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摆渡】爷爷(散文)
似乎每个人童年的故事里,都会有一位慈祥的老人出现,他让这个故事因隔代人那种深深的爱变得温馨而恬静,成为童时记忆中最柔软而动情的一部分。然而,对我来说,“爷爷”只是单纯的两个字,没有更多的印象,所以也就谈不上有什么情感的纠缠。我的爷爷在我父亲七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奶奶也在我未出生的时候离开人世。听父亲说,是奶奶要饭养活他们弟兄姊妹,后来他们辗转到我父亲的出生地,如今也是我的出生地。
没有与亲生爷爷交集的人生,自然是一种情感上的缺憾。不过,回忆起自己的童年,记忆中却总是出现一位胡须髯髯的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慈爱的笑容……
我说的爷爷是童年的邻居,确切地说是隔着两家邻居的邻居。他家的孙女和我出生的时间只差十几天,邻家爷爷时常带着孙女出门玩耍,母亲忙的时候,就会把我交给这个爷爷一起带。他对我很好,宛若亲生,和他的亲孙女没有差别,一视同仁。爷爷对我好的原因也在于父亲。父亲虽然没有机会读书,但他对文化特别尊重。曾经的那个特殊时期,父亲保护很多人,那些在当时有“问题”的人,其中包括爷爷。
记得爷爷住的是两间土坯茅草房。那时候,我们老家基本都是这样的房子,有土坯结构的,还有用乌拉草合着泥巴垒起来的。无论哪种结构的房子上面都披着厚厚的乌拉草,冬天防寒,夏天挡雨。到现在,我仍然会在梦里梦见这样的茅草屋,它承载了我太多美好的童年记忆。
他家的房门开在西间,一进门就是厨房,右侧是土坯垒砌的锅台,木质的锅盖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油光铮亮,木纹清晰可见,那颜色是木头原有的本色。左侧依次排着水缸、酸菜缸、咸菜缸和各种米缸。但没有酱缸,大概是由于气候的缘故,家家户户的酱缸都放在屋外的院落里,很少有放在屋里的。里屋门后堆放着柴禾。那时,家里烧柴以玉米秸为主,有点易于燃烧的豆秸和玉米芯都留着过年才用,因为用它们烧火煮出来的饺子不粘锅。现在我依然十分怀念童时过年的情景,我们兄弟姊妹几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台,翘首期盼着那不粘锅的饺子。
爷爷家东间是住的地方,那时候不叫卧室,叫里屋。进到里屋看到的是南北两面土炕,两个炕对着,靠外屋墙的位置都有一个灶膛,冬天的晚上填满一灶膛树叶子或者是麦秸杆,到第二天早晨炕都是热呼呼的。这样的土炕是东北老家独有的风景,冬天睡在这样的炕上格外舒服,早晨小孩子总是赖床,父母叫上几遍,也舍不得离开热乎乎的被窝,直到哥哥们叠被子被掀老营的时候,才嘟着嘴巴极不情愿地穿上衣服。
爷爷是我们屯子里最有文化的人。听说,爷爷是山东人,清末逃荒闯关东一路来到我们这里,定居的时间远远早于我们家。开始的时候他给地主做帐房先生,东北解放后,在生产队做会计。他做会计很有一套,再难理清的账目,到他手里都会变得条理清晰,很受乡亲们爱戴。大家都叫他老会计,无论是称他哥哥、叔叔、爷爷,前面都加上“老会计”三个字。
每年过年的时候,爷爷就在南炕摆上炕桌,摊开裁剪一致的红纸用毛笔写对联、福字。
他的孙女和我小心翼翼地把写好的字晾在北炕上,然后把晾干的对联和福字认真地卷起来,再用纳鞋底细麻绳捆扎好。爷爷做好记号后,把它们放在躺柜上面,等待乡亲们来取。看着家家户户门前贴着的大红对联,爷爷总会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满脸笑意,那样子十分自豪和惬意。我和他孙女也会非常开心,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也不乏一种得意,仿佛这些字是我们两个写的。
东北人有独特的风土人情。黑土地培育了人们豪爽、热情的性情。无论哪家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乡亲们都会去帮忙,凑上份子钱。在我的记忆里钱的数额不大,一元、两元、五元算是大数额了。这些人情来往的钱款都要入账,记账的任务自然就落到爷爷身上。当时无论多大的场面,爷爷都会带着他孙女和我一起去。在办事情的日子里,东北汉子的性情本色显现无遗,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大声猜拳,吹牛侃大山,笑声不断,乡情便在这样的情境中氤氲,愈加浓厚。
一晃六七岁了,如果生在当下的话,就该上学了。至少也是学前班。可那时候,东北农村的孩子都要等到九岁才可以上学。我整天赖在他家里不走。我喜欢爷爷奶奶慈祥的样子,喜欢在他家玩耍,喜欢听爷爷讲故事。特别是喜欢听他讲“王冕学画”、“司马光砸缸”、“三英战吕布”、“伤仲永”等一些传统小故事。这些小故事中的传递的古代智慧、勇敢和奋斗精神,深深植入我的童年记忆和幼小心灵,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栩栩如生。
其实,邻家爷爷那里最吸引我的是一个柜子,里面装满了爷爷写字用的笔墨纸砚,还有很多书。爷爷说他讲的故事都来自书里面,要是我和他孙女好好学习,他就会给我们讲更多的故事,而且学习好了,长大也可以自己看书里的故事。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认字,家里父亲收缴的赌具上的数字和汉字我都认识。不知为什么,我对汉字特别敏感。有一次拿爷爷看的书断断续续读出几个字。爷爷觉得奇怪,就开始教我读《三侠五义》。那是我最初的启蒙教育,在后来的岁月里,我成为一个武侠迷,这与那本《三侠五义》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我的性情,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虽然我是个女孩子,却性格爽朗,敢做敢为,有点侠肝义胆的意味。
我上一年级的时候,爷爷越来越老,眼睛慢慢地开始看不清东西,而且还耳背。我们说点什么事都要大声喊话,他才能听到。当他不能再做生产队里的会计的时候,父亲就安排他给生产队看菜地。这个活不是那么累,正好适合爷爷的年纪和身体状况。事实上是父亲给爷爷一个吃饭的机会,集体年代是靠工分吃饭的。他不能再写对联、福字,也不能再教我认字了。屯子里的人知道爷爷看守菜地,也都告诫自己的孩子不许去菜地里捣乱。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生产队的菜地在南面,菜地的东面是生产队的粉房和豆腐房。小时候没有什么零食吃,我会和小伙伴们潜进粉房和豆腐房吃粉条和豆腐渣。那刚搭在绳子上的粉条特别好吃,我们每次在生产队漏粉的时候都把肚子撑得滚瓜溜圆。每年的秋后、冬天和转过年的早春,是粉房的旺季,而豆腐房一年四季不会放假的。因为父亲的缘故,那些在粉房豆腐房干活的人,总会给我一些东西。用油纸包好的豆腐或者豆腐渣还有一些很短很短的粉条,我会带给爷爷奶奶。
邻家奶奶是一个勤劳的人,她把豆腐渣掺上切细的各种咸菜炒出来,那简直就是美味佳肴。这时候的爷爷会用酒壶烫上二两白酒,自斟自饮,喝得不亦乐乎。那酒也是我从家拿出来的,我父亲不喝酒。我也拿家里的吃食给爷爷,我家里在当时日子比较好过。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小时候很多人会往家里送酒送烟,酒是东北老白干,烟记不得了,有记忆的烟是大前门。别以为我爸是贪官,不是的,这都是父亲用自己权利以外的人脉为相亲们办事,获得的奖赏。我父亲是一个绝对正直的人,够得上是优秀共产党员,没做过对不起党和国家的事。
我父亲滴酒不沾,就是爱抽烟。于是,那些酒变成我孝敬爷爷的最好礼物。其实,父亲知道我在拿家里的酒给爷爷喝,只是没有点破而已。因为他也从心里尊敬这个长辈,觉得这酒就该爷爷喝。
粉房和豆腐房旁边就是菜地,爷爷已经老的走不动了,牙齿也都背叛他,弃他而去。有很多东西爷爷已经不能吃了,而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老人家可以食用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少。那时候东北春秋冬季都是靠酸菜、咸菜、萝卜、白菜、土豆过日子。尤其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很多时候就是盐豆就着大碴粥度日,但是有点硬的盐豆对于一个没有牙齿的老人来说不是单纯的一种挑战,那就是根本不能吃。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经常去生产队的豆腐房拿豆腐和豆腐渣给爷爷吃。一直以来豆倌对我都是宽容的。
爷爷在看守菜地的几年里,已经不能看书,但是他每次出门都会带上一本书。今天可能是《水浒传》,明天可能是《三国演义》……他总是把书带在他的身边,仿佛那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那时候我已经读二年级了,每次放学我都要在他看守的菜地边上写作业。菜地的边上有一片树林子,夏天的时候很阴凉,每天放学我会跑到爷爷那里,他会用几块砖头垒起来一个台子,到一定高度,再往上面放上一块宽宽的木板,做成临时的桌子让我和她的孙女写作业,而我们屁股底下坐的也是砖头,那就是我小学里最难忘的习字课桌。
写完作业以后他会叫我们两个轮流念书给他听,这个时候爷爷满脸的皱纹都会舒展开,其实他是听不见的,我们知道,但是没有人会说出来,这样的时候爷爷笑得很开心,看到爷爷开心,我们也很开心。现在回想起来,他是为那种学习氛围,或者说文化氛围开心而笑。
爷爷喜欢下象棋,也是我的象棋启蒙老师,我和他的孙女一起跟他学象棋。在这方面他对我们的要求很严格,首先让我们多看勿言,他总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见死不救是小人。”他还说:“人生如棋,棋如人生。”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爷爷那番话的深意,象棋里不仅仅有着博弈的技巧,更蕴含着丰富的人生哲理。
上三年级的寒假里,我还是常去去爷爷家玩耍,当然,最主要的是我去看书。那时候的爷爷更老了,已经听不到我和他说话。直到有一天,他让奶奶把他的书都拿出来,让我和他的孙女挑自己喜欢的拿走。后来,我用攒下来的所有钱从他孙女的手里买下爷爷留给她的那部分书。虽然当时花得钱并不多,但那可是我小时候最大的开销。
在那年冬天临近年关的一个晚上,爷爷很安详地走了,那时候死亡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没有任何恐惧感的。我守着爷爷呼唤:“爷爷,爷爷……你醒醒啊?”
爷爷再也没醒过来,他走了,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
现在,虽然他的音容笑貌在我的脑海中已然有些模糊,但是他教我读书、下棋和做人的往事,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深处,永远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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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佳作,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