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这句话，但对于以前的我而言，也就是听说过而已。当我真正明白这个道理，还是半年前来到这里打工，与前几天我第一次见到李梦瑶的时候。我知道你一定会说，很好呀，你才十八岁就能懂得这样的大道理。可是你知道吗？我虽然才十八岁，但我的人生阅历可丰富了，我现在的身份可是别人的丈夫，还是一个两岁孩子的父亲。
　　 哎，你把嘴巴闭起来，眼睛也别睁那么大。这种事情在我们那里还挺常见的。既然你都这个表情了，我就知道你对我的故事很好奇，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我就给你讲讲吧！你就把我的经历当一个故事听吧，那我就从我的名字开始讲。
　　 我叫张永福。我知道你知道我的名字，毕竟我们认识都快半年了，可小说故事的开头不都是这样吗。然后呢，然后是哪里？第一次对女生凸起的胸部感到好奇？还是第一次看到袁晓晓那双好像在勾引我的眼睛？亦或是第一次偷偷看小黄片？哦，对了，就从我在产房外差点被我妈摔手机开始。
　　
　　 一
　　 电视剧里女主角生孩子，男主角都会在产房外皱紧眉头，并在产房外踱来踱去。导演喜欢用这些表情和动作来表现他们的焦急和担心。他们的演技真好，我真的看到了他们的担心。
　　 虽然我不是什么男主角，但如果说生孩子的那个是女主角，那么，我就是让她生孩子的那个人，或者说，我就是让她怀孕的那个人。在那一刻，我就是这场“戏”的男主角。可我好像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种担忧和着急。
　　 游戏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好东西，它可以让我在听不懂语文、英语、数学、物理等科目的时候给我安慰。对方放了一个无用的技能，如果放到以前，我肯定会破口大骂“你傻逼吧”。可那时毕竟在医院，旁边是我爸爸妈妈、岳父岳母，我还是收敛了些，把那些不太中听的话憋红脸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产房内又传出了一声尖叫，我微微一皱眉，心里有些烦躁。我说了，我没有那么担忧，毕竟那么多人都生过孩子，反正又死不了。你不要觉得我狠心，我是在跟你说实话。其实我对生孩子这件事一点想象力都没有，甚至她为什么会怀孕都还一知半解，只知道一个男人和女人做了那事就会怀孕。我们做了那种事，她怀孕了，我们就结婚了。
　　 游戏给了我快乐，也给了我自由。
　　 一声声的尖叫让我心颤。我得再次说实话，这不是心疼或者焦急，只是像用指甲去抠黑板，发出的声音会让人颤抖一样。这是本能的生理反应。
　　 “不要再玩了。”我妈的声音尖利地闯进我的耳朵，同时这是她给我的第三次提醒。
　　 我又像前两次一样，收起了手机。岳父岳母不停地在我面前踱来踱去。对，他们在做电视剧里男主角做的事。特别是我岳母，每听到一声尖叫，她的脸就一阵发白，我真害怕她受不了那尖叫会晕过去。我知道他们是真的担心，毕竟那是他们的宝贝女儿。虽然知道她怀孕的时候，也让她跪了两个小时。我爸爸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什么都没有说，我的妈妈也走来走去，但她的脸上明显没有岳母那种快窒息晕倒的感觉。
　　 刚刚在玩游戏的时候，我的余光看到岳父岳母不停地用眼睛瞟我，每瞟我一次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我想如果不是碍于我父母在场，我可能早就被打了。毕竟他们的宝贝女儿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吼叫，而作为让她怀孕的我，却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在玩着这该死的游戏。对，在他们眼中游戏就是该死的，而玩游戏的人都是无所事事、不能成大事的人。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也从来不认为我能干什么大事，能干成大事的都是那些能学好英语、语文和数学的人。
　　 你一定会问，为什么我在认真地玩游戏还能知道他们在看我。我想对你说，一只小白兔，在一群大灰狼之中。这不是说他们凶狠，只是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玩游戏，就要准备着随时被摔手机，或者甩巴掌，虽然我当时只有十六岁，但我还是懂得这种人情世故的。所以当然得左顾右盼些了，也不知道这成语用得对不对。
　　 你一定又会问，那为什么一定要玩游戏？说到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总是能猜出你想知道的问题。其实我真的觉得我挺聪明的，只是学不好语文、数学和英语。好了不自夸了，还是说一下原因吧。因为无聊呀，那么漫长的等待里，不玩手机，跟他们干瞪眼吗？我也做不到呀。不过被我妈提醒三遍之后，我还是收敛了一些，把手机收进衣服口袋里，不过还拿不拿出来，我也说不好。我站了起来，和岳父岳母一样在走廊上踱来踱去。在走来走去和听着尖叫声的时间里，我也皱紧了眉头，试图去理解他们的担忧。可眼睛都闭紧了，心脏还是平静如水。其实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的心里真的还挺不是人的，不过都过去了。你说，是吧？
　　 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走路都很快，我也想和他们一样，快速地走到外面去呼吸口新鲜的空气，再买瓶饮料。可看看我父母他们，我就只敢想想了。
　　 走了一会儿，皱眉的游戏实在有些无聊了，我就靠到了墙上。一闲下来，手就不由自主地想去拿手机。虽然已经在口袋前握紧了拳头，可心里还是瘙痒难耐。就像第一次和她去小旅馆时那样。
　　 指甲已经快扣进肉里，克制不住了。拳头慢慢变成手掌，慢慢地滑进裤子口袋里，轻轻地拿出手机。先装作看消息的样子，点开微信朋友圈，可又没有什么可聊天的人。我的那些同学都在上课，况且我也不好意思联系他们，我也害怕他们拿我结婚这个事情嘲笑我。在不合时宜的时间里，做了不合时宜的事情，要么被嘲笑，要么挨打，就像此刻。
　　 反复地滑着朋友圈，已经没有什么新消息了。我最终还是忍不住点开了游戏。我关掉声音，一边组队，一边瞟我妈。我爸肯定不会对我说什么，他总是不说话，就连被我妈狗血淋头地骂，他也是低着头一声不吭。我岳父岳母就更不会说什么了，毕竟我爸我妈在这，他们也要顾及亲家面子，为了女儿他们也不能闹得太僵。
　　 我看已经组好了队，就点着游戏里的人往前走。刚看到敌人准备大杀特杀一通，游戏里的小人就在我面前消失了。手机到了我妈的手上，她压着声音对我怒吼：“再玩我就把它摔了。”
　　 我心里虽然也有怨气，但却不敢吭声。
　　 岳父岳母同时往我这看，焦急的脸上好像添了一丝喜悦。我妈做了他们一直想要做的事情。而我爸依然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就像每次我妈训我那样。其实他从我老婆进去（我只是对你我才这样称呼她，平时我也不好意思这样喊她，毕竟我们还没有领结婚证呢，十六岁怎么领结婚证嘛。就算是现在，我们都还没有到法定结婚的年龄），他就坐在了那里，已经三个小时了，他甚至都没有挪一下屁股。我不由得感叹，他定力是真的好。屁股都不会疼的吗？
　　 手机被没收了，就像读书时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我偷偷摸摸在下面玩手机，为了掩护自己，还把课桌上的书堆成了小山，搞得我好像是学习很好的人那样。我知道你会说，这样又玩得不尽兴，万一手机被老师没收了还得请家长，轻则一顿思想教育，重则挨巴掌。但你知道的，听不懂老师讲的课，又没事做，还有一个就是刺激。就像我在他们面前玩手机一样。确实，我的手机被没收过很多次，至于惩罚嘛，当然跟你说的一样，请家长了，思想教育、罚站。有时倔脾气反驳我妈两句，我的脸颊也会和她的手掌来一个亲密接触。手机从此进了我妈的口袋，那就意味着，那整个一学期我的手机只能离开我，待在我妈身边，而我只有周末的两个小时才能和它有短暂地接触。
　　 但我总是有办法的，这就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用我自己的生活费到手机店搞个二手的，反正也没多贵，不过就是玩游戏时有些卡，毕竟三四百块，当然比不了我妈花一千块钱给我买的。这我能想得通，也能忍一忍。只是后来上课再玩手机，就得更小心了，书桌上的书也堆得更高了，甚至不惜把同桌的书也往我桌子上堆。为了买这个二手手机我甚至吃了好几顿泡面，如果再被没收，我将得到的可能就是直接上巴掌，和只能每顿啃一个冷馒头了。
　　 说到馒头，还想跟你说一个更有趣的事情。不过，现在我们先把故事说回产房外，不然就扯太远拉不回来了。你知道的，故事总要留一些悬念才能算精彩。
　　 尖叫声仍然从产房内传出来。我看到我妈把手机收进了她那黑色的皮包里。这个皮包不是什么名牌包，农村人，不要说买了，可能活一辈子都没见过名牌。不过，她那个确实是黑皮的，是从我们小镇街上三、四十块钱买的。我看她背了好多年了，包带上的皮都被磨得斑驳了。看到这里我的心忽然有些难受，我真是不争气，就算学习再怎么不好，好歹把三年高中读完，这样那时我十八岁了，就可以外出打工。虽然我的梦想一直是打工，也不能说是梦想了，只能说是学习不好的人的最终归处。我们的老师总是这样说，现在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只能当一辈子打工仔。他们还会深情并茂地说，那是怎样怎样辛苦。我知道他们是为了鞭策我们好好学习，可像我们这样的人，可能先天就没有学习的经，总是学不进去。可能外出打工也挣不到多少钱，但最起码可以养活自己嘛。不像现在，自己年龄不到，挣不到钱就算了，还弄出一个孩子，还要父母帮着养孩子，加重他们的负担。
　　 说到这里，你是不是要问我，现在后悔吗？说实话，是有些后悔的。你也知道打工生活每天也很辛苦。还有，我发现袁晓晓和我没有那么亲近了。我们一出来打工的时候，还每天一起吃饭。你也知道工厂男女生宿舍分开，但我们每天回宿舍之后还会通电话。虽然我会觉得每天打电话很烦，随便和她聊几句就想敷衍过去了，可她总会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我不想和她吵架，所以只能忍着，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有时遇到我们都休息的时候，我们还会到旁边一百块钱的旅馆好好约会一次，享受一下属于我们的二人世界。
　　 你别笑，就是约会。当然，还顺便做点别的事情。
　　 好了，接着往下说。我跟你说过，我们不在一个流水线上，所以我只能给她打电话才能知道她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休息。我现在每次给她打电话她都是上班、加班，白班上完上夜班。我就不明白了，她怎么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上班。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一起吃午饭的机会，她真的只顾着吃午饭，一句话都不和我说。以前她可是从排队打饭开始一直到收盘子她都不停嘴。虽然我好像已经不像一开始见到她时那么喜欢她了，但她名义上还是我的老婆。我知道我们没有领结婚证，但好歹也办了酒席，也是请了亲戚朋友一起来见证过的。
　　 好了，扯远了。我们还是回到两年前的产房外。
　　 我们县医院走廊上挂在白色天花板上有一个钟牌。反正就是一个牌牌，可以看时间的。那个时间牌上没有秒那个数字，但时数和分数中间那两个红色小圆点会跳动。我无聊到只能看着那两个跳动的小红点数数。袁晓晓的尖叫声还是不断地闯入我的耳朵，不知道是不是我数小红点的原因，感觉还很有节奏。只是注意力全部在她的尖叫声上，一下一下，我的心颤抖得更厉害了。心里不免想，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出来，身体也随着莫名其妙地烦躁一点一点贴到了墙壁上。还好医院的墙壁粉刷得很好，不然我的黑色T恤就变成白色了。最后我直接踮起了脚尖，像壁虎一样紧紧地贴到了墙上。
　　 我的妈妈已经在我“上墙”的时间里坐到了我岳母的旁边。她握住我岳母的手，我知道她在安慰她，这也是最基本的礼仪。我岳父和我爸就是最鲜明的对比，一个不停地走，一个垂着头一动不动。
　　
　　 二
　　 随着“哇”的一声，产房外所有的不管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都一起拥到产房门口。我的岳母哭了。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我爸的嘴角也微微向上扬了一个弧度。我妈和我岳父那就是喜上眉梢。虽然我学习不好，但我还是知道这个成语的。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袁晓晓才被推出来，孩子在她前面大约十分钟前出来。一出来，我妈就接过。医生说，是个儿子。我看了一眼，他黑黑的，小小的，被包被紧紧包裹着，眼睛也没有睁开。我妈看着他喜上眉梢，一直在说，像我。我有些诧异，他那么小，像小老鼠，他们是从哪里看出来像我的，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到什么父子之情，我只觉得他陌生。就和我第一次看到我舅妈新出生的小儿子一样。不过我第一次看舅妈的小儿子时，他是睁着眼睛的。我舅妈的儿子瞳仁很黑，眼睛盯着天花板不停地转。当时我还觉得他很可爱。可此刻，那个和我有血缘关系、像老鼠一样的小人，我却不觉得他可爱，只觉得他很丑。他没有哭，我甚至都不确定他是否会呼吸。
　　 袁晓晓被推出来时，我们所有人把床给围住。我虽然不是一个围上去的，但却站到了床头。她闭着眼睛，听到我们喊她，她才睁开眼睛。她那双会勾人的、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也已经失去了光芒，只剩下疲惫。她脸颊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了脸上。是电视剧里女主角被推出来的样子。看到这样的她，我确实有些心疼。我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一样小声对她说，辛苦了。她用她疲惫、无神的眼睛看了我一样，没有说什么。我理解她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