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菊韵】时光机(小说)
七月,酷热难耐暑气蒸人,傍晚闷热依旧不减,整个城市就像个散着热气的蒸笼。
蒋均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脸色灰暗,神情落寞至极,苍白的手指毫无节制地颤抖着,眼神空洞无光。他失业了,在这座异乡的城市里,繁华与繁忙再也与他无关,也再没有什么能与他产生联系了。
辛勤工作了三年,原本的美好憧憬,慢慢被琐碎与麻木替代,慢慢地滑入冰冷与绝望。房租早已经逾期,工资已有半年没有发过了。
在经历了最后几个月的激情、坚持、挣扎后,最不想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公司老板跑路了。
就在他们声嘶力竭地吼出豪言壮语的几个小时后,公司老板跑路了。与此同时他也被房东赶出了出租屋。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背靠着破败的“鬼屋”,看着说笑着纳凉的人们,在这闷热的夏日余晖里,蒋均感到一股诡诞的凄凉。
这里曾是个游乐场,后来也许是因为经营不善,也许是因为市区规划,便就废弃了。只余下一些破破烂烂的建筑斑驳杂陈着。
他之所以选择这里,主要是因为这里人迹罕至,傍晚纳凉的人们不多,这样既不会打扰别人,也不会被别人打扰。他需要个足够安静的地方,好梳理下自己颓败的心情。还有就是他需要一个过夜的地方。
“唉!现在该如何是好……”蒋均呆望天空,不禁哀叹出声。
回想近些年的遭遇,蒋均莫名地烦躁起来,不知从何时起生活就好似与他作对一般,变得诸事不顺起来,似乎是从毕业那年开始,也可能是更早之前。总之是,自己一路莫名地被生活裹挟着前行,一路跌撞,一路惶恐,在一个又一个人生的路口处,那股莫名的推力,强制被动地把他推进了一个又一个幼稚又可笑的岔路,再回头只余嗟叹。
“如今的境地也许早已注定。”蒋均无力地摇摇头,看着慢慢阴沉下来的天空,收拾起烦乱的思绪。摸了摸口袋里仅存的二十块钱,开始思索起明天要如何去找一份新工作来。
三年的工作经验,刚够上填写简历的门槛,只希望自己运气别太坏,别再遇到骗子公司了。
他随即又叹了口气,一时竟有些哑然失笑起来,瞧瞧自己如今的境地,就算再遇到骗子公司又如何,至少它还能为自己提供三餐,还能提供个睡觉的地方。除了那些恼人的励志口号,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比现在要强很多。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公园里人声渐稀,蒋均摇了摇发酸的脖颈,顺势躺在长椅上,望着没有星光的浓厚云层,努力平缓着自己的心绪。
“小伙子,游玩时间已经过了。”
一个平和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蒋均慌忙坐起身来,只见一位衣着简朴的老人,正微笑着看着他。
“噢,我不是来游玩的,我只是……想在这里休息一下。”他有些歉意地看着老人,神色很是尴尬,想解释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羞臊地说不出口。
“哦,我以为你是来游玩的呢,像那些无聊的人一样,想在平静的生活中体验一把刺激。”老人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鬼屋”。
“我的生活已经很刺激了,已经快让我脆弱的心脏不堪重负了。”蒋均尽力挤出一丝笑容,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老人腾了个位置。
老人挨着他坐了下来,又恬淡地笑着说道:“这么说,你的生活一定很精彩了。”
“精彩?我倒是不希望这么精彩。”蒋均对于这个刺痛他的话题,很是反感。他已经有些后悔给这老头让座了。
“人生本就是一场体验,在平淡时找寻激情,在激情后叹思真挚,之后又会将真挚掩埋于生活琐碎中,然后又会在琐碎的生活中做出一副平淡而又世故的模样去笑谈往昔,最后的最后在人们受够了琐碎的折磨后,则又会挂上一副疲惫了的笑容去开始新一圈的轮回。”老人看了看毫无聊兴的蒋均,指了指身后的“鬼屋”,“来我这里体验的都是这样的人。”
蒋均瞥了眼身后那破败的建筑,有气无力地回了句,“那你的生意一定很差。”
“还可以,这几年也做了几单生意,算是达成了任务指标,毕竟我是个生意人嘛!”
“就这,还有任务?”蒋均面带嗤笑,无趣地摇着头。
“当然,我是个生意人,我来自未来。”老人突然正色了起来。
蒋均没去接他话茬,抬头望着远处的莹莹灯火,盘算着是否换把长椅躺着。他已经认定了这老头就是个骗子,懒得再与他搭话。
“那鬼屋只是伪装,当遇到真正的客户时,才会显露出它的真实面目,其实那是一部时光机……”老头见蒋均意兴阑珊,忙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是不是还想说之所以会告诉我,是因为我们有缘?”蒋均一阵嗤笑,揶揄着道。
“有缘?”老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笑道:“我是个生意人,当然是为了做生意,怎么样,年轻人?想不想体验下未来的终极科技,现在正在优惠酬宾,买三赠一哦!”
蒋均扫了眼面带微笑的老人,站起身来,决定换把长椅躺着。
“你就没有想去的未来,或是过去?”老人继续蛊惑道。
“有,我想去明天,不过不需要你的机器,再过上几个小时就到了。”蒋均生硬地丢下一句话,迈步向另一处长椅走去。
“为什么不试试呢?年轻人也许会有惊喜哦!”老人也慌忙站起身来,紧随其后,忙不迭地说道。
蒋均对这个在耳边喋喋不休的骗子已是恼怒不已了,一股怒意在胸中汹涌翻腾。“好,时光机是吧!我就穿越给你看。”说着大踏步向破败的“鬼屋”走去。
而老人却不以为然,面带笑容地在前面引着路。那笑容像极了商场里的导购小姐。
“鬼屋”的入口像个恶鬼的嘴巴,初建时一定很骇人的,蒋均暗想。只是如今看来却是落魄得很,破损斑驳的样子倒更像是个小丑。
蒋均暗自摇摇头,没在门口多停留,他也无心去观赏那破败了的景致,去感慨什么世事变迁,现在他只是想尽早拆穿这骗子老头,好让自己的耳根清净一些,毕竟他的烦心事已经够多的了。
“你这老头,够了吧……”穿过大门蒋均迎头对着老头就是一阵咆哮,只是他刚吼了一半,却又猛然止住了,惊骇地看着周围。
四周光天白昼,火辣的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空气中翻涌着的热浪,行人大汗涔涔,蒋均一时惊愣当场。
“这是……”
“明天。也就是门后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老人微笑作答。
“这真是……”
“时光机。”老人微笑如旧,只是那微笑在蒋均看来,似乎变得有些疏远与规范了,像极了商贩揽客时才会操持上的职业化了的笑容。
“你这个怎么收费?”蒋均定了定神,问出了关键问题。
“每次穿越,可以在未来或过去停留不超过一个小时的时间,费用是你全部财富的一半,服务完成后收费。现在正在优惠酬宾,买三赠一。”老人的微笑似乎更真挚了些。
蒋均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老人,这才发现他与初见时给人平凡模糊的印象大相径庭。老人中等身材,尽管身量不高,但体格匀称,朴素的衣着在阳光下却显露着细微的精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晶亮,内敛着灼灼的光芒。
“只有一个小时吗?”蒋均皱着眉沉沉思索,捏着口袋里的二十块钱,定下心计,便大步向公园外走去。
在“鬼屋”里,那老头摆弄着一个相貌平平,酷似电视机上面的机顶盒的东西,让他报出自己的希望;说白了,也就是“翻身”的办法吧。怎么样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不费周折不用付出多少就能“一夜暴富”的办法。这虽然有点儿玄妙……在他看来。但在这老头手里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比小孩玩过家家还简单。只见他对蒋均说:“讲吧!需要什么?”然后就盯着他。
要什么呢?蒋均一时愣住了。但只是几秒钟,他立即恢复了冷静,脑子飞速旋转了几下后,便得出了一个结论:彩票!呵,彩票!就是它,一点不错。记得同事曾说过,他爸爸玩彩票就赚了不少钱呢,运气好时一注下去就能捞上千元呢。嘿!就这个,彩票!最好能多赚点,翻它个几十倍!哼……
“行!给你!”老头把“机顶盒”对准蒋均晃了几晃,也真神奇,忽然,一张彩票从盒子里飞出来了。他定睛一看,对呀!一点不差,是一张彩票!蒋均曾看见过这东西的,在家乡的小县城里也有,那年过春节时就有人在街道上摆弄这玩意儿,围观的人不少,自己也探头探脑望,只是兜里没几个钱,不敢玩。
“去吧,圆你的梦去!”老头把彩票递过来了。
蒋均接过那闪着光,寄托着他伟大理想的彩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腰里,轻轻吁了一口气,道别了老头。
夜已深,躺在长椅上望着漆黑的天空,蒋均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时地摸摸口袋里的彩票,生怕它一不注意便就消失不见。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大化地利用时光机的方法了。
老人在穿越回来后便离开了,依旧带着他那文雅礼貌的微笑。
蒋均曾想问问的,他是否也曾这样利用过时光机,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在老人离开前,他按约定付了口袋里一半的钱。
夏日里草丛中的虫鸣与不时传来的犬吠,让蒋均一阵阵烦躁,他决定今后一定不要养狗。
等取了钱,先好好吃一顿,再买套房子,嗯?还是等有了女朋友再买吧!应该先开个公司,可开什么公司好呢?
一阵胡思乱想着,蒋均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夜,慢慢过去,夏日的夜总是很短的。
在黎明前,蒋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可能没睡着,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生活幸福,有着自己的公司,有着自己的房子,还有了个女朋友。只是他无法看清她的脸。那似乎是他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又似乎不是,似乎她总是在不停地变化着外貌与身材。
上午十点刚过,蒋均便走进了兑奖大厅,他隐藏在角落里,略带惊惶地打量起大厅里的人们,待确定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后,才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兑奖台前。
整个兑奖过程,对蒋均来说就像是一场梦幻,眼前白光闪晃,闪亮得他都快看不清工作人员那貌似的微笑,以及那围拢过来的带着惊羡与贪婪的灼灼目光。周围的声音好似突然消失了,时间的流速也似乎变的卡顿起来,蒋均看着自己缓慢迟滞地按着工作人员的步骤一项项地进行着,看着自己银行卡上的数字猛然暴增,看着那只攥紧卡的手微颤着伸进衣兜里。
突然声音好像又回来了,时间流速也恢复了正常。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紧握着衣兜里的银行卡,快步逃出了兑奖大厅,极速闪拐过四五条街,在确定确实无人跟踪后,方才长舒了口气。
在一家不大银行里,蒋均取了些钱,再次确认了下卡上的数字后,他狂跳的内心,才终算是安静了下来。
在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餐馆里,蒋均点了几个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瞥了瞥窗外忙碌的人们,又看了看眼前精美的菜肴,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食不甘味的错觉。但他依旧坐着没动,故作矜持的像以前幻想着的那样,慢条斯理地夹取着食物,并有意无意地望上一眼窗外那些为了生活而苦苦挣扎的人们。
“也许,这才是生活!”他心中慨然道。
感受着金钱的落袋为安,蒋均很是放松了几天。先是买了些以前不敢买的衣服,入住了一家还算上得了档次的酒店,之后便模仿着那些有钱的体面人的模样,也去了一趟高档会所,很是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纸醉金迷。
放松了几天后,蒋均决定按照自己的蓝图行事,金钱再多也不能坐吃山空,还是开上一家公司来的实际。不过在这之前,蒋均想先回以前的出租屋一趟,有些东西他还是想取来的。
走进逼仄阴暗的出租屋楼道,回想着这几天繁华如梦的经历,蒋均突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突然对这里升起了一丝厌烦。
快步上了楼,看着打开的房门与正在整理他行李的房东太太,蒋均眉头皱了起来。
“你个小兔崽子,欠了我的房租,你还敢跑?谁给你的胆子!快还钱来!”正整理着房间的房东太太猛一抬头见蒋均站在门口。上来便是一阵咆哮。
蒋均皱着眉,看着自己那像垃圾一样被丢的到处都是的行李,又看了看肥胖的房东太太,默默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沓钱,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可怜的女人!”蒋均翘起嘴角,带着揶揄的笑。“也许她的一生只能如此了吧。”
摇摇头,蒋均抬脚向台阶下走去,可谁知一脚落下,好似踩到了什么异物,身子猛地一斜,竟失去了平衡,紧接着便滚下了楼梯。
在一声惊呼中,蒋均感到自己的左臂与右眼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再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中,蒋均感到自己被架上了救护车,抬上了手术台。在明亮的无影灯下,蒋均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房东太太正含笑着看着他,捏撮着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我这是……”蒋均想抬起左臂,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右眼也是一阵阵地刺痛。
“小伙子,你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是我们把你送到医院的,你别担心钱的事,好好养伤。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房东太太小声地述说了下经过,至于最后一句话却带着一股刺探的味道。
“严重吗?”深吸一口气,蒋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