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晓荷·暖】你给我记住(散文)
站在街上叫一声“霞”,回头看的女人能有好几个,李巧霞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衣着平常,其貌不扬。说她普通,知情的人一定会觉得有失公允,那是你没有看到她每天都干了多少活儿。
每天夜里三点半,李巧霞准时起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天宝路与劳动路交叉口东北角那个“老刘胡辣汤”是她家的,主要经营早餐,肉、素胡辣汤、豆腐脑、包子、稀饭、油馍、茶鸡蛋等等,应有尽有。根本不用闹钟,到点儿自然醒,定闹钟怕惊扰了屋里的其他人,她摸索着爬起来,简单洗漱后拎着需要带的东西就出发了,不管头上有没有星星和月亮,身后有没有影子(小胡同里没有路灯),都要硬着头皮往前走,好在去门店的路并不远,紧张害怕也就七分钟的时间。在天亮之前,她要点好一坛豆腐脑,烧好两锅胡辣汤(一肉一素),一桶小米粥,一桶八宝粥,一桶豆浆,发好一盆蒸包子的面,和好一盆烙油饼的面,等一切安排就绪,雇用的钟点工到位,顾客将至,她才给男人打电话“过来盛汤收钱吧”。员工们无不感叹,好汉无好妻,懒汉娶花枝,老刘这福气谁敢比?老婆带着手艺嫁给他,还这样老妈似地宠着他。老刘并不老,四十出头,长相也不着急,只是人们习惯这样叫他。
如果这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也好,偏偏老刘是个酒鬼,不经劝,谁要在他面前顺口说了句“闲了咱喝两杯”他就惦上了,你忘了他会再三提醒你,一定得喝上,不喝就是看不起他,不给他面子,他有的是时间,随时奉陪,他出酒出菜你若还是不喝,那就失礼了吧?喝吧,无酒不欢。老刘酒喝得多了,沾酒就醉,醉了好哇,早上就不用去店里了,大可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店里怎么忙那都是老婆的事,天塌下来你给我顶住。
顶住就顶住,李巧霞十三四都跟她爹卖早餐,是不支事的人吗?少个人只是忙了些,生意照样做。可是人家老刘还是个不安生的主儿,孩子似的受不得委屈,酒后更加无拘无束,焦躁不安,动辄破口大骂,在出租屋叫骂没人接腔怪没趣,去店里借着酒劲耍耍威风倒很有必要,不能让别人给小瞧了,虽然自己文化不高,既不坑蒙拐骗又不投机倒把,正经做生意的,不比谁矮几分,老子吃的穿的喝的不比谁差,那些靠着点儿文化混饭的神气个啥?未必能比得上他、喝得过他,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老刘胡辣汤”中午到晚上的时间段被别人租用了,卖冷拼热炒,大米,烩面,烩菜之类,光临小店的大都住在附近,二三人要上两菜,几瓶啤酒,边喝边唠嗑,所以店里从来不缺闲聊顺便看热闹的人。谁会惹到老刘呢?胡辣汤又不赊账,谁能欠他啥?他的火乱发一通,最后给出的说法总是毫无悬念地落在老婆头上。久而久之,大家都看懂了,老刘那是虚张声势给自己壮胆,碰见了硬茬儿只有认怂的份儿,否则不是吃亏就是挨打,说白了就是纸糊的老虎,吓不住人。倒是勤劳能干的老板娘吃苦受罪,活得憋屈,替她抱不平,你瞅机会收拾他几回,看他还敢无理取闹不?巧霞讪讪地替老刘说话“他喝多了,嘴没把门的,你别介意。人无完人,俺家老刘从来不找小三哩,不花那冤枉钱,在我身上可舍得花钱,买衣服光瞅那贵的,是我总没机会给他撑面子。不都说知足者常乐嘛,哈哈。”
老刘岂止是嘴没把门儿的,发酒疯时不分场合上来对老婆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毫不手软。巧霞本身并不拒绝“一家之主”的领导,又怕被别人笑话,挨了打不喊不叫不哭不闹,出了门跟啥事都没发生一样。有时候邻居们能憋到内伤啊,去劝吧吃不准屋里到底啥情况,不劝吧明明感觉声音异常还要装作没听见,问吧又怕揭了人家的短,面儿上挂不住。
老刘指责老婆惯用一句“你给我记住”,而后面要求记住的内容并不是什么适用的金科玉律,大都是些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只有一句颇有争议,正是那句最常说的“离开我你啥都干不成”。原因是老刘的酒友派上了用场,市里检查雾霾勒令停工的那些日子,经人通融,“老刘胡辣汤”早上八点之前照常营业。不过如此,还有啥了不起的?不自信的人才这样瞎咋唬,怕别人看不见他。正是这个原因,附近熟识的人相互开玩笑时,也会突然板了脸,喊上一句“你给我记住”。
大伙儿眼中的李巧霞像个不会停止转动的陀螺,一天到晚都在活动。卖完早餐洗洗刷刷就快中午了,下午还有活儿要干,明天的包子馅料要备,烧汤用的牛肉、木耳、海带要切,八宝豆提前闷熟,单是韭菜都要择一个多小时。店里干完还有家里的,衣服等着她洗,饭等着她做,卫生等着她打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刘的一双儿女跟他爹一样懒,从不主动干点儿啥,还理直气壮地责怪当妈的没有把下周要穿的校服洗出来。
李巧霞这个人呢,坚韧不拔,事必躬亲,用事实说话,她只想把饭做好,热情地款待客人,谦卑地待人接物,争取更多的顾客,挣更多的钱。从乡下搬出来,把娃安置到城里读书,虽然是费了不少周折,但想到儿女能接受到更好的教育,感觉每天都是朝着太阳走的,有希望,就值得奔波忙碌。若是攒的钱能买个房,那怕是二手房,也算是在城里稳住脚跟了。她把时间扔进锅里熬煮,烧出一锅锅汤,味美鲜香;她把希望裹上面皮,蒸出一笼笼肉素包子;她把心事涂上油酥摊进平底锅,嗞嗞煎烤,烙出一张张香气扑鼻的葱油饼;她把烦恼抛在地面上,撒点儿洗衣粉,用拖把一点点清除。
花开花落,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七八年。
老刘租住的胡同院里,二层楼房,楼上楼下只有六户人家。楼上有个胖女人,不知姓甚名甚,工作也是洗衣做饭,但只给家人做,标准的家庭主妇,经常穿着家居服侍弄花草,跟大伙儿逗趣说笑,谁请她捎个话或照顾一会儿孩子什么的她都会满口答应,热情而好客,邻里不分长幼都亲切地称之为“胖嫂”。
胖嫂对老刘一家的生活状态十分不满,恁多年都没什么改观,苦了巧霞,累死累活都没人心疼,瞅了个机会就开导她:“妹子,老刘那是封建思想在作祟,劲你掏了,功他领了,男人出去都顾面子,这不为过,但他不能打你,你和他是平等的,是你无怨无悔的付出才惯出了他的那些赖毛病,你要据理力争,勇敢地说,不。虽然家庭情况各有不同,但是每个成员都应该根据实际情况分担责任,你那孩子都上初中了,完全可以让他们自己洗衣服,洗不了大的还洗不了小的?关键是老刘没有做好榜样,你再二三地原谅他,他就再二三地借酒发挥,给他怼回去,客气啥?人不怕穷,也不怕付出没有回报,就怕你这类贤妻良母无原则地宽恕和忍耐,早晚养出白眼狼来。”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胖嫂的话真是令人醍醐灌顶啊,说得多有道理,大伙儿一致认同且纷纷鼓励巧霞及早自觉自省,理性反击,夺回自己应有的尊重和权利,男尊女卑的时代早过去了,物质文明提高了,精神文明也要跟得上,只要巧霞过了自己那道坎儿,就能治住老刘,生活质量就能得到一定的提升和改善。
胖嫂很想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奏效,随后就很关注这对夫妇。有天夜里十点左右,大门外传来巧霞的责骂声,只有老刘喝醉的时候她才敢如此明火执仗。机会总算来了,她要去添把柴。
“喝点儿马尿瞎蹦跶,咋不喝死你呀,说话跟放屁样,保证了一回又一回,不喝了不喝了,人家在那儿喝又没请你,犯啥贱哩,你要不要脸?又喝得傻吊样,不长一点儿记性。”门一开,身材娇小的巧霞侧肩顶着东倒西歪的老刘,踉踉跄跄地挪进来。
胖嫂立在二楼,居高临下:“说这有用吗?趁机砍他几耳光也好出口气,最好打得他鼻青脸肿,要不往他身上打,打得青紫绿红,明天问你就说不知道,说是他自己撞的,看他长不长记性”。
巧霞气喘吁吁地搭腔:“打死他他都不知道哩,醉成这样。”
“那不正好,他还好意思问?就是问咱院里也没人跟他一事儿。”
巧霞无语了,无论如何她是下不了手的,打开门,搀扶到床上,又忙不迭地找个脸盆让老刘吐,吐床上就不好收拾了,还倒了杯不冷不热的水喂给他,让他漱口,让他喝,给他捶捶背抹抹胸。老刘肯定理亏,发酒疯的话一句没有,乖乖地喝水,漱口,让老婆给他擦擦嘴。
胖嫂趿拉着拖鞋溜下去,忍着呛鼻的气味目睹了全过程,实在不甘心,质问道:“你不打他,没准儿一会儿他发酒疯打你,干嘛总给他机会?给你说了那么多,你都记住了啥?”
“我记住了,他是俺孩儿的爸。”巧霞头也不抬地回答,“俺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哩。”
胖嫂扭头离开,寂静的夜空中掉下一个沉甸甸的字:“嘁”,充满了愤怒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