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懿南说，医生，请给我开十天的安眠药。
　　 医生说，不行啊，上官，我们有规定，最多只能一周的药。这是医学常识，吃多了，有很强的副作用。
　　 上官懿南说，我要出门。
　　 医生说，是去西都市女儿家吗？
　　 上官懿南一顿，唉！什么家，还是一个人。
　　 医生也停顿了一下，这没有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如此任性。我们南民医院院长的千金都三十四岁了，院长的头发都急白了，走起路来颤巍巍的，但一讲起他女儿的事，就一幅慷慨激昂的样子，像是给我们上D课！
　　 上官懿南似乎有了同感，鼻子里出现了黏稠液体阻塞，声带也震动起来，哎！
　　 医生感到似乎离了主题，忙扶了扶眼镜说，上官，对不起，我只能给你七天，不过，最主要的是你自己要调节好情绪，光靠吃安眠药不是个事儿！你的抑郁真的很严重……
　　 嗯，上官懿南只是应了一声。昨晚睡得很不好，跟以前一样，即使吃了药，每晚也只能睡上一两个小时，早上起来，头昏脑涨，全身酸痛，无论怎样锻炼都提不起精神来。
　　 上官懿南的确有个“坏”习惯：睡下之后，总爱东想西想，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总是浮现出多少年前与女儿在一起的画面。幼儿园时，女儿真是她的“宝贝”，在她的心目中，女儿比丈夫重要千百倍。给女儿买衣服，买鞋袜，都非常上心，一定要到县城里最好的商店去买。有时，听同事们说，哪里有女孩子穿上最好看的鞋子，她总是要“搜”遍全城，就像电影里的小鬼子搜索抗日地下党那样“用心”，八格牙鲁，她终于找到了那双小鞋，她想象着女儿穿上之后看起来多么漂亮，邻居们同事们又会连声夸赞，她即使这时已是满头大汗，累得腰腿疼痛，心里别提多高兴呢。自然，回家之后，她乐滋滋的，女儿也乐滋滋的。
　　 又是另一副画面：那是女儿已经读小学一年级了。作为母亲，上官懿南是多么高兴和自豪。那时候，上官懿南也并不老，还非常年轻，头上既没有现在密密麻麻的白发，脸颊上还飞着一朵红霞。她对女儿充满了无限的期待。母女脸上在同一部位都生着一枚美丽的酒窝。母女俩同时笑起来时，就像盛满了美酒的两只酒杯馨香陶醉。刹那间，笑声就溢满小小的房间，还飘出了窗外，惊吓了窗外河里冰层下的雅鱼。河里的冰块也发出愉快的轰轰隆隆的歌声。那高原山谷里的寒风也似乎变成了三月的春风，春风里似乎看到了桃花，杏花，梨花，女儿的脸就是那朵春天里花儿。绣着一朵桃花的女儿小小的书包就优雅地放在她的身边。
　　 那时，她与丈夫在高原的一个小县城工作。县城很小且非常偏僻，古昔称为“白狼国”。后来回到内地，她回忆起来也感到说不出什么滋味。一条大江横贯县城，冬天河里结满了厚厚的冰层，寒冷而阒寂；夏季里，河水就像肆意奔跑的牦牛，汹涌而野性。县城就建在江岸一个面积不大的小台地上，异常逼仄，开窗而观，江河相望焉。一条崎岖而布满了卵石小路蜿蜒云上，要走上半天才能到达县城里唯一的小学。冬天早上，天寒地冻，她总是牵着女儿的小手送女儿上学，送完女儿之后她又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学校上课。小路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每幢民房前都会拴上一条硕大的藏獒，浑身漆黑，只露出两排雪白的大牙。但女儿非常胆大，一点儿都不害怕，还与同路的小朋友一起“挑逗”那些凶悍的狗。那些狗居然对女儿非常友好，只是“哼哼呜呜”地叫了几声。每到中午放学，上官懿南总是前去小路上“迎接”女儿。每一次见面就是一次母女俩欢笑声的大合唱。
　　 可女儿同行的一个小男同学总是爱欺负女儿，一次两次就算了，懂事听话的女儿上都在她面前“告”了许多次了，上官懿南觉得“事态”有点严重，就去找到了那位小朋友的家长。可那位家长却满不在乎，说我们当地的风俗就是如此，小孩子“胡闹”惯了，家长多不理会，谁的力气大谁就有理！上官懿南还要上去争辩几句，那位家长把厚重的大门一关，并放出没有拴上铁链的藏獒，上官懿南就知道了那位家长的意思了，幸亏那狗与女儿“熟识”，只是在她们面前摇了摇尾巴就“逛”街去了。
　　 上官懿南思索了很久，决定了一件她们家的大事：如乾隆皇帝时俄罗斯扈尔特族的“东迁”。上官懿南的心思非常清楚，绝不把女儿留在那个什么“国”，她要的是能让女儿有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自己承担一切遗憾也绝不给女儿留下半点遗憾。
　　 “东迁”的道路是辛苦的，曲折的，在女儿读小学四年级时走完了。女儿总算能吃够氧气和新鲜的蔬菜，能看到春天里的杏花梨花，夏天里的荷花，秋天里的黄花，冬天里的腊梅花。她希望女儿长得像画里的女孩子一样美丽。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上官懿南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女儿的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都会让她细细考量。女儿也善解她的心意，她们母女的心思每每都缝合在一起了。
　　 女儿样样都好：学习认真，生活起居主动自己承担，一点儿都不让她操心，但渐渐地，她感到女儿的脾气“特犟”。一次，女儿很“不听话”，上官懿南一时气急，拿起笤帚打了几下。以为女儿就会像小时候那样“屈服”，可那时才八、九岁的女儿，就像“钢铁战士”一样坚强，“打死不屈”，上官懿南越想越气，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怎么对自己不服呢？她越打越气，越气越伤心，最后丈夫看不下去，出来“调解”，一向心高气傲的上官懿南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手也停不下来，越打越来劲儿了，可女儿就是不下跪，一副“威武不屈”的样子。这下她慌了，手脚忙乱起来了，对女儿下手也更重了。
　　 这是上官懿南一生唯一一次对女儿下“重手”。她多年之后想起，也感慨不已，女儿那个性格是她“打”不服的。女儿与自己早就“分离”了。女儿的生命是她给予的，但女儿的思想不是她能灌注和左右的。这就像放风筝，那美丽的风筝一旦飞上了天空，就会与云翳为伍，与星星为伍，不会再低头顾看地面的她了。这也是她与女儿的第一次“对锋”。她就这样“败”下阵来。她沮丧极了。
　　 这次“对锋”，让上官懿南过了很多年之后想起心里都不是滋味。自从她“打”女儿之后的整整三个月，她女儿就是一直“不喊”她这个“妈”。这三个月里，她天天都在一种痛苦、尴尬的境界里度过。哪个孩子没挨过打，哪个孩子没挨过骂？哪个当妈的没打过自己的女儿，哪个当妈的没骂过自己的女儿？哪对母女俩不是在打过之后，骂过之后就会很快“过去”了，“和好如初”？可上官懿南就是想不通，她这个女儿真是个“奇葩”，事后的三个月里，她天天照常给女儿煮早饭，洗衣服，提鞋倒水，可女儿对她鼻子都不“轰”一下。她忍不住埋怨起丈夫来，我们怎么生出这样一个“怪物”，这样“不通人情”的女儿。丈夫笑笑，说我也没有办法，我不知“教育”了她多少回，劝解了多少回，说你妈打你也是为了你好，你母亲没有其他的意思，你看每天不是样样对你上心！可我们的女儿就是听不进去，“冷”得让我吃惊，你叫我能有什么办法！
　　 要不是夏天来得比往年早，也许事情还没有转机。那年初夏，天气特别热，上官懿南吃过晚饭之后就提议去逛商场，她看到一件漂亮的连衣裙，如果穿在女儿的身上一定很好看。她于是顾不了往日的“尴尬”，一把拉过女儿，给女儿穿上，并把女儿往试衣镜前一推，心里一惊，女儿长大了，眉宇之间透出一股“英气”，早已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女儿了，但穿上这一件裙子，更显出“美气”，她顿时泄了气，整整三个月里，她的气早被女儿的“冷”磨得一丝不剩。她说，买下吧，明天上学就穿上！这时，她也异想不到，女儿以前甜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谢谢妈！
　　 旁边的丈夫笑了。大半天，她回过神之后，也笑了，心中压了三个月的石头终于搬去了。一天皓月，清风送爽。
　　 但她一点儿高兴不起来。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她越来越“驾驭”不了女儿，时时都可能会有“刀锋”。
　　 有一点让她高兴地是，她女儿顺利地考取了西都大学土木工程系，系上男多女少，女儿上了大学不知有怎样的“彪悍”，路过的男生都叫她“奥姐”。上官懿南觉得新奇，又觉得一丝隐忧，女儿上大学期间接受了过度超前的思想。
　　 作为母亲，上官懿南总是把儿女婚恋大事放在心上。从大一开始试探女儿交没交男朋友，到大四主动建议女儿交男朋友。她都费了许多心思，捻出了世界上最隐晦也是最明白的语言。她深信战国时代那位母亲赵太后说的那句话很有道理，父母对儿女做什么都是“为之计深远”，用心良苦。在她这一代人看来，男婚女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亘古有之，人之常情。可女儿不认可这样的“想法”。“交友”须有“眼缘”，不中意者“宁缺毋滥”，绝不妥协。女儿对红遍全国的那档某电视台的相亲节目总是反感，认为像上官懿南这一代的人是“焦虑过度”“无事找事”“闲着无事”。当然，女儿毕竟是大学毕业，绝不会对她用上“闲得无聊”等词语。但上官懿南心中明白，女儿心中就是要她这个当妈的“不要管”甚至“不要干涉”她的个人问题。
　　 可这让上官懿南非常尴尬。在单位里，在小区里，在街上，同事，朋友，亲戚见了面总是问，女儿的问题落实了吧！？起初，上官懿南还是回答得有底气，总是昂首挺胸地说，还早呢，她自个儿拿主意。可看看女儿的同学，闺蜜，个个都“离”她而去，“婚”去了，“家”去了。那些在高中里，大学里以前“嗨”在一起的同学，现在都“劳燕纷飞”，不几年，女儿就成了“独立鸡”“独角兽”。上官懿南心中那个急呀，哗哗哗地流下来，冲得她心绪不宁。心烦意燥，梦中哪有杏花儿梨花儿桃花儿花海小桥流水？
　　 她总是在视屏里对女儿说（可不只千万遍），女子呢，个人问题该考虑了，你年纪不小了。又像是俩姊妹交流心得，女人就是一朵花，过了花期就没有蜜蜂飞来了。可女儿自恃是学理工科的，逻辑思维很强，自圆其说的“理论”一套一套的，天马行空，滔滔不绝，让上官懿南无言而答。女儿说的确实有理，现在的时代早已不是古昔，现在的女性绝不做男权的牺牲品。我要慢慢找，何必着急呢。女儿反问她，说你是不是惦记你给同事，同学送出去的“礼金”呢？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就是了！现在的时代很无奈，结婚是一个“浩大工程”（女儿用上了她的专业知识），结婚要有房，要有车，要有积蓄，要养孩子。况且现在离婚率那么高，如果一时匆促找了个不如意的，“婚”了就离，岂不是耽搁人生美好光阴和瞎折腾。现在自己有车有房，不看谁的脸色吃饭，何乐而不为！何必去找不自在！上官懿南有时觉得女儿说得“很有道理”，但看到那么多同事同学的女儿结了婚，也没有那么可怕，就对女儿这些“挡箭牌”产生了怀疑。于是，她在丈夫面前给女儿起了个绰号，叫“上官有理”。
　　 上官懿南的同学同事也帮了不少忙，给她女儿上介绍了不少“对象”。起初，女儿死活不答应，有时，上官懿南生气了，施展了“软硬兼施”之策略，女儿才勉强答应了，可到了“相亲”的那天早上，女儿就又变卦了，这让上官懿南尴尬了，也让上官懿南的同事同学渐渐觉得上官懿南成心“护着”女儿，不愿把女儿嫁出去，后来，主动来关心女儿的人就少了，可上官懿南的急切的愿望却越来越迫切了，女儿的态度越来越坚硬了。
　　 那是某年除夕的一天，丈夫因老家父母年纪大回老家过年去了。母女俩一如既往，认真准备年货，认真准备这一顿在中国人看来极其重要的那顿除夕午餐。娘儿俩虽然各自心中都有话说，但都是用很重的门关闭着的，用宫门大锁锁着。女儿可能在寻思，母亲别在今天提一些敏感问题。上官懿南也在寻思，今天可是“规劝”女儿的最好“机会”，等会儿菜上齐了，酒斟上了，她就可以慢条斯理地对女儿说些她应该说的话和一年里想要说的话，来一个旧年的总结和新一年的开场白。整个上午，她和女儿都笑盈盈的，出现了一年里少有的“和乐”场面。她在厨房里进出的步子也迈得特别轻快，就像鱼儿游弋在汹涌的浪花中间一样。
　　 就在这时楼下一位平时“黏”在一起的好友给她拨来了电话。
　　 上官懿南大姐，新年好！
　　 老严，新年好！
　　 吃午饭了吗？
　　 马上就吃！你呢？
　　 我们家也马上就吃？不过，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你。又怕打扰了你。
　　 哪里？有事就说吧，没关系。
　　 你女儿还没有落实吧？
　　 上官懿南心中一喜，真是“天缘有助”。立即说:还没有啊！！
　　 老严说:我有个侄儿刚从成都西都市回来，我问他个人问题时才得知，他也没有解决，我想牵个线，看能不能先让他们俩聊聊。
　　 上官懿南惊喜道，那好啊！
　　 老严说，那就让你女儿留个电话吧。
　　 上官懿南母女俩的菜叶上齐了，杯子里的酒也斟满了。洁净的玻窗上也喜滋滋地贴上几朵腊月里难得的阳光。
　　 上官懿南转过头对正在玩手机的女儿说，你严嬢嬢要你留个电话，他侄儿是西都市的公务员，你能否先跟人聊聊？
　　 上官懿南话音刚落，只见女儿“呼”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吼了一声，你过年都不让人安宁！？
　　 上官懿南顿时没了言语，的确今天是除夕，是一年里最不应该提及不愉快的事情的时候，可她没能忍住！
　　 客厅里顿时掉入了阒寂的深渊。窗外树叶上寒冷的风如蛇一般蜿蜒，发出“嘶嘶嘶”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这是她们母子的又一次交锋。
　　 女儿不知从哪里爆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抓起那双上官懿南放在她面前的一双新买的筷子，“啪”的一声砸在正“莺歌燕舞”的电视屏幕上。那电视屏幕上俊俏的小鲜肉脸上顿时被砸上黑黑的污点。
　　 女儿的行为也让上官懿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你成天只知道“催”！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是封建包办婚姻！你这是卖女儿！我嫁不出去给你丢脸了么！？我不满意，我不幸福，你就满意！你就感到幸福！？（三百分贝）
　　 上官懿南委屈地低下了头，眼里直冒泪花。
　　 心里直念，老天爷，阿弥陀佛，真主，我这是为了什么？！我这是为了谁？
　　 片刻，上官懿南，“哇”的一声哭出了声，跑进了自己的卧室。
　　 除夕这天下午，温煦的太阳在窗前晃荡着，给这个除夕带来了春天的气息，可客厅里的饭菜早已冰凉了，母女俩谁也没有动一筷。
　　 2021.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