗冲口而出。
晚饭,我打了二个人的菜饭送到他的宿舍里,慢慢地陪着他吃,跟他讲着平时要注意的事项。
他点点头,然后冲我一笑,问了一句:“这个星期天晚上有空吗?”我问:“啥事?”他说:“你只要有空就行。”
星期天我没回家,在宿舍绘图纸。到晚饭时,“鱼脑袋”打了二份饭过来,又拿出了二张电影票,我没有犹豫就接了过来。
坐在电影院里,看了一场李连杰演的《少林寺》,我的心根本没在电影上,只是想着,“鱼脑袋”跟我的关系以后会怎样?毕竟我比他大一岁。
电影还没散场,我就跟“鱼脑袋”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就怕有人看见了,明天会爆出啥新闻来。
3
野炊,是“鱼脑袋”来我们团支部搞的第一次活动。大家骑着车,带着炊具去附近的一个风景点,沿着水库旁的小溪边,我们搭了个架子,搁好了锅子,然后分配了各自的工作。
我是个爱玩的人,舍了不远的小溪,把米放进塑料盆去远点的水库里淘米,只让菁菁跟在身边。
结果米没淘干净,脚下一打滑,人“扑通”一声掉进了水库里。菁菁大声叫喊:“快点,‘鱼头’掉下水啦!快来人呀,‘鱼头’不会游泳呀!”这一要喝,把同事们全都引来了。
“鱼脑袋”跳进水里把我救了上来。他看见前面有一丛林,就让菁菁和另外的女同事脱下多余的外套给我,他又带着菁菁骑车去附近的小店买来了内衣内裤。
在菁菁的帮助下,我换下了湿漉漉的衣服。阳光极好,我就把衣服晾在了草地上,等太阳把它们晒干。
这是什么味道,“鱼脑袋”做的菜?当我吃到“鱼脑袋”亲手为大家做的菜,我是特别惊讶的,没想到他的厨艺这么好。
很快春天来到了,“鱼脑袋”的三个月实习期也到了,他进技术科做了一名技术员,每天绘图纸、排工艺流程,不知不觉我就成了他的师傅。
4
好几天,“鱼脑袋”不跟我主动搭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有一天没见他来上班,一问才知,他生病了在打点滴。
卫生院就在离宿舍楼不远的地方,我就去看望他,只见“鱼脑袋”搭个脑袋歪倒在椅子上,一点精神也没有,好像是重感冒。他见我进来,说了一句:“你来干嘛,要传染的。”
我把一包好吃的放在他身旁的椅子上,看了他几眼便转身走了。
“鱼脑袋”病好后,他要求调到另外一个科室,或者到另外的分厂工作,领导同意了他的要求。
鱼脑袋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那是离我厂有4公里的分厂,也是去技术科做技术员。
半年后我失恋了,常常魂不守舍,有时还会发呆。同事看着我这样下去会出事,就打电话把我的近况告诉了“鱼脑袋”。
他来的那天,我正坐在宿舍看男朋友写给我的情书,整整一大纸箱。我拆开一封,把封信扔到一边,信纸扔到另一边,满地都是纸。
他弯腰捡了起来,把信封和信纸重新放进纸箱里,又转身关上了门。我笑着看着他,“没有男人要我的,我不是个好女孩!”接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他忙过来把我抱在怀里,没说啥话,只是任我大哭。
直到我停止了哭声,他才说了一句:“水灵,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我很惊讶,他会成为我的男朋友?想都没想过的事。我的家人能同意吗?我爸是高级工程师,我妈是个医生。我三个姐姐和三个姐夫家境都不错。他的一个月工资买不起我的一套时髦衣服,我能去嫁给这么贫困的一个人?
但是我感觉自己对他有好感,毕竟他关心我,我也关心他。
想到这些,我不知不觉地点了一下头。他见我点头,高兴起来,帮我打扫了卫生,还把我的几件衣服全洗了。
5
星期天我回到市区的家,见家里的人员全部到齐了,父亲没有一点儿笑容,母亲也是,三个姐姐、三个姐夫全部脸紧巴巴的。
父亲先开了口:“水灵,听说你找了一个外地人,还是乡下出来的?”
“是的,乡下人没什么不好的,比起城里人更实在。”
“可他有什么能力娶你呢?”父亲忍住怒气继续问道。
“凭他的心灵,凭他的勤劳,凭他的体贴。”
母亲打断了我的话,“水灵,听别人说他没钱,还有一个乡下没养老金的娘要养,你真嫁了他,我们全家都没有面子了,上次那个大头家里可是干部家庭,你怎么就抓不住呢?你的婚事真让我们操心!”
不提“大头”还好,一提他,我的火气就上来了,我对他那么好,他还是骗我好多次,这次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真的不会相信是事实。他跟一个洗头女在宾馆开房,这样的人我能嫁吗?
大姐忙来劝我:“小妹,爸妈也是为你好。慢慢说,别动气。这个叫‘鱼脑袋’的是外地人吧?外地人跟本地人真的不配的,我明天给你介绍一个门当户对的!”
大姐夫也笑了笑说:“我们水灵长得又聪明又能干,才不会笨到要嫁给外地穷小子的地步,她知道自己怎么做的。”
他们一个个连番上阵对付我一个小小的技术员,惨了,我把耳朵一捂,不听就是不听,还拿话威胁他们。
最后爸妈很生气,说了狠话:“如果你再跟鱼脑袋谈恋爱,就把你调回市区!”
回到工厂,我一个星期没跟“鱼脑袋”联系,只是想让自己静下心来。
6
期间,“鱼脑袋”约过我几次,但我都说自己工作忙下次再说,渐渐地他也就不打电话过来。
一个月后,一个同事说,“鱼脑袋”家被火烧光了,大家都在为他捐款。得知他乡下的老房子着火,老娘也被烧伤住院了,我就赶忙去分厂找他。
他已回湖北老家,同事们为他捐了一万多元,把钱都交给了我,让我去湖北找他。
带着大家的嘱托,我坐车来到了湖北,打听来打听去,终于找到一个小村庄。找到了他的亲戚,在县里医院找到他。他两眼通红,声音沙哑,看到我很是惊讶,“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说:“有你家的地址,我就能找到你。”
他的娘快不行了,我说:“还是转院吧。”他悄悄地说:“医生只叫我准备后事。”我叹了一声,把三万多元钱给了他,这一万多是同事的钱,还有二万是我平时的积蓄。
三天后,“鱼脑袋”办完了他老娘的后事,把多余的二万元还给了我,握着我的手说了声:“这辈子能遇上你这么好的朋友是我的福气,谢谢你!”他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心中涌起,我要照顾他一辈子,他太可怜了,从小失去了爹,又不幸失去了娘。
考虑了好久,我有了主意,决定分别向三个姐夫每人借二万元。
也是因为平时姐夫们特别宠我,都答应借二万元给我,但他们一定让我说出干什么用?
我说:“是想买个小套房,搬出去住,过独立的生活,不想老呆在父母家惹他们生气。”
在一个房产中介所我看中了一套一室一厅的50平米的小套房,价格是十一万二千元。我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再加上向姐夫们借的六万元,我买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套房。
7
“鱼脑袋”又调进了我所在的工厂,还是跟我一个科室,他也知道我在市区买下了一个小套房。
我想把我的户口迁入新买的小区,就跟父母协商,母亲这才知道我买了小套房。她知道我没多少钱,就给了我五万元,让我早点把借来的钱还掉,但母亲还是留了一手,就是不肯把我的户口迁入新买的小区,又不肯让我独自立户,姜还是老的辣,我原以为买了房立了户,就可以偷偷地跟“鱼脑袋”领取结婚证了,这个如意算盘又落空了。
我把五万元钱存进了银行,姐夫的钱才暂时不还,我想明年如果有钱再换一套大点的房子。
一天,我约“鱼脑袋”来我的套房吃饭,因为我想吃他烧的醋溜鱼。他很高兴,炒了几个拿手的好菜。我俩都很激动,吃着菜喝着酒,他被我灌下了一斤多黄酒呢。
我们一起躺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早上醒来,我把头放在他的胸前,柔声对他说:“我想做你的女人……”他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吻着我的长发。
“水灵,你的父母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我怕负了你。”
“不行,你就是我的,你现在就在我的床上,说什么都没用。如果你不要我,我一头撞死算了!”
“别!”
“那你答应,拉勾!”我把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没过几天鱼脑袋就搬进了我的房间,我们偷偷地生活在一起。
我们隐藏得很深,也没逃过同事们的眼晴。父母知道我跟“鱼脑袋”同居在一起,很是生气。没过多久,我就被调离了总厂,去了二姐夫的建筑公司做了一名出纳。
“鱼脑袋”无奈搬出了我的房间,重新住回到总厂的宿舍。
一天,在技术学院当校长的三姐夫吃饭时说,他们学校要招几名在职的员工做学生的指导老师,现在正物色人员,我就想到了“鱼脑袋”。
我求三姐夫把“鱼脑袋”调入学校,三姐夫开始怎么也不同意,担心我还会和他混在一起。为了“鱼脑袋”的前途,我写了一份保证书给三姐夫,还答应了三姐去相亲。
这天,我找到“鱼脑袋”,坐在总厂附近一个叫隐山水库边的大坝上。
“你还是去学校吧,毕竟学校里你更能发挥你的专长,还有你要考研,学校图书馆可以更好地为你服务,等你以后研究生毕业就可以选择更好的单位,这样你的前途才会有光明。”我劝着他。
“嗯,水灵,谢谢你。这几年来研,我没有时间陪你。如果你愿意等,我学成一定来娶你!”
“我会等你的,我要照顾你一生!这几年我不会来打扰你,加油!”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鱼脑袋正式被调入了三姐夫的学校,成了一名教机电专业的老师。为了他能安心学习,我没有找过他。只有在平时三姐夫来我家,我悄悄地问一些他的情况,每次三姐夫都说他表现很好,在学校里有不错的口碑。这下我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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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鱼脑袋”考上研究生的那一天,我相了两次亲,每次都说没有眼缘,三姐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让我再想想,还让我们慢慢接触,可我不愿意找一个没什么感觉的男人过一生,就这样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