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摆渡·冬】第一次打工(散文)
正式去外地打工应该是十三周岁辍学的春天。地点是离家大约二百多公里的外县,来招工的是我邻居家的二姑爷,开着手扶拖拉机来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农村人根本不懂童工不童工的规定。我因为不上学的阴影面积太大,想换一种环境,自己赚钱继续上学,抱着这种小心思,就报了名。
我们一起出去打工的人都是本屯子里的乡亲,最大的接近六十岁,最小的十二岁,男女都有。当时讲好是“卯子工”(按劳动时间计酬),管吃管住,车接车送,一天给若干工钱。具体多少钱,年代久远记不清楚了,大约十块左右吧。车是啥车呢,就是农村干农活用的手扶拖拉机,三十个人挤坐这种车上,就连车头两边车轱辘上面的钢板上,一面也坐了两个人,大部分是坐在后面的拖斗上。拖斗是硬木板铺成的,农村土路不平乎,车跑起来,后面的拖斗一直颠,颠得屁股生疼。
坐手扶拖拉机跑二百多公里,真不是好耍的,东北的春天风大,用尘土弥漫一点都不为过。一路颠簸不说,到地方洗漱的时候脸盆里的水都黑呼呼的,感觉牙缝里都能抠出泥来。接近一天的车程,骨头架子被颠哒得跟散花了似的,浑身疼得难受。第二天一早,就被叫起来上工,成年人还好,我们这些孩子们,最小的哭得稀里哗啦,那孩子是我堂姐家的女儿,比我小一岁,我好歹把她哄好,收拾利索等着雇主分工。
虽然是一个雇主找的人,用工的不是一家,哪家雇工就来领人。成年人很快被领走了,剩下我们这八、九个孩子被晾在那,雇主来了一拨又一波,嫌弃是小孩子,看看就走了。也是,我们中间,最大的才十五岁,农村干农活要有好体力,哪有愿意要孩子的。
最后我们比大人一天少两块钱的工资被雇主带走。当时干什么活呢?插秧。
秧苗是提前撒种在平整的畦里面,畦的宽度约一米二,长度六米到八米不等,根据自家的需要决定。撒好种以后,扣上塑料膜,定期浇水,通风就可以了。水稻秧苗的播种是技术活,要撒种均匀,密度适宜,若是撒少了,浪费苗床的利用率,而且在起苗和运苗时容易散了,就糟蹋了。若是撒多了,秧苗和牛毛草一样,插秧的时候不好分苗,存活力低,长势也弱。
插秧即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雇主当然喜欢要成年人去干活,成年人什么都可以干的。他们可以用担子挑苗,小孩子只能插秧,别的都干不了。在苗床上起苗的时候,是用平板铁锨,根据苗根部的扎根厚度来决定起苗的厚度。下家什浅的话容易伤根、散苗,如果厚了,挑起来累人,插秧的时候也不好分苗。
我们到的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这家雇主比较远,去干活的早晨路很滑。一群孩子跟着雇主过一道小河的时候,雇主走在最前头,试探路。我走在最后头,我的前面是外甥女,她最小,我得照顾她。河上的桥是用三根圆木连起来的很窄,被雨水全都盖住了,踩上去很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走到河中间的位置,前面的外甥女突然脚下一“呲溜”,向河里滑倒下去,我在她后头一把抓住她的衣服,同时坐了下来,两条腿骑着木桥,死死拖住她。这时候,外甥女吓得失声大喊:“咬(老)姨啊……”据说,人在最危险的时候都喊“救命”,没听说过有喊“咬”姨的,这“咬”姨俩字,不知道能不能申请专利?这个外甥女只比我小一岁,这么多年一直咬我这个“姨”!小时候教了三个月,愣是没教会她叫我一声“老姨”。当时所有人都被突发情况惊呆了。我让外甥女抱住我的一条大腿,只能抱着一条,那条在另一面维持平衡呢。我用两只手拖住她的胳膊,让她别慌,一点点往上爬,最终爬上来了,没被冲走。
人被我救上来了,可是我整个人从肚脐眼以下全湿了,裤子也被拉扯得开了缝。连扑腾加挣扎,两个人浑身透湿,不是被吓尿了,是被河水泡的。外甥女毕竟还是小,爬上来抱着我哇哇大哭,想回家。这时候那些孩子跟着雇主已经安全过了河。雇主这才踅回来看我们,一脸的嫌弃,责备我们不小心。雇主过来以后,说我们不用去干活了,把一天的工钱给了我,就把俩小孩儿打发回住的地方了。那个年代,劳动力真是廉价啊!生命好像也不值钱。
我带着外甥女回到住的地方帮她洗好澡,让她趴在被窝里暖和。我也洗洗和她睡在一起取暖。东北气温低,春天的河水很凉的,看着抽抽噎噎的外甥女我也陪着她哭了起来。她想回家,我也同意,可是她自己不能走,接我们来的雇主也没空送她。我能带她回家,可我们手头这一天的几块钱工资还不够车费的。只好劝她留下来。
休息一天以后,正式上工。这一天的休息虽然不光彩,工钱拿得也不地道,但我不愧疚,这是用两条小命换来的工钱。我这个外甥女在家的时候我走哪跟哪,出这次事以后不用说了,“咬”得更紧了,跟在屁股后面“咬”姨长“咬”姨短的,好在,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咬”。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我们两个最小,人小脚也小,都说人是先长脚后长个,我正相反,先长个,后长脚。为啥,十三岁的时候一米五八,三十四码的鞋。现在快五十岁了,身高出息到一米五六,鞋号却长到三十七码。这小脚惹麻烦了,买不到合适的插秧用的稻田靴子。只能将就穿最小号的,使劲用绳子绑起来,勒得紧紧的,凑合穿。
田埂上,我跺脚试试,可结实了,寻思着没事了,就下水干活。结果到水里没走三五步,就成赤脚了,靴子被稻田里的烂泥裹住根本不听两只脚使唤,自顾自玩它的“深沉”。没办法,只能赤脚上阵。东北的春天,田埂里的水,带着薄薄的冰碴,那叫个凉啊,直接凉到心。当时我们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干活,在经期也一样出工,一天都不能休息。
好歹有人雇佣,已经知足了,哪敢谈条件。没想到的是,雇主觉得按天计算的卯子工不划算,每天指责我们说磨洋工,要我们干计件。什么是计件呢?就是按插好秧苗的稻田面积算账,一垧地给多少钱,到时候量地给钱。把原来定下来的“卯子工”规定全否了。步入知天命的年龄才懂,谁有钱谁任性在什么时候都是真理。
雇主这样一弄,我们这三十个人马上分伙了。年轻力壮的一伙,岁数大的一伙。不过岁数最大的那个没人要,为啥,老了啊,体力跟不上,谁愿意要啊。再就是我们这一群孩子,直接傻眼了。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了主意。
最后那个老人说:“行啦,把账结结我带你们回家吧。”其他人都同意了。
“不,我们不能回家,你们想不想赚钱?如果想赚钱,那就必须听我安排,我带你们干活。咱们不能被那些人瞧不起,‘自古英雄出少年’,小怎么了,干好了不会比他们差。大伙只要听我安排,肯定没问题。‘人凭一口气,佛凭一炷香,’这么点困难咱们就回去,脸往哪搁啊?”
我跳起来和他们说道。可能是武侠小说看多了,满口豪言壮语。
那个老人说:“咱们连苗都挑不动,咋干活啊?”
“那不是问题,只要听我指挥,肯定行的,我们挑不动,可以两个人抬一个土篮子,咱们早晨去水凉不下水,各个池子铺苗,挑紧挨着的小池子铺,不铺大池子,因为咱们人小力气小,大池子扔苗根本达不到池子的中间位置,苗铺不均匀,没法干活。小池子我们扔苗肯定能扔均匀了,不耽误干活。等苗铺差不多,太阳出来温度上来后下水干活。嗯……还有,中午吃完饭,咱们也别歇息时间长,再铺一阵苗,就差不多够用到天黑了,反正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只要动脑子肯定有辙。不过,我们要心齐,不能觉得自己多干点就找事,如果那样,任谁,我对他都不会客气,只能离开队伍,绝不姑息!”我又是一通胸有成竹的话语。
第二天去地里,新雇主把能插秧的地块分好,扔下一句话,晚上来量地,扭身就走了。我让老人负责起苗,年龄大的男孩子用担子挑苗,挑两个半框,年龄小的两个人抬一个框,我负责在田埂上往田里扔苗。扔苗也很有学问,会扔的,苗是冲上的,而且距离很适中,不会因为扔多扔少而浪费时间。量地算工钱的第一天早晨,我们这一群老弱残兵就干得热火朝天。
我爱学习,好处就是走到哪里都带着书、本子和笔。晚上量地的时候,雇主欺负小孩子,梯形稻田池子,专门挑短边量。我一看,这不是明着欺负人吗?我也没和他吵架,开始给他讲梯形面积的算法,他说不过我,只好按着实际面积丈量。回去我都用小本子记好,年月日,面积数。我算了一下,比干“卯子工”赚钱多,偷偷告诉这伙人。嗬,一个个高兴的啊,以后每天都干劲十足,到插秧结束的时候我们几个也没出现矛盾。而那些大人,你干得多,他干得少的,整天吵吵。(吵吵——读音是一声)
东北受气候的影响,插秧的最佳的日子,也就十几天。结束的时候,我们这群孩子和一个老人,比他们那些成人赚得都多。到最后结账的时候,几家雇主又来问题了,说他们没记账,要按卯子工算。我一听乐了,告诉他们,我们还不干呢,你没记账,我可记账了。我坐在炕沿上晃荡着两条腿,拿出日记本,在他面前摇了摇,接着说,不但记了一本,还有两份备份,想耍无赖,门都没有,赶紧给钱,想不给钱,我们怎么栽上的,再怎么弄下来。他说那是犯法,我嬉皮笑脸地问他们,你看我们几个哪个够判刑的?几个回合以后,几雇主笑着拿出账本和我对账,乖乖地把工钱结给我们了。边上那些大人看得一愣一愣的,那次以后,我也是出名了,后来屯子里的乡亲出去打工就选我带头。
返回时,雇主又要开他那个手扶拖拉机,大人们同意坐,为了省钱。我不同意,就和雇主谈条件,算算二百多公里能用多少油,耽误的两天的功夫(他是一个来回的),能折合多少钱。算出钱数,除以三十看每个人能拿多少钱。雇主算算,我们再添一点钱就可以买火车票了。大伙一听都同意给钱,虽然添点钱,可人不遭罪了。
雇主开着手扶拖拉机把我们送到火车站就回去了。大伙买票的时候,被小偷盯上了,可能是拿着大包小包的缘故吧,反正被盯上了。我对危险的感知力出奇地好,发现情况不对,马上把大伙叫到一边,让他们把买车票的钱都给我,我又叫上一个叔叔和一个阿姨,三个人把车票买了。让他们两个负责拿好票,上车之前发给每个人,避免车票丢失。
安全回到家,堂姐在我家等着她女儿,外甥女看到她妈的那一刻,哭得昏天黑地的。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经过几年的沉淀觉得自己会冷静地去书写个体生命里发生的故事,不为别的只为一份真实,不去讨论他是否温暖和冰冷,不会因为写作而情感波动,可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情感的外放。
这次打工经历,是我真正接触社会的一个起始,它让我在小小年纪里就知道生存的法则,那就是适者生存,这是活着的不二定律,但必须自信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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