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篱】山行夜思(散文)
一
我有一个喜好——放旷林泉,纵情山水,仰望星空。
这天,我正在家里闷着,虹来电了。她说:“山上的雪梨熟了,是苹果梨,很好吃的,你快来摘吧,约上你的朋友们。”
虹是我的文友。她本是一个明星企业家,前些年突然破产了,只身隐于山中。她剩下的一笔最大财富,是一片犹如台风过海面似的低丘缓坡,面积逾千亩。山上长树长草,长荆棘长映山红,更多的是长杨梅、雪梨、黄桃、柑橘、文旦、红柿、山茶和猕猴桃,很是诱人。
次日下午,我就去了。
山,在小镇南边的黛青一隅,距凤凰山栖真寺不远。山脚的水库畔原先有一座孤独的泥墙屋。正屋盖瓦,横厢披草棚。屋是旧的,却叫新亭。屋里住着一对老年夫妇,以卖米粥为生。我年少时到烧窑埕砍柴,曾在那里吃过一次米粥。五分钱一碗,薄薄的,如汤,却是异常的香甜,至今记忆犹新。屋外有两条山道,时而铺石板,时而铺白沙,黑白相间,银环蛇一样。这两条路,呈乚字形。一条横着蜿蜒,通向岩门;一条盘旋着往山顶爬,通往岭头。虹的山场就处在乚字的空白处。如今,那里通了公路,建了好几幢火柴盒似的洋房。旧屋不在了,卖粥的老人也不知去了何方,但古道依旧在。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每次到山中拜访虹,望着路边疯长的草木,想起她的境遇,弘一大师的《送别》就会不禁袭上心头——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沦落……
车至新亭,一条简易机耕路,像一个骨瘦如柴的人贩子,七拐八拐地将我诱入山中。山中有两座木房子。一座小,一座大。小的尖顶,暗红色,像一只红松菇,伫立在山峦上,掩映在绿树中。虹和一个女佣人住在那里。陪伴她们的,是两头狗。一头白,一头黄。白的是母,黄的是仔,逢人就摇尾巴,汪汪汪。大木屋处在半山腰的一个平台上,单层,平顶,外形像条停泊在浪谷里的船。室内装饰明快,宽敞舒适,设有厨房、餐厅、会客室。墙边置一溜木柜子,上上下下摆满一坛坛、一缸缸、一瓶瓶的液体,全是酒。酒都是由果子泡的,有杨梅酒、葛公酒、雪梨酒、猕猴桃酒。盛酒的坛坛罐罐有大有小,大的可盛百斤,最小的五斤装。
我们到达大木屋的时候,虹已领着两头狗站在门口迎候。白狗成熟,阅历丰富,见人不惊不吠,对我不屑一顾。黄狗稚嫩,没见过世面,一看到我们,就上窜下跳,汪汪汪瞎叫,听口音是滚滚滚,好像要赶我们走。虹朝它喝了声,它立马就没了脾气,摇着尾巴走了。雪梨已经摘好,装在几个纸板箱里。
虹说:“有不怕热的吗?如果有,可以亲自到山上体验一下采摘丰收的喜悦。”
天气很热,太阳仿佛从天空掉到地上来了,漫山遍野都在燃烧,漫山遍野都闻蝉鸣,嘶嘶嘶!嘶嘶嘶!我们一行六人,居然没有一个点头响应的。我朝她耸䇯肩。什么叫喜悦?最大的喜悦,莫过于是不劳而获了。她会心一笑,也朝我䇯䇯肩,说:“那就屋里请吧。”于是,大家鱼贯入屋,顿在沙发上,吹空调,吃雪梨,品清茶。
很快,夜幕降临了。
二
晚餐是在大木屋吃的。虹虽是隐者,但尚不失老板豪气。晚餐很丰盛,山珍海味,鸡鸭鱼肉,摆了一大桌。喝的是葛公酒,未几,人已微醺。醺了就唱歌。唱小河淌水,唱西海情歌,唱山歌好比春江水,唱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唱着唱着,就把躲在山背面的月亮唱出来了。
月照深山,夜色斑斓。与往常一样,我来到了老地方。
大木屋的后面,有一个露台。露台是凌空的,搭在树梢上,地面踏着木地板,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木栏杆。地板留有空隙,有几棵略为高大的树从缝隙里像笋尖般伸出头来,枝叶散开,绿伞一样。几棵野草,极为顽强,它们居然在夹缝中立住了脚根,十分野性地往上长茎生叶,并开出了紫色黄色的花朵。蓬勃的青藤,缠着栏杆左蔓右绕,像情人的手,将偌大的露台拥在绿色的怀抱里。露台四周,是雪梨、黄瓜、紫薇、矮松、石竹、石楠、苦菜、大青、菖蒲、苦槠、金樱子、豆腐柴、山馒头、鬼针草、兰花草、掌叶覆盆子和蕨类植物的世界。远眺,层峦叠翠,高山流水,苍茫无限远。
在山中,每当夜晚来临,我都习惯一个人来到这个露台独坐。露台上摆有一个大树蔸,四条腿撑起一个光滑的平面,像一张天然的小圆桌。树蔸上搁有电茶壶,茶具,糖果,瓜子。顶上,撑着一把帆布做的大伞,遮阳挡雨。这里,星光沐浴,清风常驻,是寄存内心,放飞灵魂的好地方。当然,这是我认为。
我很喜欢一首叫《水中花》的歌谣:“这纷纷飞花已坠落/往日深情早已成空/这流水悠悠匆匆过/谁能将它片刻挽留/感怀飘零的花朵/尘世中无从寄托……”岁月无情,人生如梦。多年以来,我犹如那水中花,一直生活在浮华和负累之中。可叹一事无成,却白鬓如霜,人已暮岁。这两年,我终于摆脱了喧嚣和纷扰,开始渐渐适应一个人独处。我害怕孤独又努力向孤独靠拢。我时常在泪光中回望自己,逝水的流年,早已随风飘去了,惟留下些伤感的旧梦。旧梦也须有个安放的场所。我看好这个露台。
离此不远,有一黑色悬崖。崖上长着三三两两的灌木丛、岩茅,一年四季,总是会有些野花在坚硬和冷漠中开放。悬崖是个血性的山汉子,冷峻的外表下,亦是万般柔情。悬崖底下,有一股清澈的山泉,冒着白烟从石缝中汩汩而出,叮咚叮咚地流入一个石槽里。每次到山中,我都会提着水桶,沿着曲径,踏着星光,到崖下提来一桶山泉水,在树蔸上烧水煮茶。我煮的不是龙井、普洱、铁观音、大红袍之类的名茗,而是山中的草药,或是竹叶米,或是白落地,或是千利光。
我努力做到尽量亲近大山,贴近自然。山有山魂。山是大地昂起的头颅,必须要敬之畏之。来到山中,只有与山打成一片,才能成为山的知音。永远和不朽的知音,是青山巍巍,草木森森,流水潺潺。
三
我独自默默地坐在露台上,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一边呷着茶,一边享受着山的夜。
大山——纯朴,善良,厚道。
它是会言语的。要想与之交流,只须闭目聆听。或听鸟啼——咕咕咕,啾啾啾,叽叽叽,喳喳喳;或听虫叫——嘟嘟嘟,嘶嘶嘶,蛐蛐㖆,蝈蝈蝈;或听风呤——呼呼呼,簌簌簌,哗哗哗,呜呜呜。山是有气息的。要想呼吸它的体香,只须用心去嗅。山的气息很浓,又很淡。松香是浓的,樟香是浓的,山香也是浓的。苦菜花是淡的,芒草花是淡的,大青花也是淡的。多少个夜晚,我就这样,托着腮帮,坐在露台里,坐在树蔸旁,坐在竹椅上,坐在夜色中,听山,嗅山,读山,思山。
思山的时光,决不会有人打扰我。虹也不会,她了解我的性情。能干扰我的,除了浮动的暗香,鸣叫的虫鸟,清爽的山风,灿烂的星光,再无他物。坐久了,思深了,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钟情林泉,喜欢孤独——原来真正的孤独并非孤立、孤单,而是为了追寻一种更加美好的美好。山会赐给我别样的孤独,又不失孤立。即便是孤山,它脚下的大地和芬芳,也是绵延不绝的。
山中多雨。一次,也是夏日的黄昏,我坐在露台上看云。那云面目狰狞,像是灌了墨水的巨浪狂澜一样,黑沉沉地在山巅上翻滚着,然后连绵不断地朝山腰铺压下来。蓦然,云团裂开了龙状的白缝,蓝光突闪,随之,嗤啦一声,炸雷了,整个山谷响彻了轰隆隆的巨响,地动山摇。雷声过后,云开了,大雨如注。
我坐在树蔸的伞下听雨。四周一片黑暗,世界沦陷了。惟闻雨声,刷刷刷,刷刷刷,像急鼓般击打在屋顶上,伞面上,草木上。不一会,我发现四周到处都是瀑布飞流。屋檐挂瀑,草木流瀑,伞沿泻瀑,天空垂瀑。瀑布如网,就那样密密麻麻地将我包围。那一刻,我大彻大悟——世间万物,时刻都是生存在瀑布之下的。阳光是透明的瀑布,夜幕是黑色的瀑布,风儿是流动的瀑布,月色是温柔的瀑布,落叶是树木的瀑布,飞红是花朵的瀑布,飘雪是季节的瀑布,血液是生命的瀑布,岁月是历史的瀑布。人是不能离开瀑布的,一旦离开,这个世界将不存在。一切的存在,皆是瀑布使然。 正因如此,人才会有压力感,始终在负重中前行。
去年隆冬,山中大雪。我在树蔸下置一火盆,烫一壶老酒,坐在露台上看雪。雪落无声,天地茫然。我全神贯注,瞪大眼睛,让雪落在眼的深处,藏在心底。我用热血融它,也让雪融我,洗涤累积在心头的万般杂念,千尘百埃。尘埃散去,换一片圣洁的冰心,像雪花一样绽放。雪很大。飞虫匿隐。千山鸟绝。万径无踪。雪在风中飘呀飘,像鹅毛,像棉絮,轻轻地落在露台上,落在我的头上,落在烧水的茶壶上。露台白了,厚厚的一层,银光闪烁。我的头白了,唯茶壶不白,热气腾腾。人世间,不存在任何捂不热的寒冷。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和温度,是足令冰雪化春水的。我打开壶盖,让雪花飘入。壶口是圆的,像一个小天空。头顶的天空很大,在下雪,却是死寂的。壶里的天空,在煮雪,咚咚作响,一片沸腾。
海子说:天空一无所有,何以给我安慰。
我要说:天空应有尽有,足以给我安慰。
浩瀚无垠的天空,与广袤无边的大地是一样的。我想,天空也会有高山平原,有江湖大海,有森林草甸,有飞禽走兽,有城市乡村。天上出现的云象,千姿百态,变幻无穷。云,有时像龙像狮像虎,有时像马像牛像羊,有时像佛像仙像人,有时还会出现海市蜃楼。那是天空之物的倒影。
天空飞翔着美丽的天鹅,一身银羽,遍体皑白。每年冬天,千千万万的天鹅从一个深蓝的湖泊飞向另一个遥远的深蓝。它们飞累了,便发出一声声寒风般的惨号,抖落的羽毛,轻盈洁白,纷纷扬扬,落入人间,便成雪。我又想,天空定有一片辽阔的棉田,白白花花,如云浮雪覆。天风骤来,棉花四下飘洒,落到大地,就是雪。我还想,这雪花也许是嫦娥的泪滴。广寒宫本来就冷,冬天更冷了,寂寞的嫦娥在思念远方的人儿,情到深处,珠泪倾盆,白了人间。
谁说天空一无所有?而天空到底有些什么,又有谁知?
四
山中夜色,最让我陶醉的是星空。
星空——浩瀚,深邃,神秘。谁也无法猜透、看穿。能猜透看穿的,不是人,也不是神,或许只有宇宙。星星是宇宙的眼睛。茫茫宇宙有数不清的眼睛,清澈又明亮。它们悬在梦幻的苍穹,观望了千年,万年,亿年,亿亿年,也不知道它们究竟看穿了没有。
在山中望星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此刻,我就站在露台上看星星。天空犹如深海,星星宛若明灯,镶嵌在霄汉的岛屿上,朝我闪耀,照我前行。有可能吧,它们是行驶在茫茫夜海里的船。夜静了,星们便撑起一叶叶白帆,在沉寂的瀚海里航行。它们从哪个码头起航?它们要驶向何方?它们将在哪个海港靠岸?不知道。我只知道,星星是有生命的,它们也会有疲惫的一天。疲惫不堪的时候,它们便从天空的森林中陨落,化作流星,用最后的强光和炽热,照亮大地。于是,大地光彩重生,万物复苏,万象更新,万紫千红。
抬头仰望,天空如染,恰似一条蓝桌巾,盖在山顶上。巾上镶着钻石,星星点点,晃晃悠悠,晶晶闪闪。惟山之北,祥云瑞彩。北山的空中,新月如钩,弯弯翘翘,白船一样,在云朵间穿行。云朵若莲,一朵,两朵,无数朵,好像有几百朵。望着那些白莲花似的云朵,我极为震惊——难道这是一种巧合?为何惟独北方有云若莲?北方有佳人,绝世坐莲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一朵莲花一位佳人,北方有那么多的佳人吗?
云朵的下面,是凤凰山。
凤凰山下,有一座古刹,叫栖真寺。凤凰山栖真寺,始建于唐元和七年,与天圣山安福寺、玉泉山净慧寺并称文成三大名刹。白天进山前,我特地到栖真寺转了转。这座穿越了千年烟云的寺庙,在史上曾四毁四建,如今正在大兴土木,再度扩建。据悉,此番扩建,工程浩大,投资逾五亿之巨,建成后,将成为浙南最大的女众寺庙。传说中的凤凰山,乃一方净土意地,是专供佛祖菩萨居住的。宋代,寺庙因战乱颓废。有人在寺址上建房。动土之日,不料天空竟莲云密布,法器齐鸣,钟鼓自响。事者大诧,遂改建寺庙,捐之银两,献之田地。
不必在意传说的真假。虎啸山林,龙潜大海,鱼游碧水,鸟翔蓝天。佛居无尘意地,神居仙山洞府,人居红尘福壤。物有类分,居有所别,此乃天道。天道源自人道,天意源自人意,两者皆不可违。据说,栖真寺在鼎盛时期,僧人逾百。我想,栖真寺的上空出现如此众多的莲云,应该是预示着什么,想必来日寺内定是女僧云集吧。
在工地,遇到一女僧。青春年少,正值芳华,眉清目秀,素颜素衣,大学本科毕业。她深造的大学,是我仰视的名校。我问:“何往?”她双手合十,答曰:“心往。”我接着问:“往何?”她说:“往心。”她的话,我琢磨不透。我曾经问过虹:“你当初那么红,长期待在大城市,生活在上层建筑的灯红酒绿之中,就算创业受挫,前路仍有千条万条,你何必要归隐山林,选择孤独和寂寞呢?”她说:“我来自青山绿水,你去问山问水吧。”我说:“山无言,水无语,咋问?“她说:“那你就去问天问地吧。”我说:“天无声,地无音,咋问?”她说:“人在做,天在看,一切都是天意。”当时,她的话,我也琢磨不透。现在,我似乎有点感悟了——一切生命的远行,都是从故乡的土地上起航的,即使是行得再远,飞得再高,最终还是会回到当初出发的地方。起点即终点,终点即起点。人,就像天空的星星和大地的草木一样,早在冥冥之中,故乡就被老天注定了。既然这样,我们何必苦苦强求呢,就让一切从该来的地方来,往该去的地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