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虎年的元宵节了。阴冷带雪的天气也一下变得晴朗起来，我那九十四岁的老妈对我说：“过年这么多天都是吃肉，味道腻乏，我好想吃一点新鲜野菜，比如蕨粑。”为了圆成老妈的心愿，我决定到马鞍山上去采集蕨菜——那才是真正的如今很少人吃的新鲜野菜呢。
　　 蕨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大多生长在山地林边。根茎长横穿地下，复叶呈羽状分裂，下面是繁殖器官，用孢子繁衍。嫩叶可以采摘后用开水烫后食用，根茎可以锤打后制成淀粉，就像洋芋红苕精制的淀粉一般。蕨常见的有两种：一种是圆柱形的，颜色稍紫，味道清嫩微甜，俗称“甜蕨”；一种是菱形的，颜色稍青，味道苦凉，俗称“苦蕨”。
　　 我们家爱吃蕨菜那是源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饥荒岁月，那时农村家家粮食不足，我家里也没有饭吃，我的老妈和岳母就联合起来挖蕨菜。因为挖蕨菜是个比较强的体力活，还要经过整理、清洗、捶打、过滤等好几道工序，才能得到蕨菜的淀粉。把蕨菜的淀粉加上油盐煎炒，就成了一道可口的美味，人们把它叫为蕨粑。
　　 那时节，老妈和岳母都很精壮，她俩合力从马鞍山上挖回蕨菜，用泉水冲洗，用棒槌捶打，用包袱过滤，制成蕨粑后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那些年，我家和岳父家都是靠吃蕨粑度过饥荒的。我们不仅自己家吃，也分给邻居们吃，老妈还给生产队里的人传授制造蕨粑的手艺。人们吃着蕨粑，都很感激老妈，说她就是在世的“观世音”，为家乡一方送来了福音。
　　 我家吃蕨粑，村里就不给我家分发救济粮，那个干部说：“黄石匠他们家会打蕨粑，饿不死的。”于是就把我们家的救济粮指标分给了别人。老妈也没有去多的理论，只是说了一句：“你们不给我家救济粮，算是我给大家做一件好事罢了。”如今想起来，老妈就是这样的善良仁厚。
　　 后来生活渐渐好转，老妈就没有去挖蕨菜打蕨粑了。一晃三十多年过去。没有想到今年老妈又想起要吃蕨粑。
　　 我提着挖锄，背着竹背篼进入马鞍山密林。开始寻找蕨菜，
　　 残雪消融，天气转暖，向阳的山坡边，肥嫩的蕨都开始破土而出。蕨菜也是最早的迎春者。我先采集蕨菜的嫩叶，然后就开挖蕨根。
　　 蕨菜的嫩叶汁液丰盈，触之即折，要小心地采集，轻轻地放下。采摘下来的这些鲜蕨菜，放进沸水的锅里略煮一下，也就是“淖一滚”，就可以凉拌来吃。也可用刀斜切成寸长的段子，放进油锅里爆炒上桌，食之滑嫩爽口、清香扑鼻、微软筋脆、全无渣滓。进入口中咀嚼，仿佛洋溢着山间清风明月的清新与纯粹。吃不完的蕨菜还可以取出晾干保存，也可以采取保鲜分装成袋，运到城市里的去卖，蕨菜也就走上了都市的餐桌。
　　 吃蕨菜打制成蕨粉更有味道。把蕨粑粉调好，用手压成片子，放在铁锅里煎，不断地翻转，待到煎成二面黄时，就起锅切成小片，加上肉片再一起翻炒，加上葱姜等佐料，撒上花椒、茴香、就成了美味。吃着这个蕨粑，仿佛满嘴都是鲜蕨的天性滋味，香而不腻，回味无穷，远胜红烧和扣肉。
　　 据医学记载：蕨菜性凉味甘，明目怯火，活络经络，解热利尿，吃了有益健康，有延年益寿的功效。所以人类采食蕨菜的历史也是源远流长。早在两千多年前，蕨菜就在文学作品中出现了。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就有两处歌咏蕨菜的。《诗经•召南•草虫》有“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的句子。唐代诗人李白漫游到南阳时，也留下了“昔在南阳城，唯餐独山蕨”的名句。“唯餐”，也就是说李白喜欢吃蕨菜。南阳城好吃的东西有很多，李白这个人遍游天下，出入宫廷侯门，什么样的大餐没吃过？但是独有“山蕨”给李白留下难忘的味觉记忆，可见蕨菜的味道鲜美，真是天下少有。
　　 日本人也爱吃蕨菜。日本古典名著最早的长篇写实小说《源氏物语》第四十八回的题目就是“早蕨”。作者在这一回里写道：“阿阇梨派人给二女公子送信来，随函送上蕨及问荆，装在一只精致的篮子里，附言道：“此蕨与问荆，乃诸童子为供养贫僧而采得者，皆初生时鲜也。”并赋诗曰：“年年采蕨供春膳，今岁不忘旧日情。”二女公子即答道：“摘来山蕨谁与赏，物是人非感慨深。”直到今天日本人仍有食蕨菜的习惯。”
　　 “绿稀红暗非我事，且拿野蕨作蔬盘。”我用一个上午的时间，挖回三十多斤蕨根，采回四五斤嫩苔。回到家里就和老伴开始制作，清洗，捶打、过滤。把得到的蕨粑淀粉用包袱捆好吊起来滤干水分。准备明天给老妈办一为老妈个元宵蕨菜宴。
　　 在我们制作蕨粑的过程中，老妈竟然离开火炉，陪着我们望着我们做的每一个工序。老妈还不时发出微笑，那意思就是说我们的手艺得到了她的真传，她感到放心了。老妈说：“我九十多岁了，吃不到几次蕨粑菜了。”她略微停顿一下又说：“我看到你们会做蕨粑了，也就不再担心在出现饥荒年代了。因为你们会做蕨粑，饿不死的……”
　　 细品老妈的话真是意味深长，那朴实无华的语音里，足可以说明老妈为他的儿女们想得好远好远。
　　 老妈说：“我明天要自己动手煎炒蕨粑，我要做蕨菜炒肉丝、蕨菜焖鸡蛋、蕨菜炖豆腐，蕨菜排骨汤等几个菜，让你们再次品尝那蕨粑那妙不可言各种风味。”
　　 从老妈欢喜的脸色中，可以看出老妈真是把蕨菜吃出感情了，看得出吃蕨菜也是老妈对生活的一种最朴素的满足！
　　 【2022年2月13日卧薪斋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