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年·河山】禅是一枝花(征文·散文) ——春游天童寺
一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岸柳染绿流水时,江南已是杂花生树,湖光山色,尽在烟雨迷蒙中。春水流,人心动。想着去踏青,去远游。于是,我们牵着太湖的烟波,去向波涛更胜处——杭州湾南的宁波城。宁波是一座具有2000多年历史的文化古城,明洪武十四年置宁波府,府名取“海定则波宁”之意。
到达北仑港的时候,已是暮云合璧,落日熔金。海天之间,堆起一簇簇云块,最后的阳光从云缝中射下,闪烁不定的光线,将海浪变幻成金光闪耀的万片鱼鳞。清凉的海风吹来,推着海浪一波波涌向岸边,撞到嶙峋的石块上,散开朵朵雪浪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边的浪花刚刚散去,后边的雪浪又高高冲起,再次变成飞沫,循环往复,直到日落月出,一团银白跳荡在涌动中。
当夜,我们就在北仑港住下。夜幕下的港城宛若灯火的世界,十里海岸、百年村落、千顷湿地,在银白与橙黄的辉映下,让人仿佛走进了童话。近处,引桥、港机、轮船的轮廓倒映在波动的海水中。远处,城市的高楼、像是火树银花,一片璀璨。这一切,都展示出这座城市的古老与现代。
我们来的路上,同行的朋友中,有人讲了这样一则笑话:有领导来宁波视察,问当地的官员,你们宁波经济搞得风生水起,主要靠什么?当地官员用宁波话汇报说:一靠“妓女”;二靠“警察”,还有一个“不能讲”。领导听了不由得来气:妓女,警察,你都讲了,还有什么“不能讲”的?旁边的秘书听了,知道领导误会了,赶紧地用普通话介绍道:我们地方经济的发展:一靠“机遇”;二靠“政策”;三靠“北仑港”。领导听了,先是一怔,然后不由哈哈大笑。据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虽然同在吴语区,我们来自苏南的朋友们,谁也听不懂浙东的宁波话,但都佩服这位秘书的沉稳急智。
领导的眼泪是否笑出来了,我们不知道,反正我们同行的“驴友”是个个都笑弯了腰。有位女生直呼:妈呀,不行了,不行了,肚皮笑得岔气了。
如此编排宁波老乡,真是罪过,罪过。在北仑港头枕波涛睡了一夜,第二天,我们决定去太白山里的天童寺。一是去观赏山寺美景,二是顺便洗刷“妄语”的罪过。
与江南大多数伴江临湖的花园城市不同,海岸上的宁波,它的历史记忆似乎不在风月烟雨里,也没有寄畅园、醉月楼、二十四桥、瘦西湖。它是座贸易与通商的海城,也是江南文化的源头之一,距今七十万年的余姚河姆渡文化,距离市区不过20公里,近代,藏书丰富的天一阁和以“城门头、芋艿头、蒋光头”著称的溪口,更是写在她城市大门上的铭牌,吸引着无数旅游者的眼球。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她还是一座海天佛国。据说公元238年,西域胡僧那罗延来到慈溪结庐传教,是宁波历史上第一个和尚。宁波的第一座寺庙建于公元239年,三国时代吴国赤乌二年,吴国的太子太傅阚泽将慈湖北畔的宅第舍作普济寺。
在去天童寺的路上,导游小姐在车上介绍说,到新中国成立时,宁波城乡有寺庙2456座。老城中有佛寺庵堂78座,其中58座是尼姑庵,占了多一半。宁波男人大多怕老婆,佛寺的女性化,与家庭中妇女持家做主的城市特点,保持了大体上的一致性。当年,建造尼姑庵的费用,主要是信佛的女人们从牙齿缝里省出来的。女人们对佛教的信奉,主要源自她们的真诚,她们大多没有文化,她们也不需要理解,只要信仰就够了。或许这正是女人的伟大之处。
二
去往天童寺的路,没有大山,大多是缓缓的丘陵。一路上的行道树,多是香樟和水杉,间或有竹丛闪过,挺拔翠绿、枝条摇曳。山谷间、田野上盛开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不时有清清溪水从车窗前掠过,潺潺流向远方。山崖上、半空中,时不时地能听到鸟儿的鸣唱,偶尔还能从原野里听到老牛“哞—哞—”的欢叫,在清晨的春风里回荡。过万松关,经过一道山岭,可以见到岭上的镇蟒塔。山道旁有伏虎亭、古山门、隐盖亭点缀其间,车行松林中,春光照耀,明灭相替,过天童镇后不远,就是天童寺的山门了。
天童寺外有一方池水,明亮如镜,倒映着苍翠古木。幽深静远的境界,让我们来自滚滚红尘中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这池名叫外万工池,沿池缓行,有七塔横列,与天上流云一起倒映池中,随水波摇动。天上人间,虚实互见,不由得让人感到禅意深深。走过水池,踏阶回望,只见远山如黛,寺在群山合抱中。山间岚气冉冉升起,树间晨露染得群山青翠欲滴,宛若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彩画卷,清秀娟丽。“群山抱一寺,一寺镇群山”。美得无可言说。
明人陈继儒说:以蹊径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绝不如画。此时画在眼中,眼在画里,天人合一,真是让人醉了。
走进山门,有一老僧来迎。满脸堆笑,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老僧介绍说,太白山麓的天童寺,始建于西晋永康元年,至今已度过1700多个春秋。听前辈住持说,当年有僧人义兴云游至此,见此处山水秀丽,幽深安静,便结庐开山,建造“精舍”,日夜面壁诵经,从而感动了上天,命太白金星化为童子下凡助其建造寺庙。从此,山便名为太白山,寺便叫做天童寺了。
听罢老僧介绍,我们还以微笑。中国人的许多传说,大都不靠谱。义兴是个僧人,他面壁诵经,不是感动佛祖,而是感动了道家的玉帝,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老僧就是这样说的,我们也就姑且听之。其实唐宋时期,这寺叫做天寿寺、景德禅寺,到大明洪武二十五年,才定名为天童禅寺。古寺早被战火与洪水毁掉,现在的寺庙是清代重建的。民国以后,又有几次大修。
除了照影蓝天白云的内外万工池外,与其它的汉式寺庙一样,天童寺从山门起的中轴线上,依次是天王殿、佛殿、法堂、藏经楼、倒坐厅、大鉴堂、罗汉堂、先觉堂等。寺院的东边有钟楼、迦蓝殿、云水堂等;西边有祖师殿、斋堂、静观堂等。据老僧介绍说,寺里共有大大小小的房屋700余间。
天童寺的建筑古朴典雅,透出大唐的雄伟,宋代的俏丽。与其它寺庙不同的是,它的各组院落两侧,都有半封闭的回廊。佛殿前装有板壁的走廊,前面开门,门窗间装有直板。这种装修结构,沉静而不沉闷,静中隐含动感。
我们走过大雄宝殿后,老僧请我们在静室吃茶。吃茶,是和尚家风。“料知茶味同禅味,汲尽松风意未尽。”僧人戒酒却饮茶。酒使人乱性,茶令人沉静。我想老僧请客人吃茶,是想邀客人在宁静的气氛中,产生一种深幽的气息,催人遐思,让一颗尘心超凡脱俗。
人的凡心在动,禅悟的获得在静。虽然茶烟飘动,茶叶翻动,茶香浮动,但人一坐下,就容易安静。人静心即静。静中静非真静,动处静得来,才是性天之真境。《菜根谭》中说:静中念虑澄澈,见心之真体;闲中气象从容,识心之真机;淡中意趣冲夷,得心之真味。我想,禅趣,自在一杯茶中。
三
游禅寺,你不能像登山观景,跑马观花。要慢慢行,静静思。中国的寺院在选址上是很一下了一番功夫的。天下风水僧占多。著名的禅寺大多选在风景绝佳处,山色清幽,立身高爽,有溪流环绕,无烈日寒风。坐拥山色之秀,顾盼流水之胜。天童寺坐落山间,却是隐而不露,遥看近无。走进山门却豁然开朗,妙趣顿生。
你看天童寺前,外万工池,倒映青山,涟漪荡漾。内万工池却明净无波,将寺边的粉墙黛瓦与照壁映照得一尘不染。一尘不染,是佛门禅修的最高境界。据说内外万工池都是南宋高宗年间的住持和尚正觉禅师所建。
照壁之后的天王殿,还保留着隋唐的风格与意趣,一对威武的石狮,两棵秀丽的雪松在平台上左右护卫,盯着殿前的护栏台阶。明万历十五年,突发山水,天童寺瞬间被毁,崇祯四年,圆悟禅师,经过十年艰辛化缘,努力经营,逐渐修复了佛殿、天王殿、法堂、先觉堂、藏经阁等,今天我们看到的禅院的布局和规模,就是圆悟禅师奠定的。
天童寺的美妙之处,在于它保持了古来江南建筑的特色,各个殿堂之间都有宽阔舒展的长廊相接相连。那些长廊就像是敦煌壁画中飞天的飘逸长袖,若实若虚,映照着天光流走的空间,给人遐思踹飞的时间,正应了禅宗的“虚灵寂妙”
走进佛殿,光影斑驳,庄严宏大,古老而平和。佛祖端坐莲花台上。释迦牟尼佛像前灯盖中垂下长明灯。绣着蟠龙丝绸“欢门”幔帐,华丽而严净。虽说佛的形象是从人的形象转化而来,但显然佛像的面貌经过了锤炼、升华,观念化。眉额趋向抛物线的轨迹,鼻准趋近立方体的整合,嘴角魔幻般地微微上翘,每一个面的回转都充满表面的张力,这形象完美和谐的营造,一如灵山法会上的拈花一笑。佛像写实与抽象的结合,让我们每次瞻仰,都会被佛祖慈悲庄严的面相,莫名地感动。
我一直认为,佛学不是单纯的宗教,它也是一种生活哲学、人生哲学。它引导我们在一生向善中慢慢变老。构成佛像的物质一旦掺进了哲学,那些粗糙的石块、光泽的金属,也都变得有了灵气,有了自己的意识,有了自己的微笑。
一般的禅寺都修有钟鼓楼,通常的布局是左钟右鼓,意为晨钟暮鼓,但天童寺里是没有鼓楼的。老僧解释说,隋唐五代时,寺院里是只有钟,没有鼓的,鼓是宋代以后才进入寺院的。没有鼓楼的寺院,才是老禅寺。寺院里钟的地位是远远高于鼓的。一声晚钟悠扬,会让人无限遐思,引发万千诗句。
天童寺中轴线上最后一进是罗汉堂。有十八尊罗汉端坐其中。据说,这里的罗汉样貌是由竹禅和尚摹自五代贯休和尚的《十六罗汉像》。我不由得想,还有两位罗汉的样貌,就要工匠们出自脑洞大开的“创新”了。
“太白峰前选佛场,红炉点雪是非常。圣兄转换无他术,只歇心头一念狂。”这首禅诗是圆瑛禅师写的。天童寺西禅堂,为全寺僧人参禅修持之地。每年的冬天,全寺的僧众会在此举行禅七法会,尅期取悟。圆瑛禅师写的正是这一证法悟道的场景。
参禅悟道,是和尚一生的追求。不过正如元和诗人熊孺登所说:“云身自在山山去,何处灵山不是归?”
四
星云大师说,禅,是人间的一朵花,是人生的一道光明;禅是智慧,是幽默,是真心,是吾人的本来面目,是人类共有的宝藏。大师说得真好。禅或许并非我们想得那么严肃庄严,比方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就觉得既幽默又智慧。
南宋高宗年间,禅门中出了两个著名禅师,一个是临济宗的宗杲,一个是曹洞宗的正觉。禅宗讲究顿悟,因此许多禅寺都有一张纸片贴在墙上,上面写有四个字:“念佛是谁?”宗杲倡导“看话禅”,令人纯看话头。他是说,把话头在心里参来参去,心无所见之时,忽然就像睡梦中醒来,就像莲花盛开,就像云开见日,所有感情和认识的障碍一扫而空,顿时大彻大悟,便是入道。
天童寺的正觉禅师以“默照禅”与之对立。他主张的“默照”意思是在寂静坐禅中扫除一切杂念,心中清静明白,空寂自在。如此则事事无碍,飘飘如云出岫,濯濯似涧流月。如今,你要是到禅寺中看见一些老和尚面壁枯坐,默无一语,似乎要将时空坐穿的样子,那就是在“默照”呢。
说实在的,虽然我对禅宗一无所知,但比较宗杲的喋喋不休,更喜欢静默枯坐的正觉。
天童寺,历代都是中国曹洞宗的大本营,影响远及海外。宋孝宗时,有日本僧人荣西来天童寺求法,主持虚庵禅师授以正传大戒。后来,天童寺僧人寂圆又去日本传法数十年,天童寺由此被日本僧人尊为曹洞宗祖庭。现在曹洞宗在日本有八百万僧众,不少日本僧人还会渡海跨江来天童寺参拜。
天童寺与别的禅寺不同的地方是,他的藏金阁,是对外开放的。里边藏有“钦赐”的全部龙藏经。这里是僧侣们的图书馆。我看到这个佛家图书馆里,默默静读的不仅有本寺的和尚,还有虔诚信教的方外善男信女。
天童寺的厨房里,有一只直径超过两米,壁厚五厘米的大铜锅,据说一次可以烧一千五百斤米,可见当年僧众之盛。这只明末崇祯年间铸造的大锅,算来已经有了300多年的历史。
我想天童寺的香火旺盛,自有它的道理。因为它所宣扬的禅理不是什么高深的玄机深辫,也不是只有少数高僧所能把握得那样高不可攀。正如星云禅师所说,禅,不是什么神奇玄妙的现象;禅也不是佛教专有的名相;可以说人间处处充满了禅机,大自然无一不是禅的妙用。禅,像太阳的热能一样,像发电厂的光电一样,只要有心,到处都能有自己的热能。
禅是人间的,禅是社会大众共有的。佛陀在灵山会上,把禅法传给了大迦叶,但把禅心交给了每一个众生。如果说禅宗是一种没有“上帝”没有“天堂”的宗教,不如说它是一种“潜默的人生哲学”。禅,从来都没有离开生活。禅师从“白菜三分钱一斤”或从“为止小儿啼”中,都可能得到开示,得到顿悟。“担水砍柴,无非妙道”。禅扎根于心,是聪慧的哲学,是浓郁的史诗性,是与日常生活的统一。
禅,也是一种认识论。在禅宗看来,未悟之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等到了悟之后,精神得到点化,认识得到飞跃。“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只是心灵的境界,已不是以往的境界了。
我在天童寺参得禅宗的一点点皮毛,已是满心喜欢。我想,如果参透了去北仑港那个关于机遇与“妓女”的机变,那就不是一个笑话,而是一种智慧了。
禅是一枝花,太白山水也是一枝花,天童寺正在这花蕊上。我喜欢旅行,喜欢漂泊,走过山重水复,走过许多禅寺,像天童寺这样集秀丽与宏大为一身的,还是第一座。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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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赐稿流年,期待再次来稿,顺祝创作愉快!
前辈对佛学了解的非常透彻啊,对禅文化精髓总结到位。读前辈的文章总感觉有学不完的知识,更能感觉到自己的孤陋寡闻。
祝前辈游玩快乐。
江南到处都是好地方,只要二哥写过的,都在二哥的笔下开出花来,我很快就要退休了,退休之后也要开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去到二哥笔下的那些地方好好看看。等哪天走到无锡了。我去给二哥送扒鸡。
说实话,二哥的每篇文都是我的范文,这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