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头颅不停转动着打量着四周，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朦胧不清，他眨巴着眼睛，使劲地扭动着身体，奇怪身子怎么不听使唤？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的眨动了没有，也不知道自己的身躯有没有跟上自己意识，只是感觉有了点知觉，对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了点印象。然而，这些印象好像模糊不清，梦幻重叠。王磊觉得自己脑子还算清醒。他发现自己鼻孔里插着的氧气管，手腕上正在输液，一种粉红色的液体正在输入他的体内。转过头王磊看到了病床床头柜上心脏监护仪的波动，只听到心脏监护仪的哒哒声。王磊一阵欣慰，说明我还活着。
　　 病房出奇的静，除了王磊旁边没有一个病人，身边只有医疗器械陪伴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发觉床头站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护士。女护士弯着腰，正在往输液管里推药水，两片嘴唇动了又动，从护士表情看像是在问他话。可他始终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她的嘴唇上下不停地在动。王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耳朵听不到声音了，他听力还没恢复。他紧蹙眉头，心里打了一个问号：我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王磊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忆。回忆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有些画面模糊不清，有些画面却是那样无比清晰。
　　 1979年自卫反击战打响，王磊所在的连是机枪连，他们的武器要比步兵步枪要重的多，步兵冲烽主要靠机枪连火力掩护。炮兵火力摧毁越军阵地后，他们机枪连火力沿伸，炮弹与手榴弹爆炸声不停地振动着王磊的耳膜，他已经听不到连长在说些什么，他只知道紧紧地跟在连长身后，只要连长一挥手他的机枪就开始发射。我军的火力点就是越军最想消灭的目标，雨点般的手榴弹在他和连长身边爆炸，连长与他不断地转换发射阵地，敌人一排排在他们面前倒下，枪管已打的发红。突然王磊感觉一股巨大的气浪把自己掀起，他只记得有一双手抬起了自己的头，这后来呢？王磊想到这里，记忆戛然而止。无论如何思索，却再也想不起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们阵地到底有没有夺下来？战绩如何？连长怎么样了？这一切似乎都是一片空白。
　　 王磊努力地睁开了眼睛。他发现刚才给自己换输液药水的女护士不见了，病床旁侧站着一个女孩。王磊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母亲给自己订的娃娃亲桂花。对这个女孩桂花，王磊一直抱着抵触情绪，他喜欢自由恋爱，不喜欢父母包办，王磊感到很奇怪她怎么来了？偏偏在他负伤以后。王磊咬了咬牙，向着桂花高高抬起了一只手，想叫她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有没有抬起来，只感觉桂花将双手伸进了他的被窝，牢牢攥住了他欲抬出来的那只手，攥住的那一刻，他感觉桂花手热乎乎的，像一团火。桂花脸色憔悴，眼睛红肿，看上去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王磊努力张了张嘴巴，他想问桂花，我怎么会在这里？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问出声，桂花并未回答，只是弯下腰，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轻轻说了一句:“王磊，你刚醒不久，好好休息。”这个时候，王磊才发觉自己的听觉开始恢复了，一阵惊喜涌上心头。他想问桂花“我怎么了？”发现桂花没有要回他话的意思，要是战友在身边就好了，他们一定会告诉我怎么回事。王磊想着想着有一种期盼，他想战友们。
　　 过了好久他听到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问话声:“他醒了多长时间了？”是教导员的声音!
　　 一个女声回道：“有三个小时了。”
　　 “截肢部位怎么样？”教导员又问。
　　 女声说:“伤口愈合的很好，没有感染的迹象。”
　　 “他妈妈的事儿告诉他了吗？”教导员继续说
　　 我妈怎么了？王磊费力地扭动着身体，可身子根本就不听他的。
　　 “没有。”女声回道：“刚才她未婚妻进来了，我特别嘱咐了，先别告诉他。”
　　 教导员语气低沉地说：“王磊够可怜的，没了双腿，他妈听到王磊战场上下来病危，心急如火急性脑出血不在人世了，战友们都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他还得在重症监护室护理几天才能到普通病房，拜托你们一定要好好看护他，我会派战士来照看他。”
　　 女声应了一声，随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磊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他循声向着门口望过去，看见教导员与一个女军医已经走出门外。
　　 这一刻王磊的思维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现在他确定自己待着的这个地方，是军区总院的重症监护室，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女军医与教导员的对话，他的双腿没了，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他的妈妈也没了。这怎么可能呢？他想，这一切都是假象。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假象。在梦与现实之间，王磊有些茫然无措了。
　　 王磊这样想着，他努力从被窝里抽出了一只手臂，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看上去很健康没有问题啊，女军医就是大惊小怪，吓唬教导员，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另一只胳膊，手上除了有几处淤青，被阵地上石头划破了点皮肤似乎并无大碍。他又试探性地抬了抬双腿，是有感觉的，自己的双腿完好无缺，女军医在瞎说。王磊有了些释怀，释怀的同时又心生疑问，女军医为什么要吓唬人呢？教导员这么相信她一定是真的了。
　　 王磊不死心，他努力地抬起双腿，怎么看不到自己的腿？这一动作做完了，王磊觉得自己的身子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极度的匮乏让他产生了浓浓睡意。然而，他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回旋着刚才女军医和教导员的那番对话。那番对话让他心惊肉跳，想着想着，不由得感觉浑身冰冷。在他觉得身体冰冷的同时，一股丝丝的疼痛开始遍布全身，就像是针在身上挑。此时此刻，他心里的恐惧大过了身体上的阵痛，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刚刚释怀的心情重新纠结翻腾起来。他再也躺不住了，忽地睁开眼睛，咬着牙攥住被角，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掀。那一刻，他似乎想要掀开整个天地。白被被他掀开了一角，然而，只是这一角，他看到的一幕足以打垮他的神经，他的大胯处包着一团厚厚的白色绷带，双腿没了踪影。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一片空白，大叫了一声，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
　　 桂花双手沾着肥皂泡急匆匆地跑进来，只见王磊紧闭双眼，泪水簌簌滚落，口中喃喃叫着，“妈妈！”桂花看到此情景不由的悲从中来放声大哭。桂花虽然没过门，但这个未来婆婆对她不错，像亲女儿一样对待她，从来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家里农活从来不让她插手。这个时候，她的脑海里忽然闪现了一个画面，婆婆在灶前摊煎饼，她在旁边打下手，婆婆给她一个最大的煎饼说:“桂花，尝尝妈的手艺”……
　　 现在的王磊不只是身体的疼痛，心痛更让他倍受折磨。他想起了妈妈，想到了自己的双腿，想到了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们，以后还能不能回军营？
　　 突然王磊摇了摇脑袋，忽地睁开眼睛，左手捏着绑在右手腕上的输液针，猛地拔了出来，又拼命地抖掉了手指上的心脏监护仪夹子，双手扳住床沿儿，艰难地翻滚下了床铺。他双手支着冰冷的地板，向着门外爬去。面对这一切桂花脸吓的苍白，她使劲抱着王磊，声泪俱下，“你这是干吗啊？”
　　 王磊大声哭喊着：“桂花，你别管我，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王磊你别这样好吗？”桂花流着泪说:“我不会离开你！生是你王家媳妇，死是你王家的鬼。”桂花紧紧地把王磊抱在了怀里。
　　 这时外面听到病房哭声，冲进来了好几个人。
　　 王磊还想说什么，突然觉得身子无力，神情恍惚，随后失去了知觉。王磊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睡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他仿佛看到了妈妈，只听见妈妈对他说:“儿啊！好好和桂花过日子，桂花是个好姑娘，肯吃苦娘放心。咱老王家单传，你有个三长二短娘怎么办？和桂花成家生儿育女，别嫌弃人家，娘才放心。”王磊想告诉娘，让娘放心，他一定会对桂花好的，可王磊怎么叫娘，娘都没应他，他想伸手去拉娘，娘却不见了。
　　 王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病床床沿儿上坐着一个身材伟岸的军人正用焦虑的眼神看着他。蓦然王磊看清了这个军人的面孔，王磊哭着喊着大叫一声：教导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