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夜，屋里又闷又热，心中焦灼不安。真可谓亦熬亦煎。好不容易捱到了后半夜，竟然不敢去挂咨询电话。女儿的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一“按”便知，可几次把手伸过去，却又触电似地缩回来。
　　  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沉着。也许她比我更相信自己的女儿。
　　  最终，电话还是挂进去了，我却迄今也想不起来那话筒究竟是怎样放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儿落榜了！
　　  是在她对自己满怀信心的时候落榜的，是在我们对她充满希望的时候落榜的，是在“高校扩招”“先考后报”的难得机会下落榜的，是在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目光包围中落榜的。
　　  我仿佛看到一只铩羽的落雁，飘然而坠。
　　 亦真亦幻的感觉，恍若梦中。咬咬嘴唇，痛。无奈这一切不是梦，虽然残酷，却是事实。
　　  抑或因为条件反射，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听到任何有关大学和大学生的消息。
　　  女儿，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物质生命的外延，而且是精神生命的内涵。特别是当我步入中年，步入“秋天”的时候，她便是我所以的希冀和脚下这片土地联系起来的风筝线。
　　  女儿一直很聪明、很要强、很敏感。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正在爷爷奶奶身边欢渡假期的她，况且她的血检报告刚刚出来，确实患有一种十分难治的疾病。
　　  我分明听见，一只孤雁对着远去的伙伴声声哀鸣。
　　  “你回去一趟吧。”我对正在单位里忙得不可开交的妻子说。
　　  妻子走后，我便调动起所有的记忆和关系，准备把女儿送到降两个批次的“民办”或“市本”读书，甚至打算砸锅卖铁让她去国外留学。
　　  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等来了妻子的电话：孩子开始很震惊，也很痛苦，整整哭了一个晚上。但第二天早晨起来便判若两人，平静而又坚决地作出她的抉择：不再流泪，不必查分，不降“批次”，不去国外。复读！明年见，一定要考上比今年“一愿”更好的大学。
　　  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所有的人都持反对意见。谁都知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高三”的日子苦不堪言，复读意味着再遭一年罪，再受一遍苦，即便如此也前途未卜。
　　  难怪有人说，复读者，“服毒”也！更何况，她是个有病的孩子。
　　  暑假就要结束了，我去车站接女儿。事先想了许多安慰她的话，可是一句也没用上。
　　  远远地看着女儿昂首挺胸走过来，头发剪短了，个子长高了，双手在胸前紧拉着背包带，像个英姿飒爽的女兵，更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雁。
　　  回家的路上，自然又谈起了“复读”。我问女儿为什么不按照我们的设计，安安稳稳地找一所学校读书？
　　  女儿的回答令我惊诧不已：“爸爸，我现在不仅要考上一所象样的大学，更重要的是应当闯过步入人生的第一道难关，如果这一关都过不去，以后我还能干什么？”
　　  “那么，除了克服种种困难的决心，你有复读成功的把握么？”我担心女儿意气用事。
　　  “有！“女儿以她那坚定的目光与我对视着，没有半点迟疑：“这些天我反复想，如果说坏事也能变成好事的话，那么，我最大的‘把握’就是自身的弱点。比如贪玩、任性、偏科，比如自我约束能力差……这些弱点也正是我的潜力所在。”
　　  真想不到，经过挫折的女儿竟然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令我不得不刮目相看。接下来的事情，更让我们于吃惊之余而感到无比欣慰。
　　  我们说：“要复读就换个别的学校吧，免得周围都是熟悉的面孔。”
　　  女儿说：“不，人在哪摔倒的，就应该在哪爬起来，这没啥不好意思的。”
　　  我们说：“别去参加同学的聚会了，免得触景生情，你会受刺激的。”
　　  女儿说：“不！我就是要一个一个地送走他们，并且和他们相约，明年大学校园里见。即便受点刺激，也未必不是好事。”
　　  我们说：“你的身体不好，权当休学治病，不要着急上火，别太勉强自己。”
　　  女儿说：“不！从今天开始，我要抓紧每一分钟时间，从每一件小事做起，不仅要治好身上的病，而且要克服心理的病。”
　　  女儿落榜了，女儿长大了。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着一种深刻的联系，竟让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一下说不清楚，究竟是不幸呢？还是有幸？
　　  但有一点我知道，与其说女儿选择“复读”，不如说女儿选择坚强。每每想到这一点，我甚至自愧不如。
　　  阵阵金风送爽，炎热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一早醒来，空气新鲜清凉，着实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突然想起昨晚与女儿的约定，赶忙起身来到她的房间。
　　  已经迟了。女儿的床铺空空如也，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头抄着蒲公松龄当年屡试不第而自勉的一幅楹联：“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于是又给女儿写上几行字：“复读艰险似服毒，为儿欢笑为儿哭，哭罢今夜白霜尽，笑看明朝红日出。忍辱负重苦自知，卧薪尝胆雪耻时，十年蒙羞藏锐意，一举成功剑锋直。江东弟子莫悯怜，卷土重来箭上弦，花落自有花开日，蓄芳含苞待来年。蒲翁古稀屡不第，壮心未泯话神奇，父女岁共方花甲，吞吴纳楚定有期！”
　　 走上阳台，四下张望，没有看到女儿晨读的身影，只见一行雁阵直逼南天！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