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几年里，我曾坐过几次火车往返于东北与承德之间。还记得第一次坐火车从东北来承德，那年我六岁，是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我们一家人跟着来承德的。
　　 那次我们坐的是硬座车厢，那是五月份的一天，车厢里人挤人，显得很闷热。奶奶，我们一家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大包小包的拿了不少。奶奶还把她养的两只芦花鸡，装在篮子里拎上了车。车上本不让带活物的，只因为我老叔是一名火车司机，那年铁路上班的家属都可以免费坐车。所以，鸡带上车也没人过问。火车刚开始启动，我还觉得挺新鲜，来回和哥跑着玩。时间久了，我突然开始感觉不太适应，头晕得厉害，就想睡觉。母亲不得不抱起了我，火车“咣当咣当”地走，我闭着眼睛迷糊着。那时候的硬座座位比较窄，母亲不好意思挤着别人，就一直一个姿势保持着，但我的脚还会偶尔碰到邻座的一个女人腿上。女人不时用眼睛斜楞一下母亲，嘴里嘟囔着说一句：“碰着我了！”母亲急忙把我脚收一下，不好意思地连连道着歉。奶奶这人属于不受欺负主，就接过话说：“都出门在外的，孩子小晕车。咱们大人互相谦让点，都不容易呀！”
　　 女人听了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喊道：“谁容易呀？一个人一个座位，你也不能买一张票占着两个人座位呀！”女人说完，还故意把身子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我能感觉母亲身体往里缩了缩。
　　 奶奶说：“这么着吧，你和我换一个座位，你坐我这我坐你那，这样就挤不到你了。”换坐，女人不同意，她说她是特意买的挨着窗户的。她哪都不去，就坐这。这时挨着奶奶的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叔叔站了起来，他让母亲坐他的坐，让奶奶坐到母亲的座位，腾出的一个座位让我躺下来，他说这样也可以让母亲歇一歇。随后，他就站在过道一边。我躺在座位上，头枕着母亲的大腿，就呼呼睡着了。
　　 那时的火车不是直达的，在中途需要倒车。该倒车了，下车时，我和哥就一人牵着母亲的手，和奶奶的手跟着人流往前跑。我那天刚迷迷糊糊睡醒，晕头转向很不舒服。跑着跑着，还一下摔倒在地上。我趴在地上，看着磕破的膝盖，哇哇地哭了起来，并且耍起了赖，就是不起来。母亲急得用力拽我，我也不动，说啥不跑了。奶奶领着哥，站在前面急得直骂人。这时，那个在车上给我们让座位的叔叔疾走过来，一把抱起我就跑。母亲看他抱走了我，一下急出了汗，她当时想都没想就冲着奶奶大喊着：“妈呀！快，快拦住他。他是偷孩子的！”奶奶一手里挎着鸡篮子，一手领着哥，身后还背着个大包袱。哪能拦住他呀！眼看着男人在她身边跑过去了，也无能为力。男人在前面跑，母亲和奶奶拽着哥只好在后面玩命追，男人眼看着上了一辆停着的列车，母亲和奶奶也不加犹豫地紧跟着上了去。男人看母亲和奶奶上来了，转过身对母亲说：“大姐，你赶紧找你座位。总算赶上车了。”
　　 母亲这才明白，原来男人不是偷孩子的。在火车上他和母亲闲聊天时，了解到母亲和他都是去承德的，都需要倒车。那天如果没有男人帮忙，我再耍会赖，那我们很可能就赶不上那辆火车了。
　　 到火车上，那位好心叔叔还特意和别的旅客换了座位，换到了挨着我们的。他说，我睡觉时可以躺着方便，省得我母亲抱着我怪累的。
　　 我晕车厉害，车启动就想闭眼，一路上那个叔叔一直就那么站着。奶奶和母亲几次站起来让他坐一会，他都给推辞了。他说他是一名转业军人，习惯了站着，他不累。
　　 下车的时候，他还抱起了我。父亲那天忙没有来接我们，那位叔叔的父亲开车来的，先把我们送回家，他才随车回家。他住的地方离我们很远，他住在炼钢家属院。他姓李，叫李志强。
　　 来承德后，第一个春节，我们回东北，是坐的老叔开的火车。那天防止我晕车，奶奶还给我肚脐贴了一块姜和膏药。别说姜和膏药还真起了作用，走了很远的路，我也没晕车。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着外面的一景一物在我眼前过，感到一切都那么新奇。一个小女孩也和我一样大小，穿着朴素，一直静静地望着窗外，也没见她说一句话。当我和她说起话时，她说，她叫燕子，和她妈妈去东北看她爷爷奶奶的。燕子说她爸爸是一名消防兵，在一次救山火中牺牲了，她和她妈在承德上板城住，这次去东北也是准备接她爷爷奶奶来承德住的。她妈说了，她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就她爸一个儿子，健康又出现了问题，身边需要人照顾了。如果她们这次去，她爷爷奶奶舍不得离开东北，她和她妈就留在那里，好好照顾他们俩。
　　 临坐车前，我们在家煮了鸡蛋，拿了几个菜饽饽，预备在路上吃。那天我们吃鸡蛋菜饽饽时，燕子一直偷偷地看着我们，不停地咽着口水。她说她们来的时候，她妈也带了几张煎饼，说着她还拿起煎饼吃了起来。看她嚼着干巴巴的煎饼，母亲扒好了鸡蛋给她夹在煎饼里，给了她妈和她。
　　 燕子她妈是个瘦弱的女人，人看着文文弱弱的，不善言谈。说起她男人，她说她男人以前在承德当兵，部队就在他们家住的附近。两个人相识相爱，男人退伍后没多久，就有了燕子。在燕子一岁多一点的时候就牺牲了。由于当初她和男人结婚时，男人家里父母就这么一个儿子，一直希望儿子退伍后回东北，不咋赞成他俩的婚事。两个人也没有办婚礼，也没有合法手续。男人牺牲后，单位给的一些钱她都没要，都给了她公婆留给他们养老。都是她一手把燕子养大，快过年的时候，公婆给她捎来话说，他们也想开了，让她领着燕子回去过年……
　　 女人是第一次领孩子来东北，一些地方还不算熟悉。这一路上，奶奶了解到女人去的地方，不停地关照着告诉她：“你下车就放心地和我们走，你说的地方我熟悉，到时候我让我儿子送你们去。”
　　 从不舍得花钱在车上吃饭的母亲，还去了餐车给女人和燕子买了饭菜。那天特别奇怪的是，我和燕子一路上有说有笑，愣是没有晕车。我们一起下车。下车后，奶奶邀请燕子和他妈来到我家，看天色已晚，奶奶还让她们娘俩在我家住了一宿。第二天吃过早饭，奶奶给她娘俩装了一些粘豆包一只鸡两个猪蹄，家里灌的血肠。让父亲和老叔套了马车，给他们娘俩送回了婆婆家。父亲回来告诉我们一家，女人的公婆见到她俩，紧紧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奶奶抹着眼泪说，这回女人总算有个完整的家了！女人不容易呀！
　　 再后来的几年里，我们逢年过节再也很少回东北，而是东北亲戚来承德我家过年。十多口子在一起过年也热闹。每次来，都是在爷爷带领下，扛着宰好的猪肉，一些粉条，葫芦条，大包小包的。好在那时老叔是火车司机，有这一便利条件。
　　 后来我的父母相继去世，再加上我的工作也忙，我也就很少再回东北。即使抽空难得回去一次，也是坐一宿特快软卧，四百八十元钱一张票，晚上九点在北京站上车，第二天五点十多分到达哈市。有两次在坐车时，我还主动把我的下铺让给了同车人，一位是腿脚不好的四十多岁的阿姨，一位是六十多岁的老奶奶。再后来的今天，我再回东北哈市，开始坐高铁。坐高铁非常方便，只需坐五个小时七分钟就能到达东北哈市。即使不坐火车了，但那些年坐火车的往事，每每想起都会让我泪湿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