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一】母亲和她的三轮车(散文)
一
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她瘦小的身影似乎不知疲倦,一年四季穿梭在田间地头。
离家最远的那块坝坎地,由于道路崎岖不平,再加之土地干旱贫瘠,种庄稼年年歉收。母亲绞尽脑汁,思索再三,最终选择栽种花椒树。母亲亲手酿种,一粒粒花椒籽在她的精心培育下,细嫩的小芽破土而出,慢慢长成嫩绿的叶子。等到第二年遒劲的枝条四下散开,遂将其移栽到地里并渐渐长大。
每到花椒成熟的季节,父母就早早起床,去地里摘花椒。那块地离家有一里远,一般人不到十分钟就能走到。父亲的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去花椒地大约需要半个小时,来回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由于路途遥远,加之父亲的胳膊有点残疾,用胳膊提花椒很费力。因此,他每次去地里都要拉一辆架子车,这样就可以省点力气。
遇到夏季收油菜、小麦或秋季掰玉米时,父亲的胳膊腿更使不上力,连架子车也拉不动。即使能拉动,也把父亲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汗津津的。母亲在旁边给父亲推车,也会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直冒汗。现在庄稼的收种和运输大多机械化,看到父母来来回回走到地里,干农活实在辛苦,我劝了他们好几次,让他们把地承包出去,别再那样辛劳,到头来累出病来不划算。可母亲总是说,他们现在还能干,也能养活自己,不用我们操心。
几次劝说无果,父母依旧我行我素,奔忙于田间地头。为了减轻他们的负担,我跟母亲商量,给她买辆三轮车。可母亲说什么也不答应,还说走着去地里不仅可以锻炼身体,还可以欣赏野外风景,心情美美的。可我知道,母亲是不愿让我花钱。一想到他们汗流浃背的样子,我就心疼不已,恨不得自己替他们干完所有的农活。
二
一个周末的早晨,阳光明媚,我跟爱人一起去给母亲买三轮车。看了几家车行,经过对比,我们最终选中了一款“金元”牌电动三轮车。大红色的车身,后面有一个一米来长的车厢。车厢多功能设计,打开灵活方便,收拢起来就是一个双排座。农忙时,车厢展开可以装两三袋小麦、玉米;闲暇时光,可以出去兜风赏景,一车两用,美观又实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卖家便宜了二百元,以三千三的价格买到手。回家时,爱人坐在前面骑车,我坐在后排座位上欣赏着沿途的美景。路旁的树啊、房子啊、庄稼啊,都一排排地往后倒。天上的白云从头顶飘过,犹如仙女飘逸的裙带;小鸟在树上啾鸣,歌声婉转悠扬;呼呼的风声划过耳际,犹如一首美妙的乐曲。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爱人把电动三轮车径直骑进院内。
当我们把电动三轮车骑到母亲面前,告诉她这辆车是专门给她买的时,母亲一下子懵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她怎么也想不到,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会稳稳当当停放在她面前。母亲有些惊讶,似乎有点不太高兴:“怎么买三轮车了?谁让你们买的?乱花钱!”
“看你平时去地里要走好长的路,再说,我爸腿又不好,为了不让你们太辛苦才买的。”我笑着说。
“这要花多少钱呀?一定不便宜吧?”母亲忍不住又问。
“也没多少钱,就两三千块钱,只要你们出行方便就行。你试着骑一下,看会骑不?”我拉着母亲走到电动车跟前。
“我都没骑过,不知道好骑不好骑?”母亲有些担心。
“试一下就知道了,妈,没事,我给护着您。”爱人忙说。
就那样,母亲在我和爱人的鼓励下,终于蹬上了三轮车。只见她左手握住三轮车的左手柄,右手拧开钥匙,然后轻轻转动右手柄,车子慢慢启动,缓缓向前移动。母亲小心翼翼地加着电,车子稳稳地向前驶去。
“妈,你太厉害了,没骑过电动车都知道怎么骑!”我忙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
“刚才民全都告诉我了。”母亲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但她脸上却洋溢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我回头看了一下爱人,他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在街道转了一圈,母亲就能操控自如了。就是在拐弯返回时,她要下车,把车身转过来再骑上去。爱人提醒母亲摁倒车按钮,然后加电倒车转弯。可母亲还是操控不了,有点恐慌。只要母亲顺手,能稳稳地向前行驶,其他操作以后慢慢掌握。
父亲在旁边看得入迷,我半开玩笑说让他也学学,父亲连连摆手,有点不好意思。自从父亲胳膊摔骨折后,变得胆怯,连自行车都不敢骑,习惯成自然,直到现在他也想不起来学骑自行车。倒是母亲,虽然一字不识,却什么都愿意学。犁耧耙耱,打药施肥,样样不在话下。由于父亲胳膊使不上劲,平时打农药,都是母亲背着药管去田间打药,父亲则帮忙打打下手。
那天临走时,母亲转身回屋,拿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给我们买车钱。我佯装生气,您把女儿当外人呀!这车就是专门买给您骑的。我将钱放回母亲衣兜里。
母亲从兜里掏出钱来又想给我,被我挡了回去。母亲推脱不过,只好勉强收着,但她眼眶却湿润了。我深深知道,母亲刚强,不愿花儿女一分钱的。现在,给她买了这辆车,她心里其实挺高兴,可她还是有些忐忑,花儿女的钱她心疼。可父母辛辛苦苦养我们长大,现在父母年纪大了,我们做儿女的理所应当买东西孝敬他们。
三
自从买了那辆三轮车后,每次去田间地头,母亲当司机,父亲坐在车后面,脸上乐开了花,逢人便说,坐车就是方便,几分钟就到地里。他们再也不用走着去地里了,从地里回来也没那么累了,父亲的腿也没有以前疼了。母亲没事时,总是把车子擦了又擦,买了一年多,车子始终光洁如新。母亲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精心呵护着那辆三轮车,不让它受一点磕碰。她停车时,用手推着,生怕一加电,会磕坏车头某个部位。她把车停在门前的雨棚下,无论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她都用塑料布盖好,生怕宝贝三轮车受到风吹日晒雨淋。
可是,令人费解的是,自从买了那辆三轮车,父母干活干得更起劲了,好像完全忘记自己是年过七十的老人。去年五月,油菜成熟时,我赶了回去。油菜颗粒饱满,一棵棵弯下了腰,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母亲虽身体瘦弱,干起活来却干净利索。她一人占了四行油菜,我占了三行,父亲占了两行。刚开始收割,三人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没多大工夫,母亲就遥遥领先了,我居第二,父亲断后。只见母亲不停地用手挥舞着镰刀,就跟割麦子一样,油菜一排排应声倒下,一摞摞地堆放在一起。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赶上母亲,倒是胳膊和脖子被油菜扎红了,一触即疼。从早上到中午,我们仨收割了一亩地的油菜。接下来还要装车,我和母亲边抱边装,父亲则捡拾地上掉落的零散油菜。满满的一车油菜装好捆牢之后,母亲开车,我在后面跟着,父亲则留在地里继续收割油菜。母亲开车的技术越来越娴熟,车子在高低不平的小路上缓缓行进,颠簸得很厉害。由于油菜杆很蓬松,活像个庞大的麦草垛,左右晃荡,但母亲却把控得恰到好处,行驶平稳。
一亩三分地的油菜,收割了整整一天。下午装车时,我早已累得腰酸胳膊痛,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瘫坐在地头,回头望母亲,只见她一捆接一捆地抱着油菜往车上装,仿佛不知道什么是累。
“妈,你不累吗?休息一下吧。我都累死了,腰都直不起来了。”我诧异地问母亲。
“那是你们平时不经常干农活,猛然间一出力,浑身都不自在。我们平时在家干活习惯了,也不觉得累。还多亏你给我们买的这辆三轮车,一天就拉完了,要不然用架子车两天都拉不完。”母亲说着,又抱了一捆油菜放进车里。
红色电动三轮车是父母的代步工具,母亲骑着它,好像有使不完的劲,每天来回不停,奔走于家和田地之间。它装载着父母的快乐、幸福和美好希望,从春走到冬,迎着朝阳,披着晚霞,成为乡村道路上一道亮丽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