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一】暮秋里的温暖(散文)
他呆呆地坐在屋里,耳边不时传来隆隆的机器声,丝毫没有打断他的思绪。自从意外受伤不得不用上双拐以后,梦想着尽早恢复双腿的健康,就成了他心中最迫切的愿望。他并还没有走出来,相反经常陷入旧时光的缠绕。
两眼无力地眨了眨眼,有些模糊的视线,不时地跳跃出十几或二十几年前的光影,仿佛离得很近,近得只隔着一个眼皮,一声呼唤。可倏忽间,又那么远,远得就连呼唤的声音也听不到。
时光远去,一切也都远去了!流逝的往事就像一场梦,暂时无法改变的现实,让他不敢去想,也不敢乐观地面对,难以避免地陷入封闭的自我状态,这让他时常觉得自己喘不过来气……
他猛地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他想借助脚步,尽力想从紧锁的愁绪中摆脱出来。可发现,双脚却不敢着地迈步,仿佛是被谁施了魔法似的,给定住了。他不想挣扎,他觉得有些挣扎只能加重疼痛,宁愿选择承受。时间是治疗伤痛的最好良药嘛!
这样想着,他的心情有些好转了。透过玻璃窗,窗外的阳光还好,不远处邻家房顶的屋脊,突然让他若有所思。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虽说有些陈旧了,缘何如此坚强地撑起一片天呢?挡风遮雨,因为自己站在屋顶的高处。那一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或许是想到该如何做了。
他回过身来,拉回视线,不经意间,目光触碰到天花板上的纹理。这些纹理写满了年轻的印记,与深藏在天花板后面的芦苇、椽檩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岁月沟沉,椽檩泛着黝黑,那是年轮似的积淀。屈指算来,我与之相伴已有三十多年了。若依时间来看,和椽檩相比,乳白色的天花板就像个会打扮的孩子。孩子,就会长大,就会变老的。他似乎想到了自己慢慢变老的事实。
此时,窗外的风敲打着玻璃的声音,有些浪漫和清亮。这,跟他当年挥起镰刀放倒玉米秸,或猫着腰捆玉米秸的声音很像。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年秋收的景象——
一垄垄高大的玉米秸,连成了一片黄绿色的海洋。他投身进这样的波浪中,就成了沉浮其间的浪花,并与风中潇洒自如的玉米秸浑然一体。可是用不了多久,他手中挥舞的镰刀就迅速在这片海里,勾画出秋收特有的风景。镰刀与玉米秸的一次次触碰,那声声清脆,就像就是一首快乐的歌谣。他纵情挥洒着充沛的活力,也尽情享受着大自然赐予丰收的快乐之歌。
一棵棵玉米秸子在他的手里倒下了,那不是一个生命完结,而是以另一种形态转换和存在,这是大自然一年四季赐予人与庄稼的不变情缘。金色的玉米棒子就在脚下,满目金色甚是耀眼。他满载着阳光与大自然的祝福,也满足了亲人们望眼欲穿丰收的期待。
撇开玉米棒子的光艳,倒地的玉米秸将转化成草料,进入千家万户的院子里,喂牛,喂羊,让那些与人类息息相关的生命获得丰美的食物。丰收的季节,也是不少动物像我们人一样享受到丰收的快乐。
时光在变,年龄在变,一茬茬的四季转换上演着。可是,我们却在年轮的转换中堆垒着一层层的皱纹。玉米,依旧还在田间地头完成转换,可是,我们的伙伴牛羊们忽然就消失了自己的身影。它们渐渐走出了我们的庭院,走出了我们的村子,已经进入了养殖小区,就像流逝的青春,能够听到它们远去的歌声,却见不到那些影子了。
他的镰刀,如同弯月般的美丽,也生锈了!那锈迹就像晚霞那样染上了红色,却掩盖不了当年的锋芒和明亮。那颜色像极了一个被舍弃在角落里的落拓客的等待与叹息。许是同病相怜吧!此时的他,不想再去看镰刀的悲戚,也不想勾连起太多的回忆。
门口传来了一阵机器的喧闹声,那是帮着收割玉米的人给他家送玉米棒子来了。院门打开,四不像的小型农用收割机的车身穿过大门,一点点挤进院子里。想想,自己也曾手握方向盘,拉着满车的玉米,把秋天收进自家的院子,他的心里不由地涌起几许惆怅。拿起双拐,走出屋子,与开车的人打个招呼。他能感受到,别人同情与怜悯的目光,就像一柄长剑插入到他的心里。他不愿过多触及他人的目光,简单聊上几句,开车人也坦言腰腿上的毛病,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自己。是啊!如果能动的话,有谁愿意呆在家里呢?!开车人家里有收割机,庄稼收下来之后,还帮雇主家送到家里。每天忙得团团转,虽然辛苦,可是收获下来的辛苦钱,足以抵消所有的劳累。
收割机停稳,机斗打开,缓缓倾斜,金色的玉米像水一样倾泻而下。他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仿佛是回到了儿时的天真和快乐。那份快乐,如今看来是多么的简单,却又是多么的珍贵。那飘渺远去的童真啊!难道唯有失却了欲望才会永远保留吗?其实,欲望和快乐都是自己寻找的,何必自寻烦恼呢!
司机操作机斗恢复正常,伴随着轻轻蹙了一下眉头,很显然,在扭动腰肢的时候,那疼痛袭了上来。那一刻,司机强忍着阵痛,与地面上拄着双拐的他,相视而笑。生活的苦涩,男人的担当,让他们彼此理解,根本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嘀嘀,车笛声响过,收割机出了院门,融入到街道的秋风里。此时的阳光,没有了夏日的暴躁,清丽之中,让人的世界多了几丝清醒。杏树的落叶零零散散地铺陈着地面,枝杈上那些未曾落下的叶子,孤零零的,执着地坚守着岁月,或许是为了燕子南飞时见证一下那份难舍难离。收割机的吼声,没有打断树叶的思绪,更没有将杏树的沉静招惹。秋收的田野,现代化机器的高歌与秋风的萧瑟正交织着一曲新的交响曲。
或许,深秋季节即是这交响落幕时。到那时,即将离去的秋,即将南飞的燕子,还有早已远行的青春时光,他们会在哪里相遇?楚江边,吴宫下,还是断桥边呢?
不去想那些浪漫的梦幻了。回过头来,被机器收获的那堆玉米,恬静安然地铺在地上。不知被机械啃食掉的伤痕里,是否有秋风的问候?嗖嗖的,它们从未觉得感伤,成熟、被收获就是它们最大的快乐。或许,它们也会想,要是人也能这样无忧无虑的,该多好啊!
半月板的伤痛告诫他时间的限制,还是把金灿灿的秋留给阳光吧!
回到屋子里,电视机的节目让人厌烦,手机里一个个欢声笑语又都游离于自己的世界之外。一个习惯于田野间与庄稼为伴的男人,在这些节目里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定位。迷茫,困惑,就像一艘漂泊在大海之中的小船,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时,门响了。年近八十的母亲提着香蕉、葡萄回来了,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关爱。母亲老了,脚步迟缓了许多。这是她抓个空隙去赶集,专门给他买的。岁月催人老,可母亲对儿子的那份爱,却始终不会消失。在母亲的心里,儿子始终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娃娃。至于她自己,却被忽略到了岁月的角落里,似乎早就忘记了自己。
这就是母爱的伟大!即使秋风再烈,秋霜再重,也不会将这爱涂抹掉。
他的老父亲紧跟在母亲的身后,挪着步子走进屋里,他的心里也只装得下老伴和儿子了。父亲颤巍巍地摸着他的头,提醒着应该注意的问题,他是在用自己仅有的能力关爱着自己的孩子。说完几句,父母不再停留,转身出门,就要去他家的地里,或是捡拾丢在地里的玉米,或是查看一下机器没能收到的地方。其实,老两口大可不必操心的,因为地里还有他们的儿媳妇。
看着父母驼着背互相搀扶着的背影,他叫了声:“爹,娘。”然后,架着双拐挪出了家门。
这是他腿伤之后第一次出门,有父母陪伴着,他之前的顾忌、烦恼、怨愤,似乎全都被秋风吹散了。父母笑得很开心,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带着笑意。他也在笑,这笑容比这艳阳天还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