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晓荷】初冬至洁(小说)
新冠疫情三年来,周至洁老师是教工餐厅唯一天天拿着不锈钢饭盒吃饭的人。
周至洁是个近五十岁的男教师,中等个子,微胖的脸黑里透红。几乎自结婚后,妻子一直在南方打工,如今在儿子上大学的广州一家玩具厂上班。据他自己说,他原来名字叫“志杰”,是他上世纪六十年代上过高小的母亲给起的,后来被他不识字的父亲和村里管户籍的人员弄“走形”了,一错再错,就由原来很大气的名字变成如今很女性化的“至洁”了。不过这个名字后来越来越符合他的生活习惯和性情操守——若用两个字来概括的话就是“洁癖”。关于这一点,有个故事在全校甚为流传:周至洁一拨毕业生刚分配到铜矿中学时,单身一人一间平房。两年后的六月份,同时分配的一位同事谈了个对象准备结婚,其大哥大嫂代表父母大老远来见未婚妻父母一家,商量结婚事宜。同事的大哥大嫂商议婚事到晚上十点多,他把大哥大嫂安排住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连想也没想就到周至洁房间,说想俩人睡一张床凑合一夜。周至洁断然拒绝,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气得那位同事到办公室将桌椅并起来睡了一夜。亏的是夏夜,不存在冷着暖着的问题。但从此只要不是周至洁主动打招呼,那位同事从未搭理过他。
关于周至洁老师自带餐具就餐的“另类”行为,疫情三年来学校老中青男女教师很多人问过他:教工餐厅准备着消毒碗筷呢,你咋老是自带餐具呀?开始他还很实诚而耐心地说,这么大流行的疫情都不注意饮食卫生,那咱啥时候才重视呢?回复的次数多了,甚至看出有的人明显就是怀有不善意味呢,他就干脆说:我有病,害怕传染给别人!这样回复多次后,再也没有人问他了。不仅如此,疫情三年来,因为戴口罩和随地吐痰等事,他没少得罪学生甚至老师。每次看到有人在公众场合不戴口罩,或随地吐痰,他都会走上去批评或制止,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此外就是对无视水电等浪费的人无比苛责。如有一次周老师在男生厕所门口经过,听到厕所来水后有水管“哗哗”空流着,并看到一个男生走进厕所,原以为他进去关水管或上厕所顺带把水管关了,但人进去一会儿水声并没停止,周老师快速走进厕所关掉水龙头,而后看到蹲坑的男生并走过去训斥了一通。
周至洁老师最为师生们“诟病”的在衣着穿戴方面。无论春夏秋乃至初冬,他每天都是西装革履,穿得板板正正,贴身是白色衬衫,领子翻在外面,一尘不染。对于一个老师来说,这样的穿戴当然没有一点问题。但问题是,他好像每时每刻都害怕有人把他的衣服弄脏一点点似的,见了人老是站得挺远,尤其是学生打扫卫生、擦黑板时。这样就给人一种不可接近,或说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每一届学生都是慢慢地没人主动接近他亲近他了,甚至有的学生因此等方面的小事琐事而和他闹情绪或对立,比如这一届毕业班里的“胖妞”,就似乎老与他作对,常说他的“坏话”。
周老师在全校也有过“辉煌”但没持续几年。他身体很棒,刚分配的几年里,喜欢脱去外套打篮球,但最赢人的还是歌唱得好听。在学校按惯例每年元旦举行的师生卡拉ok大赛上,周老师年年都是当然的业余组第一名——奥,对啦,忘交代了,周至洁是地理老师,他曾言,走过无数名山大川,亲临过祖国最东北端的乌苏里江,并说在中国能看到的最美的江河既不是长江,也不是黄河,而是乌苏里江。他第一次参加全校卡拉ok大赛,唱的就是《乌苏里船歌》,一开口唱出悠长而抒情的“啊朗赫呢哪,啊朗赫呢哪”,就赢得所有师生热烈的掌声。后来两年周老师唱此歌都获了一等奖。再后来他提议将《乌苏里船歌》作为大赛保留节目,不再参与评奖——相当于为全校卡拉ok大赛提供一个背景或氛围。这样好几届的学生和来来去去的老师都享受过周老师的“保留节目”,犹如每年春晚听《难忘今宵》一般。新世纪初的前几年,按国家政策各厂矿学校都归并了地方,铜矿中学也不例外。但不同的是,地方政府把只有十几个学生而领导老师齐全的最偏远的一个乡镇高中搬进铜矿中学,合并更名叫新星中学。从新校名看,政府教育局对合并后的新校充满了美好期望。但新校领导班子几乎清一色的原乡镇中学领导,而原来铜矿中学的校领导或调回矿上,或屈尊降职留任,或只代课甘当一名普通教师。有人极形象地把这种情形叫做“zhongyanghongjun进陕北”。周至洁早已习惯了厂矿企业的管理方式,比如工资待遇随企业效益,上班坐班守点天经地义等。但自从归并地方似乎一切都变了,且不说每年元旦再也不举行全校卡拉ok大赛了,连培养特长生冲刺达线的特色也不坚持了,却多了教职员工人浮于事得过且过的言行举止,以及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在这样的管理教学环境中,周至洁老师一直感觉极不适应,加上他自己的性格特点行为习惯处事方式,越来越不被领导重视甚至遭受过不点名批评。不知是否因他是外地人,归并后这十几年里也有过本地同事欺侮他的事发生。虽说国家层面进入新时代后大环境变了,但周老师已被彻底边缘化了,在全校几乎没有了存在感。若说有时还能引起师生注意的话,那就是周老师的衣着穿戴了。
这不,今年初冬天气刚冷了几天,周至洁老师就脱掉板正的西装革履,穿上一件崭新的黑色薄羽绒服了。似乎又是“胖妞”第一个发现周老师换装了,她开始阴阳怪调地在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中“广而告之”,说这种羽绒服是以旧翻新的,破烂货不值钱,她表姐服装店里多的是。“胖妞”对周老师的恨源于有次交地理作业。她作为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大大咧咧走进周老师办公室,随手墩在他办公桌上,没想到课间同学擦黑板时把作业本上弄了好多粉笔灰,当她重重地墩时粉笔灰飞扬起来。坐在椅子上的周老师条件反射似地躲开,而后站在两余米外把“胖妞”狠批了一顿。从此“胖妞”对周老师记恨起来。也奇怪,越是记恨还越是注意起周老师的穿戴和言行,每次抓住机会就编排散布关于周老师的“坏话”。周老师穿的崭新黑色薄羽绒服就让她第一时间发现并编排散布出去了。
这天早饭后“胖妞”又在说着有关周老师的“坏话”,第一节周老师的地理课铃声响了。老师学生例行公事般分说“老师好”“同学们请坐”后,周老师就滔滔不绝地引领全班复习起课本来。大约十几分钟后,“胖妞”感觉肚子异常难受,开始还以为快来“例假”了,没在乎——根本没往早餐过冷过热吃了一肚子上想。肠胃越来越翻江倒海,甚至有了强烈的呕吐感。一下没忍住,她一歪头“哗哗”地把早上吃的喝的全吐在教室过道地板上了。“胖妞”快速站起离开座位想蹲在地上,却头一晕脚下一滑,竟趴在呕吐物上不省人事。周老师看见马上反应过来,三两步走下讲台,两手抓住“胖妞”的两肩转过她的身体,而后拖住“胖妞”的腰背,让两个男生分别抓着她的胳膊和腿脚往教室外抬。到了楼梯口,三个人犯难了:毕业班所在的小旧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建的,旋转式楼梯独立在正楼外,很窄,几乎仅能容两个立行的学生擦肩上去或下来。他们三人抬着块头很大的“胖妞”下楼梯是不可能的。周老师立时反应过来,让两个男生把“胖妞”放在他背上。两个男生看看“胖妞”胸前的一大片秽物,又瞅瞅周老师崭新的羽绒服,露出犯难的神色,周老师厉声吼道:看啥呢,瞅啥呢,快点放上来呀!两男生猛然反应过来,把“胖妞”措上周老师的肩背。此时的周至洁老师也不看不管洁不洁了,一口气把“胖妞”背到了二里路左右的社区医院。两个男生目瞪口呆地看着周老师背着“胖妞”几乎跑着远去的背影……
三年新冠疫情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习惯、性情性格甚至人生命运,改变了人们对家国兴衰、社会体制和民族前途的思考和看法。周老师许是被疫情改变了?或许不是,本就骨子里有但一直未被人发现?不得而知,谁能说清楚呢!
三天后的清晨,赶到学校上早读的周至洁老师穿着一件极洁的灰色帆布老棉袄走进办公室时,他的办公桌上靠着一摞作业本摆放着一束鲜花,艳丽而耀眼无比,老远就芳香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