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姑且叫他们黑衣人
　　 二O二O年四月二十九日傍晚，也就是林峰坠楼的十天后，冯家的两位美女约在了龙门区的勿忘我水吧碰头。
　　 就在这一天，风铃春天的物管公司突然被换掉，原物管公司不知去向。更加令人费解的是，物管被换掉，通常情形都是业主方提出，而这次却是由物管方主动提出。这家好居家物管公司解释说，之所以推荐新的物管公司来服务小区，主要是公司觉得在处理林峰高坠的事情上方法不当，给小区业主造成了不应该有的恐慌。
　　 勿忘我水吧四面环窗，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夕阳西下。
　　 一注斑斓的阳光投射在环绕水吧的彩色玻璃上，魔幻的色彩美轮美奂。
　　 吧台正在播放的美国乡村民谣在室内回荡，歌声清爽，婉转悠扬。
　　 冯粒粒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菊花茶，冯琳琳要的是百事冰柠檬水。
　　 “这是你要的材料。”冯琳琳一面用白色塑料吸管啜饮杯中的冰水，一面把牛皮纸卷宗递给对面的冯粒粒。
　　 “谢了，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冯粒粒笑着接过卷宗，没再言语，低头认真地翻阅了起来。
　　 “我们冯家的大神探发话，小女子不敢不从。”冯琳琳吐掉含在口中的吸管，打趣地回了句，“林峰坠楼不是已经盖棺定论为自杀死亡了吗？你何必还大费周章，抓着这档子事不放，欲意何为？难道里面还有什么玄机不成，你那么感兴趣？”
　　 任凭冯琳琳连珠炮似地发问，冯粒粒却只是嗯了一声，仍旧低着头翻阅材料，没多言语一个字。
　　 冯琳琳自觉没趣，便自顾自地啜饮冰柠檬。
　　 冯琳琳哗啦啦的喝水声，和冯粒粒翻动卷宗的哗哗声相映成趣。
　　 “材料看完了。”好半天，冯粒粒方才抬起头来，但见眉头紧锁，“你们取证已经全部结束了？是不是草率了点？”
　　 “差不多了吧。毕竟定性为自杀的高坠自杀。”冯琳琳吐掉含在嘴里的白色塑料管，“为什么这么问？纵观整个分局，我们龙门派出所的刑侦工作还是做得最扎实的。”
　　 “物管人员追逐林峰的描述如出一辙，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破绽来。但是，我总觉得这里有名堂，但是要我具体说，我又说不上来。”冯粒粒若有所思，“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觉得哪里怪？”冯琳琳一脸惊讶地问道。
　　 “所有的故事，都是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主播雪儿一个人在讲述。而且，那几个物管工作人员，我也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冯粒粒拍拍脑门，一脸郁闷。
　　 “这份好居家物管公司提供的事发当天上班的人员名单，是否是全部的人员名单吗？”
　　 “那不是的，我只是要求物管公司提供事发当天物管工作人员的名单。”
　　 “这样啊！你能否联系这家物管公司，让公司提供一份全体人员名单？”
　　 “那天没来上班的物管工作人员和这事有关系吗？我看没那必要，简直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当然有的。就事发当天上班的物管人员，你这名单上至少还差了一个人。”
　　 “是吗？你这话突兀了点，搞得我有点云里雾里。我询问过这几个物管人员，他们可是能相互印证那天上班人员的情况，没有错啊？这些人的材料都是我负责取证的，错不了。而且，他们有必要对当天哪些人上班这个问题撒谎吗？如果撒谎，意义何在？”
　　 “我可不是凭空捏造的，我会拿出依据来。亲，给点时间，别那么咄咄逼人，好吗？再则说了，难道你不觉得物管公司的人员有点诡异吗？”
　　 “说到那几个物管，确实有点奇怪。你口中的‘诡异’二字，让我想起一件事情，是有那么一点意思。”冯琳琳忽然的一说，顿时勾起了冯粒粒莫大的兴趣，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期待地望向冯琳琳，等着冯琳琳的下文。
　　 “别看他们身上的衣服就是物管人员普通的工作服，其实吧，我觉得衣服的料子绝不亚于死者林峰身上穿的阿玛尼牌子，绝对是名贵服装。”
　　 “当真？”
　　 “别忘了，警队里可不只是你粒粒姐曾经做过模特，我冯琳琳也是有两年的模特经历，绝对的专业，眼睛可是很毒的哟。”
　　 冯粒粒赞许地点点头，回想起一身黑色西服的物管人员，她总觉得他们十分的诡异，经冯琳琳一语点破，她也不由得恍然大悟起来。普通的物管人员身上的工作服却是极名贵的布料，也许衣服的做工也是十分考究，难怪冯粒粒总是觉得这群物管人员有不同寻常之处。当时冯粒粒并没有直接接触这群物管，只是远远地瞄了眼，就匆匆地赶去派出所会主播雪儿去了，所以对于物管的穿戴自然没有冯琳琳来得细致了。
　　 林峰坠楼的过程究竟真相如何？这个物管公司究竟有着怎么的秘密？那个凭空消失的物管工作人员为何会是双重身份？她的脑海忽然浮现出由美国演员汤米·李·琼斯和威尔·史密斯主演的科幻电影《黑衣人》。电影里，那些披着地球生物外衣的诸多外星人，在地球上毫不起眼地生活，地球居民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阳光透过窗玻璃形成斑斓的色彩，投射在冯琳琳身上，魔幻的色彩仿佛一件神奇的霞衣，让她瞬间变成了《阿凡达》里的蓝色类人生物Vavi族人。
　　 于是，对于消失的这群物管工作人员，冯粒粒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法——姑且就叫他们黑衣人吧！
　　 第八章：搜索无果
　　 第二天一大清早，冯粒粒就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忙活了。她将长条形的金属外壳的数字身份证插在电脑USB接口上，旋即熟练地移动鼠标，输入设置的密码。旋即，电脑显示屏上弹出人脸识别框，她紧绷着脸，冲着屏幕上的显示框眨眨眼睛，随后界面成功切换到猎狐系统。
　　 冯粒粒用钥匙打开上锁的抽屉，从最上格的抽屉里拿出林峰高坠调查卷宗。她快速地翻动卷宗，很快找到并抽出好居家物管公司提供的林峰坠楼当天的上班人员名单。随后，她逐一将工作人员的身份证号输入搜索框，查询结果显示身份证号真实有效，系统里的照片和名单上贴的彩色寸照完全一致。
　　 这名单上的六个人分别是李秀成、张文杰、刘浩、杨慧敏、曾添、江东方，所有人都没有前科劣迹，一目了然，从小学到大学的读书历程、社保医疗均正常，除了少数的住店、乘坐飞机、地铁、滴滴和公交轨迹，甚至连汽车违章的罚单都没有，都是干干净净的良好市民。
　　 大大出乎冯粒粒意料的是，查询结果和她之前的心理预判可谓大相径庭。老刑警的心瞬间地跌倒了谷底。
　　 冯粒粒把十指插进一头秀发里一阵乱抓，瀑布似的秀发顿时被弄得成了鸡窝，搞得自己披头散发，竟浑然不觉。她双眼死死地盯着电脑显示屏，似乎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心里愈发地愤怒，暗道：“难道真是我发神经，一根筋地无中生有，所有的一切怀疑只是我的幻觉吗？或者，嫌疑人隐藏得太深，个个都是超一流的演技，让我这样的肉眼凡胎无法识破他们的机关？林峰从雪儿的房间冲出来，被那群物管工作人员追逐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假设这群物管都是清白的，所说属实，就在物管人员追丢林峰后，仅是林西东一人冒充物管人员，趁乱控制了林峰，将他从顶楼的露台扔下？随后，林西东如鬼魅般从顶楼溜到一楼，当然他上下楼必然没有乘坐电梯，不然早让电梯里的摄像头逮到了。哈哈，差点忘了，由于小区的监控维护，摄像头可是都被挖去了眼睛，真他妈的太巧了！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加之，我单枪匹马一个人，所有人都纳入侦查视线，恐怕也吃不消，会得消化不良症的。林西东是唯一的嫌疑人，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如果假设成立……”
　　 “大清早的就在东查西查的，搞事情是么？”人称胖大锤的刑警大队大队长纪大龙背着手，踱步进了办公室，打断了冯粒粒的思绪。纪大龙的啤酒肚随着他的步伐颤颤悠悠，“每次的查询，省厅的后台数据都是有记录的，别给我整出些事情来，到时可没有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纪大队好。”冯粒粒麻利地关掉鹰眼系统，把好居家物管公司提供的林峰坠楼当天的上班人员名单塞进牛皮纸卷宗，随即把卷宗放进抽屉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纪律是铁，纪律是钢。我每时每刻都牢记在心，不敢有一分一秒的怠慢。”
　　 “好了，别尽说这些没用的。今天上午十点，市局刑侦局一处有个会，你去参加一下。”纪大龙眉头一皱，“对了，关于分局调整的事，过了就过了，别老是去钻牛角尖。这次组织上没有提拔你，都是因为你的关系没有处好。现在总该安下心来在队上工作了吧？要放下包袱，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
　　 “谢谢领导关心。我早想通了。政委不是说了嘛，‘是组织来决定是否提拔你的事，而不是你来要求组织提拔你。’未来，我一定会在工作上做出让大家伙儿意想不到的成绩，组织也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冯粒粒淡淡地一笑，“领导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就准备一下，待会去市局开会去了。”
　　 不料下属下了逐客令，纪大龙可是听出了冯粒粒的话外之音。他嘴角撇了撇，还想说点什么，却是不知何故，忍住了。肥大的身躯悻悻地离开了冯粒粒的办公室。
　　 纪大龙离开后，冯粒粒长舒了一口气。她锁好抽屉。旋即，她拿上笔记本和签字笔，带上警官证，拉上办公室的门下了楼。出门前，她到分局一楼的接待室开了张介绍信。
　　 市局的会拖沓冗长，从上午十点开始，领导一个接一个地重复同样的话题，牛皮扎扎牛皮，一个比一个说的时间长。本来，五分钟就可以讲完的会，一直开到下午三点，用去了整整的五个小时。冯粒粒坐如针毡，手里拽着的笔在笔记本上先前还是一笔一划认真地记录，渐渐地成了鬼画桃符的涂鸦。
　　 会议结束时，冯粒粒早已饥肠辘辘。她第一个窜出会议室，钻进电梯，从刑侦局十楼到了负一楼的地下停车场。
　　 冯粒粒驾驶帕萨特汽车驶离停车场，汽车转了几个弯，停在文殊院巷的一棵枣树下。枣树的枝头上结满了黄绿色的花苞，星星点点，宛如一串串缩小版的青花椒。她锁好车，进了枣树旁的五谷丰登中餐馆。但凡她到市局办事，这家是必来的餐馆。很快，一身蓝底碎花衫裤的姑娘，双手托着托盘端来了她点的一盘凉拌心肺、一笼粉蒸牛肉、一罐莲子炖银耳。美食不可辜负。她三下五除二，将两菜一汤风卷残云似地干掉了。结了账，她驾车上了二环高架，朝九眼桥而去。
　　 滴水岩市工商局查询大厅外门可罗雀，没有了往昔的人山人海。移动网络的发展，许多信息被逐渐公开，可以直接上网查询，不用再跑许多冤枉路了。
　　 大厅里，成排成排的蓝色塑料长椅上蒙上一层灰尘，空无一人。
　　 冯粒粒来到窗口，笑容可掬地递上警官证复印件，还有填好的介绍信，以及调取证据通知书。穿蓝色制服的接待员收了她递来的证明文件，面无表情地从半圆形的窗口推出一张长方形的白板的IC卡。她取了IC卡，脸上依旧含笑。
　　 冯粒粒来到自助电脑旁，将查询IC卡插入连接在电脑上的读卡器里，旋即伸出玉葱般的手指在液晶触摸屏上不断地点击，宛如艺术家用心灵弹奏着钢琴。紧接着，靠墙的一台超大的打印机像天上飞雪花似的不断地吐出A4纸。
　　 冯粒粒归还IC卡的时候，窗口的接待员打着瞌睡，头不断地做出鸡啄米的动作。工作人员散漫的作风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她颇有耐心地一张一张叠好资料，含笑的脸露出一对迷人的酒窝。
　　 冯粒粒把整理好的资料递进窗口。接待员打了个哈欠，把资料旋开成扇形，啪啪啪地加盖好公章后递还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把资料叠好收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出了大厅。
　　 冯粒粒发动引擎的时候，嘴里哼唱着《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她把排挡杆推到倒挡，随着轰隆隆的马达声，汽车颤巍巍地离开了市工商局查询大厅，往龙门区公安分局而去。她驾驶的2009款的帕萨特宛如一辆过气的老爷车，在滴水岩市的公路上爬行，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嗖嗖嗖地超车而去。
　　 夕阳唱晚。
　　 一缕缤纷的阳光洒落在副驾驶座上的一摞资料上——那是冯粒粒收进塑料袋的好居家物管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
　　 望着这堆还残留着打印的余温的资料，冯粒粒的内心重燃战斗的激情，不由得开心地笑了。这张久违的笑脸，宛如历经风雨后一朵绽放的红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