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冬天，我跟朋友小伟合伙做了一点小生意。我们从渭河沿岸菜农的手里收来莲菜，然后运到渭北旱原上，去赶农村的大集。当时正值腊月，已临近春节，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前来置办年货的人络绎不绝。想着一定是一门绝好的买卖。过年了，谁家不包饺子，不炒几个下酒菜。走亲访友，来来往往的人，谁不愿意坐下来喝几杯。一年到头也只有这几天舒心的日子，集市上有什么都能卖出去。
　　 决定了就去做，运输工具是小伟的一辆三轮车，有的地方叫蹦蹦，开起来一屁股的黑烟。本钱千八百块，但我们手上还是没有，只能想办法去凑。那时候的农村，最缺的是钱，最不缺的是粮食，隆冬季节，满屋子的秋玉米。我约好他开来蹦蹦车，把我家的玉米装了满满一车，找个粮食收购点，一出手就是做生意的本钱。那一夜很兴奋，我留宿在小伟家里。他已经结婚了，特意嘱咐他的媳妇款待我，一碗热汤面吃的人浑身冒汗。等着吧，等赚到钱，喝酒吃肉，一醉方休。
　　 我们睡得很早，因为第二天要早早起来。赶到几十里外去装莲菜，装好了再运回来赶大集。不能去的太晚，太晚了赶集抢不到好地方。做生意讲究天时地利，抢占一个好的位置，就成功了一大半，至于人吃苦受罪那只能其次了。也不知道是几点了，头上漆黑的天，月亮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天上留下几颗小星星，顶着凄厉的寒风，可怜兮兮地在那里发抖。我们把能取暖的衣服全裹在身上，穿着臃肿，像怀孕的母熊。因为他要开车，所有的衣服穿完之后，还要给上边再套一件军大衣，反过来把扣子系在身后，猛然看去，像一个杂耍的人在做滑稽的表演。他老婆还不放心，还要将自己的羊毛围巾缠在他的脖子上，说是能挡点儿风。是啊，这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风了。北风呼呼，寒风萧萧，我们就像两个刚出锅的热馒头钻进了呼呼狂叫的风中，很快便冰冷刺骨浑身僵硬了。
　　 我卷缩在车厢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跟着自己一块儿移动，寂寞清冷的光，此刻倒有了几分温情。小伟坐在驾驶的位置上，全神贯注，雄赳赳，气昂昂，就像出征的士兵，面对炮火连天的战场，依然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他比我年长，有成熟的老大哥的风范，偶尔回头看看我，我虽然看不清他的眼，但知道那眼神里肯定充满了关心和爱护。我常常想，人的一生能做几件有意义的事，记住的，遗忘的，可能就在某一个瞬间，在你心灵深处，留下幸福的慰藉。太不容易了！这件事就是我此生经历之一。我常常想起那个夜晚，那时那刻，我们彼此心心相印。
　　 从我们那里去渭河，必须要经过咸阳市，那时候路上的车很少，到了夜里就更少，夜深人静，世界静谧的就像是一个无人区。天黑咕隆咚，只有我们的蹦蹦车像夜游的磷火在黑夜里穿梭。他知道批发莲菜的地方，在城郊的一条路上，那里靠近渭河，有一望无际的莲菜地。我们赶到沿街的一个十字路口，天还是黑乎乎的，不过路边已经有赶来卖早点的商贩，支起了摊子，烧起火在那里等候买主了。我早已冻得麻木，也不知道手和脚都在哪里，等他停好车，才开始在身上找。他出门习惯了，比我活泛地多，也因为一直在开车，手脚都在使用，好像没什么影响，看他跳下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来帮我，抱起我的腿放到地上，叫我先活动活动。我的脚一碰到地，那冰冷的疼痛就像是骨折了一样。我咬着牙往前挪一步，再挪一步，等到走第三，第四步就慢慢好一点了，可身上还是又冰又冷。卖早点的商贩，一个劲地招呼我们，生怕错过这难得的生意，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先烤火，先喝水，先坐下，忙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了。我们选了一家最热情的摊主，把身子靠在炉火旁。伸出手，火射在手上有灼烧的疼，就像有人用刀割你的肉，钻心，难受。我们要了一盆热水，把手放进去，我想人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舒服的事了。真想脱了衣服跳进盆里去，躺在热水里，一辈子也不出来了。
　　 吃完了早点，身上开始恢复了知觉。看着远处的黑暗，也不觉得恐怖了。可是不能久留，我们赶紧把车开到河岸上去，急着去装莲菜。那里又是另一个世界，每隔一段有种菜的菜农，打着探照灯，守着自己的莲菜。有很多做生意的小贩早就赶来了，挤在那里讨价还价。也有已经装好了车，准备出发。很难想象我们出发的时候，有的人就已经赶来这里了，为了拉到好菜，多卖一点钱，真是不容易。不敢耽误，小伟去挑莲菜，我留下来看车，因为是第一次，我什么也不懂。看着他在黑暗中慢慢走远，我想过不了多久，这车厢里肯定会装上满满的一车莲菜。原来做生意这样简单，买进卖出，钱就赚到手了。
　　 很快，小伟挑好了莲菜，一筐一筐地抬过来。我们把带来的棉被铺在车厢里，就像是对待新生的婴儿一样，把它们一个一个的抱上车，小心放好。那莲菜真白，又粗又长。小伟一再地告诫我要轻拿轻放，折断的莲菜，少了卖相，就没有人看得上眼了。可我总是笨手笨脚，一不留神就折断一个。那菜农老在一旁取笑我，怎么带来这样一个生手，帮得全是倒忙。其实他哪里知道我是第一次在这鬼天气里做这种事，手脚僵硬早就不听使唤了。而且眼泪鼻涕也全跟着出来了，我急着想去擦，可手上全是泥巴。那冷也在捉弄我，粘在手上的泥，也开始变得硬邦邦。但鼻涕总不能挂在脸上，手再脏也得把它擦干净。天亮了，莲菜装好了，我的狼狈，可能是整个渭河岸上第一人。抬起头，连小伟也不认识我了。
　　 刻不容缓，没有时间考虑这些。我们还要赶回去，到集市上去抢占一个好位置。我小心翼翼地爬上车，只恨自己身上的器官太多，一不小心又把莲菜压坏了。小伟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气，坐在驾驶的位置上，雄赳赳，气昂昂，伴着蹦蹦车的突突声，在我们身后，浓烟滚滚。回去要上一个大坡，那车也像是劳累过度，没有了速度，哼哧哼哧地顺着坡底慢慢地往上爬。快到坡顶的时候，身旁突然冲过来一辆大货车，那绑货的大绳松开了，在风中来回的晃动。只听小伟大叫一声，用手捂着自己的脸，冲着那辆车喊了起来。原来那大绳的结头打在他的脸上，有手掌大小的印迹，顷刻间血已经渗出来了。看大货车却全然不知，还在一路狂奔。我喊他追上去，可我们的蹦蹦车怎么会是它的对手，转眼之间，大货车已经消失在远处了。
　　 我爬起来，抱着他的脑袋给他脸上吹气，看着眼泪从他的眼睛里不停地流出来，在他的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印痕。我知道那种滋味，疼痛难忍又睁不开眼，抓耳挠腮又不知道怎么办。但嘴上的热气吹上去还是舒服的，我也只能多吹几口，安慰安慰他。这也许是心理作用，我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他也渐渐平静了许多，揉一揉眼睛，继续赶路。我躲在他后面，看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滑稽的表情就像是跟自己在开玩笑。等赶到大集上，又开始忙着摆摊，至于冷和疼痛，还有他脸上的伤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太阳出来了，赶集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拖家带口，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赶到这里来了。因为临近年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年轻人打扮的精精神神，姑娘们收拾的花枝招展。在他们眼里，赶集并不是为了采办年货，而是相亲，见面，有可能自己的一生就在这一刻决定了。满意的便领着自己的意中人开始在街上转悠，这时候的女孩子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而掏钱的男方也会心满意足出手阔绰，显示自己的能耐。可卖菜的地方他们是很少来的，这里大多都是他们的父母，心里算计着喜事定日子时的款待，手里再紧，桌子上也得丰盛，况且还是一年到头，怎么得也要大方一回。
　　 我们迎合着他们，心里也盘算着自己的买卖。碰上有钱的买家，就一个劲地吹嘘自己的莲菜好，看着他们一捆一捆地买去，心里美滋滋的。也有经济紧张的人，左算右算，拿起来又放下。明明男的已经装进了袋子，女的又开始唠叨，嘟嘟囔囔说太多了，手捂着口袋，就是不愿意把钱掏出来。没办法，男的只好作罢，我老想着利润，眼看着一笔买卖泡汤了，心里又气又急。可车厢里的莲菜还是在一点一点减少，也不知道最后到底能赚多少钱？肚子饿了就让它饿吧，身上冷了就让它冷吧。我们从早上开始，一直忙到晚上收摊，一刻也没有停下来。小伟一直念叨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他不吃饭，我又怎么好意思自己去呢。还是熬到晚上吧，回家吃嫂子做的汤面，油泼辣子红艳艳，好吃又暖和。他会心地点点头，冲着我微笑。我看见他脸上的伤疤，就像大熊猫一样，突然觉得好看了很多。
　　 一直等到集市上没有人了，天也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大家都急着收摊，整个街上吵吵嚷嚷，到处都是喊声。有收拾好的已经开车走了，车后扬起乱哄哄的尘土。我们又像来时的冲劲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奔赴在回家的路上。晚起的寒风又开始肆虐，路上时不时地有吼叫的汽车冲过来，我喊他慢一点，他点点头，是懂非懂，车速还是老样子。我也懒得说了，扭过头看着天上，漆黑的夜空却有一轮明亮的月亮，像是一个大大的微笑，好像知道我们迎来了开门红，也跟着一起乐。我躺在车厢里看着月亮，看着这个明亮无比的月亮，真想冲着她大喊一声：我身上冷，可心里却很热；我肚子饿，可心里却很暖和。
　　 就这样，我们熬了半个多月，在过年的前一天，结束了这趟生意。除去油钱，开销，吃喝拉撒和本钱以外，剩余的利润，让人大吃一惊。辛辛苦苦，忍饥挨饿，起早贪黑，受冷受冻，我们挣的钱也只有二三百块。不错，这次还不错，没有赔本，小伟挺满意。可能是他以前赔本的买卖做得太多了，这次倒很欣慰。他把剩下来的莲菜根，莲菜头，给我分了很多。看来这个年，莲菜我也可以敞开吃了。
　　 从那次以后，我很少再做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不是说自己有什么了不起，而是觉得辛辛苦苦，最后的收获根本不值。但这种事总得有人去做，本钱小，利润少，主要是稳稳当当，没有什么风险。生活不易，风风雨雨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梦，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命运。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那个地方。在远离家乡的几十年里，我一直怀念着过去，怀念那初次品尝生活的滋味，也惦记着那如火如荼的热情。尽管现在衣食无忧，但我却很盲目。我不知道活着究竟为了什么？等每个月充沛的工资拿在手里，我依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少了那种激情，少了那份勇气，生活越舒服反而觉得越无趣，生活越安逸反而觉得痛苦。
　　 07年，小伟患肝癌去世了。死的时候没有人通知我，等我知道已经是半年以后了。自己又在外地，回去看他也是遥遥无期。我选了一个漆黑冰冷的夜晚，在北风的呼啸里，给他烧了几张薄纸。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我也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永远没有痛苦？但愿他在那个世界里能生活的幸福，也但愿他不要忘了我这个朋友。前几年回去过一次，他的妻子已经改嫁，听说他们有一个女儿，也带着一起远走他乡。我想嫂子是不想再看见这些，眼泪是流不完的，也希望小伟不要怪罪她。很想去他的坟头却没有人带路，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但愿嫂子会遇到一个好人，像小伟那样对她爱屋及乌。特别是他们的女儿，希望她一生平安，一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