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鲁.情】农民工进城(散文)
十八岁那年,我坐客车来到济南,一路上心情都非常激动,我要去城里打工。客车开进市里,一幅车水马龙的世界映入眼帘,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繁华气派,原来我只能在电视里看到的景象,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那么多汽车来回穿梭,不怕碰到吗?那么高的搂,是怎么盖起来的?城市里这么多人,都吃什么,怎么解决方便的问题?等等等,我想到很多不可思议的问题,直到客车开进长途汽车站,我都没有想明白。
我下车,司机从车顶上丢下我的化肥袋子,里面有我的被褥衣服。这是母亲昨晚为我准备的,她是不愿我出门打工的,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对外面的事都不知道,怕我在外面受苦受罪。她千叮咛万嘱咐,在她的认知里,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母亲一辈子都没有去过城里,只是听别人说城里很好,但是人都很冷酷,没有同情心。说这话的人里,就有嘎子。嘎子是跟着父亲去城里的,他们跟着包工头盖大楼。可干了一年,到了年底工头跑了,他们一分钱也没有拿到。
我背着袋子,走在济南的大街上,觉得非常自豪,村里很少有来城市的,除了嘎子爷俩,再就是考上大学的小雪和建军了。他们毕业后留在济南工作,今年过年,他们回来,穿得人五人六(光鲜亮丽),说话也带着济南的口音:“么个?”“楞赛!”村里的人都围着他们,觉得他们出息了,变得文明了。可我却不愿理他们,出去才几天啊,说话就拽?这也是我非拧着来济南的原因,我进城,打工挣钱回去,让村里的人看看,我考不上大学,也照旧混出个样。
街上很多人都在匆忙地行走,也有一些闲人,在小绿化带里锻炼身体。那些人都向我投来鄙视的目光,我不明白他们看我的眼神,冲他们笑笑。可走在我身边的人,说的话让我们明白了:“哎,你看这个小伙子,头齐脚不齐,背个大袋子,一看就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我的脸唰地红了,觉得身后背着的不是化肥袋子,而是一个炸药包,怎么都觉得不得劲儿。我以后再也没有背过化肥袋子,回家,我把被子都丢在济南。再回济南,也是只背个背包。我的自尊心受到严重的伤害。这时候,我才相信嘎子说的话是真的,城里人瞧不起咱们农村人。
我看了看表侄留给的纸条,上面有他的地址:济南市十六里河镇,济源小区。我来到济南就掉向了,不知道东西南北,更不知道十六里河在哪里。鼻子下边有嘴,我问。我连着问了几个人,都说不认识。这下可把我急坏了,那是在95年,还没有手机,当时我也不知道BB机,更是没有见过。
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我成了无头苍蝇。眼看就要中午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放下自尊,拉下脸来,拦住每一个经过的人,向他们问十六里河。其实,真的是我想得多了,城市人也很好,我问人的地方不对,在长途汽车站,大部分人都是外地人,不知道地址是正常的。我经过很长一段距离的行走,只在乎别人的眼神了,也没有问啊。那人说十六里河在济南市的最南边,你可以坐4路车,在终点站下车就到了。那人还指给我4路车的站台,我心里默念:真是一个好人啊。
我背着袋子上公交车,可袋子太大,把我挤到门口不能动弹,引起一车人大笑。售票员大声喊我:赶紧抱着袋子,抱着!我羞愧地上车后,售票员让我买票。我掏出一张十元人民币交给她,她的眼里满是惊讶:“给我这么大的,找不开!”
我来时坐客车就是十块啊,难道坐公交车便宜吗?我又掏了掏裤兜,拿出一张五块的。售票员又急了:“你就没有两毛钱吗?还拿那么大的!”这时候满车的人都在笑,我觉得自己简直快丢死人了,恨不得从车上跳下去。
总算到了十六里河,找到了表侄。表侄为民,他和我同岁,读完大学后直接安排在山东家电公司上边。我和他从小就在一起,两人好得不得了,我曾经住在他家,和他一个炕上睡觉,一起上坡。他考上大学,我却早早地在家务农。过年的时候,为民来我家里,我和他聊起想去村里打工的想法,他非常支持,说要不你来我们公司吧,办公室正好缺一名勤务员。我大喜过望,他和我约好正月十六就去济南找他上班。
晚上,我们俩聊起小时候的事,也聊起城市生活。他对我今天的丑态百出,并没有笑,说正常,才来城市也是这样,习惯,懂得就行了,其实城市里的人,绝大部分都是从农村来的,其他人翻阅祖辈,也是农民的后代,所以说不上谁瞧不起谁。为民在很多方面都很优秀,在看待问题上也是比一般人有独到的见解。在他的鼓励下,我的心情才算平静下来。
山东省家电公司,办公大楼在经四纬二拐角处,对面就是大观园。我们上班的地方,却在济南市泺口,那里有一家家电配套厂。为民是厂里的会计,我就在几个办公室之间穿梭,打扫卫生啦,接接电话啦,去邮局取邮件等等。后来因为我给公司销售了一批家电,被公司副总看中,把我留在销售科。
销售科里除了我,全部都是大学生,九十年代,大学生都是铁饭碗。由于我是最没有文化的一个,我很自卑。但科室里的人都没有小看我,还对我特别的照顾。李明磊,老家昌邑,陕西西北轻工业学院毕业;苗伟,老家历城区,济南师范毕业;韩振泉,老家莱州市,山东美术学院毕业;贾维胜,老家章丘区,青岛轻工业学校毕业;万伟,老家曹县,山东省轻工业学校毕业。还有好几个同事,我都记不住名字了。
那时候山东鲁能泰山将军足球队,正是获得双冠王的鼎盛时期,济南市的球迷很多。我们科室全是球迷,我跟随他们去看了几场比赛后,也成了球迷。我们的宿舍在十六里河,夜里我们为了看球,都不睡觉。进了球,我们能兴奋地把床踹塌。小韩最迷,他建议我们各科室自己组织业余足球队。这事一商量就成了。各科室组织起二十多人的足球队,苗伟和泰山足球队的李霄鹏是发小,他当裁判,平时分成俩队对抗。都玩得很认真,什么越位角球擦边球都按照正规比赛踢。
我这期间只是看客,我虽然喜欢足球,可我不会踢。有一次,贾维胜因出差没有回来,守门员的位置就缺少一人。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连推带搡,把我按在守门员的位置。临时抱佛脚,我有些怯场。万伟耐心地教给我什么是对方球员的角度,什么是看对方球员的意向,让我往他出腿的方向扑。然后比赛开始。我手忙脚乱,眼看着足球飞进网窝,我却总是失误。不到半场,我把守的球门,被对方连下七球。气得万伟大骂:“你小子是对方的卧底吧,球门被人家踢得和筛子似的!”
就这样,我的第一次踢足球的表演结束,被快速换下,从此他们再也不敢用我当守门员。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上过场,只能作为啦啦队员,在场边呐喊助威。
小韩是美术学院毕业,对绘画有着深厚的功底,技艺超群。他的素描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画得人物就像黑白照片,画得山水画美轮美奂,那飞翔在空中的小鸟,仿佛马上冲过来。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学会了很多绘画的技巧。
李明磊和万伟,都是对文学有着浓厚的兴趣,他们经常写一些文学故事,发表在齐鲁晚报上,让我这个热爱文学的人,羡慕的不得了。有空的时候,我就会向他们讨教,他们也给我讲了很多创作的构思技巧。我的第一篇文章,终于发表在了晚报上,兴奋得我一夜睡不着。不在城市,不知道没有学历的重要,我在济南的这段时间,才深深体会到了,每当去外边跑业务,人家大学生,懂得就是多,对于业务知识,他们学习很快,说出来的话术,也是文绉绉,让我佩服。
为民和我说,你也报个技校吧,咱们山东省家电公司,办了个家电职业学校,你可以去那里学习,那里晚上也上课。我说没有高中毕业证啊。他说没有事,都是咱们公司的人,我给你推荐。
于是,我又成了一名学生,那年二十岁了,去家电公司上夜校。开始学无线电,什么二极管三极管,电子线路集成电路。我学了三四个晚上,还稀里糊涂,满脑子浆糊。我和老师商量了一下,又报了微机班,这下行了,我对电脑很痴迷,尤其是里面的游戏。我也是真的下了苦功,人家一晚上学会的东西,我要几个晚上才能弄懂。就说那打字的字根,人家几天就背熟了,我用了半个月。笨鸟先飞,牛慢早套车,我白天晚上都背,走路吃饭也背,终于让我背得滚瓜乱熟。
九十年代,会微机操作的人还不很多,经过几个月的培训,我学会操作电脑,拿到了结业证,以后陆陆续续进修,考试,我后来也有了中等资格学历。我的腰杆直了,喘气也粗了,心里美滋滋的,走路都带风。公司安排我去大明湖的营业部工作,我这时候才觉得自己是用真本事吃饭。我非常庆幸,自己总算走上了正道,一招鲜吃遍天。由于我痴迷电脑,又爱钻研,很快学会程序设置,给公司做报表,帮助公司里搞一些广告设计。那时候我每分钟能敲出一百多个字,对于电脑程序也很娴熟,公司里的人都对我另眼相看。
营业部旁边,有家书店,卖音像图书文具用品。那时候还没有光盘,影像制品就是录像带,磁带,当然大部分都是盗版。老板卖盗版卖得很火,发了财。他经常来营业部看我打字,他心里有了一个主意。那时候市面上打字复印的店很少,生意出奇的好,他和我商量,让我给他干,他出钱购买电脑打字机复印件刻字机等。我说我不能跳槽,因为没有公司培训,也不会有今天的技术,我不好意思离开公司。他说他不着急,等我的消息。
一年后,我和营业部的经理因为业务问题,闹起矛盾,我一气之下提出辞职,那个家伙竟然爽快地答应了。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的侄女才毕业,他想安排自己人在身边。书店的老板二话不说,掏出二十万元,租了一间沿街房,购买了设备,由我主持店里所有的业务,打字复印店开张了。真的如老板预想,生意红火,很多公司的广告,都找我们来设计制作。我最值得骄傲的,是我承揽了明湖大酒店的所有广告设计。刚那一个业务,就给老板挣了三十多万,还有很多业务都忙不过来。老板老板娘都拿我当宝一样待。我志得意满,有点飘飘然。
说来我也够傻的,在老板的店里干了一年后,老板娘把她的侄女外甥都安排在我身边,说让我教会他们。我没有想太多,手把手地教,半年后,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全部教给了他们。老板开始对我越来越冷淡,甚至老板娘的侄女外甥,也算是我的徒弟,都没有以前的彬彬有礼,开始对我指手画脚。在我的一次设计失误后,让老板没有赚到钱,他立刻翻脸,和我大吵起来。
我提出辞职,老板同意了。就在我把行李收拾好了,准备要走的时候,老板娘却不让我走。原来有个以前的大客户,因为我给他设计的广告创意,让他濒临破产的公司起死回生,从此我们成为了朋友。他想要再让我帮助他搞一个广告方案,这次特意来找,给配的BB机已经收回,所以我还被蒙在鼓里。老板娘说了很多好话,我的心有些软,就答应暂时留下。
在我去厕所的时候,听到老板和他外甥的谈话:“你学的怎么样了?把他的技术全学到了吗?”
“学到了,现在可以让他滚了!每个月拿那么多钱。”
“现在还不行,有个老总非要他设计的方案,等他给咱干完这个活,再让他滚!”
我没有生气,转身离开,脸上带着微笑。
那次,我给那个公司设计了一个完美的方案,然后辞职回到老家,自己创业,虽然是小买卖,可干得舒心。那个公司老总,邀请我很多次,让我去他的公司上班,都被我拒绝。后来,听说书店老板,因为卖盗版淫秽光盘被举报。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这个曾经进城的土包子,现在想想,觉得也挺好的,起码让我在城市里学到了知识,长了见识,更让我懂得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拼搏过,荣誉过,也失落过,获得了最珍贵的友谊,也有了很多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