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随母亲去水泉洼外爷家拜年。那时缺吃的，母亲蒸了一锅花馍，白玉谷面掺麦面蒸的，馍炸了口子，上面用洋红点了，看上去很美。
　　 早上从家里走，翻郭梁，过碾洼，下窑沟，到天社门上，门上有狗，挺凶的，主人闻声出门喝斥，花狗顺从回窝，不再狺狺狂吠。天社说，引小娃去拜年呀。母亲说，去看看他外爷外奶。从天社房后再上坡，是黑乎乎的梢树林，阴坡，雪未消完，踩上去咯吱吱响。翻过西平岭，下到龙虎沟，顺着半坡的蚰蜒小道弯延而上，母亲说，你看见哪个垭豁，上到哪里，就看见你外爷房子了。
　　 我奋力向山顶跑去，终于登上大坪的垭口，向下张望，一条小山谷里，古树掩映几栋瓦屋，冬日里，有孤寂，村边沟里是一层层梯田，田边山坡上，长满栎类松柏类树木。
　　 冬日太阳已到快饭时了，忽然从梁脊一侧翻过来一群羊，嘚嘚，随着牧羊人的喊声，羊儿一溜烟地顺着山道往山下蹿，瞬间，牧羊人高兴地喊我名字，我认得他，他是我母亲的兄弟，叫书章。
　　 书章一高兴，就粗喉咙大嗓向家里喊，四明山外甥过来了！外爷外奶马上到门外看，瞅见我们跟羊群下山，脸上喜欢地象柿子花开一样，说慢些跑，看好路。
　　 到二外爷家，我看见有几座青砖碧瓦农舍，院外是个水井，满满一井清泉，我心里想，这地方好，吃水不艰难呀，难怪叫水泉洼。出沟的路口，有一盘古老的石碾子，那是外爷一家加工粮食的工具。石碾子旁边，有几棵大樾树，树干有好几搂粗呢，上边还有几个雀巢呢。
　　 二外爷知道我正月要来，早在腊月初八，他就宰了一个大羯子公羊（阉割过的公羊，专供食用），留待我正月享用呢。
　　 冬日天短夜长，转眼太阳已经过沟，夕照到了山尖上，外祖母扭着小脚，喊我和书章舅舅回去吃她和妈妈给我们包好的羊肉饺子，这时我才觉得肚子饿了。妈妈包的叫扁食疙瘩，浇上油烂的豆腐粉条哨子，他们先给祖先牌位献上，而后再给我们舀上，还炒了大肉片子，让我吃得顺嘴角流油呢。
　　 晚上，二外爷早早把土炕烧的飞烙，他把雪白生霜的柿饼，夹上核桃仁，让我吃。我感觉，他们待我比他亲孙子还要亲呢。血缘关系形成的亲情纽带，是多么珍贵呀。
　　 半夜，我听见门外猪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悠长。我问，猪叫唤呢？外爷说，不是猪叫呢。那是猪哼，是石头在叫呢。外爷说，碾道里，有一块神奇的石头，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发出猪叫声，你不信，给我去瞧瞧。
　　 我壮了胆子，和二外爷、书章舅舅到门外去看，清冷的月光下，碾道的石头果然发出哼哼的声音。直到我走到石头旁边，它才不再哼哼了。再后来，听表弟说，二外祖父祖母下世后，因为后代上学困难，他们一家迁出水泉洼，到外地谋生，把那个村庄废弃了，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再回去过。后来，有人上山开铁矿，放大炮，石哼哼受到惊吓，也再没有发声了。
　　 从碾道回来，我和二外爷又睡下，母亲和外婆在西间屋里睡，说些家常话，我和外爷也唠唠嗑。书章舅瞌睡多，念叨几声猪哼不响了，就一歪头响起了鼾声。
　　 二外爷说，我是你二外爷，你亲外爷是我大哥，可惜他早早被人害死了，国民党保共处的几个壮丁橛逼死了，现在己三四十年了。我吓了一跳，只知道我洛河南岸有个外婆，但没有人给一个小孩家细说根由。这一夜，我聆听了老人一段痛说革命家史。
　　 一九三九年八九月间，我母亲已三岁了，他是水泉洼郭自春家的长女。郭自春，又名仁娃，娶妻史家女，距水泉洼十七八里路的柴洼。
　　 这天早上，从庄子保共处来了三个背着长枪的人，为首的叫秦望民，是保安团一个小头目。说起来他呀，后来在1947年，国共拉锯时，他在卢氏灵宝交界处的北南沟，还枪杀新四军木桐区区长涂建光，解放后被处决。他们抓住了在地里干活的郭自春，让他去当兵打仗。郭家老人苦苦哀求，秦不放人，索要三十块现洋。家里没钱，郭自春就被他们绑着，含泪离开了老人和妻女。可以想象，那是多么悲惨的情景呀。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们一行走到离家二里地的大坪东岩上，生性刚强地外祖父猛向秦望民扑去，准备与他同归于尽。秦因有防备，他一下子躲闪开了，外祖父郭自春当即从悬崖上坠落深谷。秦望民犹不解恨，还向山下开了几枪，就溜走了。家人闻声找来，外祖父已壮烈牺牲了。
　　 埋葬了外祖父，外祖母领着女儿在水泉洼又过了几年。不久，就改嫁洛河南岸陈家，把幼女交给二外爷老两口抚养。母亲一直把二外爷和外奶当亲生一样，人常说，生身父母不如养身娘呢。
　　 土改时，有人曾提议郭自春是和国民党反动派保安团战斗中牺牲的，应当追认革命烈士。因为外婆改嫁我母亲年幼，有关部门未予认定，母亲也未享受烈属待遇。
　　 那一夜，屋外格外寒冷，屋里却温暖如春，在二外爷的叙述中，我感受到了心情的沉重，体验到旧中国的黑暗和残暴，这是我在书本上领会不到的。
　　 光阴迫，从来急，一转眼，我在水泉洼住过的一夜已经四十多年了。外祖父与二外祖父母长眠于这里，也很多年了，我还想再到这里去看看他们，老人一定很孤独，很无助。
　　 我曾走访过当地一名年过八旬的老中医罗铁箍，他充满敬佩地说，你亲外爷是郭自春，你是他唯一的后代呢，你们骨血相连。他的坟后有一块巨石，像官帽子，后辈说不了还出大官呢！我活这八十多岁，我亲自见过郭自春，两省三县，当时大家都说他才是个最有骨气的人，敢和拿盒子炮人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