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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画家与小花(小说)


作者:沧浪夜雨 童生,795.4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648发表时间:2020-03-30 15:49:01


   没有人生活在过去,也没有人生活在未来,现在是生命确实占有的唯一形态。
   ——叔本华
    
    1
   “跟他们,你说了也是白搭。”
   周一朴闻声扭头,西间的门阶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身材高挑的女孩——多半是在这站了有一会儿了。她穿一件天青色连衣裙,棕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至胸前,让人不禁注意到小巧而不失饱满的胸脯正好看地挺着。和吉娜离婚两年多来,周一朴还是第一次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女人的胸脯。
   他的眼睛慌张地垂下,又不由上前几步,他甚至能听得见自己的跫跫足音,这声音鼓励着他重又抬眼将她看了个仔细。一双幽窅的大眼睛似乎已占据整个脸庞的中心,使人被这眼睛吸引过去而忽略了她苍白的脸色以及小巧而圆润的下颌。1999年初夏的阳光照耀着,她的皮肤显得柔润、富有弹性,令他想起一个人来——法国画家雷诺瓦笔下的康达维斯小姐,他因而越发觉得她纯净而美丽,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眼睛里不由漾出了笑意来。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好了。”女孩又说。周一朴觉得她虽然站在那里和他说话,可眼帘低垂,看上去像是在想心事。
   “你……你就是艾老板的女儿小花老板吗?”周一朴抛开了被老奇与林二冷落的气恼转身向前走去,他在门阶下站定,抬头望着眼前的女孩——她不是他臆想的“乡村田埂上一朵灰扑扑的野花”,或者是一位精明的凡俗妇人。原先这名字受到他想象力的滋养,随着想象力的变化而变化,此时他看清她黑亮的睫毛根根分明,微有些翘起,心里涌动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情绪。这种激动的情绪使他大度,他并不计较她语气里隐约流露出疏离的意味。
   “我是艾小花。”
   “哦……他们都是叫你小花老板的。你家画廊的名字不就是‘小花画廊’吗?”周一朴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低哑,虽不敢有丝毫僭越,但他的眼睛一刻都不愿离开眼前的艾小花。职业的敏感让他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一些兴趣,他看到她的眼神在漫游,而秋天仿佛很遥远——她若能成为他的模特该多好。他曾经画过很多前妻的肖像,但自从她的心里和眼里都是对他的鄙薄,就遏止了他创作的欲望与能力。他将自己这几年创作方面的懈怠与枯竭归咎于前妻,这实在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老板?其实做老板很没意思。”艾小花蹙了蹙眉。
   “只要能赚钱就好啊!”周一朴上前一步,突然想起上午顾慧说的这句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随即又很有些懊恼对艾小花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为时已晚,只得勉强在舌尖上将尾音踉踉跄跄地顿了顿,心里突突地跳,恨不能即刻挥动蘸满高饱和度油彩的排刷将这句俗气的话完完全全遮掩起来。
   “那……你觉得什么是有意思的事情呢?”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补充了一句,说完后自顾笑出了声,却随即因感觉此时艾小花的目光正停留在他身上重又局促起来。
   他是一个身材高瘦,髭疏唇薄的青年男人,三十有二。身穿一件褪色的黑色盘扣立领薄衫,一条卡其色帆布裤子,裤脚边有些磨损了。这样的装扮,加之鬓角略有些自然卷的黑发,使得他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意味。他的眉梢微微向上扬着,看上去总是有种睥睨一切的神情——或许是因为长相上的驱导,亦或许这就是他自身流露出来的脾性。
   “你是来订画框的吗?”艾小花的目光很轻很淡,只在周一朴白净消瘦的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就移到了别处,冷静而果断地切断了他们之间与生意无关的谈话,语气中透着客气。这让周一朴的心随之稍稍安定下来,同时又陷入无法自拔的失落,这失落迅速填满并轻轻咬噬他的内心,突然感觉到自己愚不可及。
   “哦……我要订两个画框。喏,就是这个样式的。”周一朴将一小段线条样品递到她面前,而后竟咳嗽了起来,胸腔里的郁结终于在这没来由的咳嗽中暂且仓皇寻了一处出口,他感觉舒驰了些。
   “非要这种款式吗?”艾小花瞥了一眼线条。
   “是的,别人说你们家有。”
   “哦……原来是有的,但供货厂家已经不生产了……老款积压在仓库的最里面,很难找的。”
   “帮帮忙吧,客户非要这种线条,我可是慕名而来的。”周一朴清楚“慕名而来”这个词的分量,谁要是对他说了,也可以让他感觉很有成就感,尽管这世上真话是稀有物资。此时,他特意为自己捉急添加的词加重了语气。
   “记不清放在哪个旮旯儿里了,要不……我找找。你在这等等吧。”果然,艾小花仔细看了看周一朴手中的线条,虽没有接过来,但说话间抬脚转而向仓库走去。
   擦肩的瞬间,周一朴仿佛嗅到了文官河上清越杳渺的新鲜空气的味道,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2
   眼见着艾小花进了仓库,周一朴背着手站在厂房南侧的院子里等,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尖交替蹭着粗糙的水泥地面——这里与红梅市场相隔着一条宽阔的文官河,是小花画廊的厂房与仓库。他垂着头有些心神恍惚,不由想起今天上午的事情来。
   周一朴很早就来到了红梅市场,却没找到“小花画廊”,在市场的岔道口迷了路。他绞着白净的手,索性停步站在路边歇会。
   清晨的太阳刚刚跃到树梢就已经让人感觉有些热了,阳光耀眼而又直白,将这里所有的喧杂、人来车往,以及空气中缓缓漂浮着的尘埃一股脑儿地闪着光呈现在他面前。这令第一次来红梅市场的他感觉有些厌烦,稀短的眉头微微蹙着,一双不大的眼睛因习惯于画室里幽柔的光线而眯起。更令他感觉厌烦的是,他发现自己站在哪里都不合适,路边所有店铺的门口都堆积着货物,想必是既延伸了店铺的空间,又可以籍此招揽生意。他只得支棱着肩膀在铝塑板、人字梯、铁铲、铁锹、老虎钳子等等货物之间磕磕碰碰地移步。
   “老板!进来看看,想买点什么东西?”
   “哦!我不买东西,不对,我不买你家的东西……请问,小花……”
   “什么小花大花的!大清早的,我还没开市进账呢!”五金工具店的老板娘拧着一对秋虫似的眉毛高声打断了他的话,迅速冷却的嘴角向下撇着,她一会儿走到他身边整理货物,一会儿手握鸡毛掸子将门前货物上的灰尘拍得漫天飞,胳膊及腰间的赘肉一并跟着抖动,乜斜的眼睛看向他,有几分隐晦的质疑。
   “你……难道这门口都不能站了?好……好,算了!”他很是恼火,可又不想在这生疏的地方惹事生非,梗着脖子忿忿地左避右让,循道向北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抬头时看见迎面墙壁的木牌上刷着两个黑色大字:公厕。可能没等油漆干透就挂牌了,两个字的下方各自拖着一条纤长的黑线,并在底边形成了两个米粒儿大小的漆珠,远远望去,像是小孩邋里邋遢的脸。
   现在的人越来越没有耐心,一个小牌子尚且如此,更不要去抱怨画师不愿意等待油画颜料几个月的干燥时间,只向丙烯颜料求得速干了。想到这里,周一朴摇了摇头。当然,并没有多少人催着他在规定的时间内交付作品,因此他对于油画颜料干燥的等待总是极有耐心的,这让他对丙烯颜料可以有异乎寻常的鄙夷。
   周一朴在公厕门口的花圃边站定,瞥见侧墙贴着一张崭新的“门前三包”,签名:公厕承包人顾慧。时间:1997年6月。
   他的鼻尖上、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来,倚着花圃边栏的两条腿有些酸胀——他已经在红梅市场里转悠了很长时间。红梅市场由兴华市化工厂改造而成,主干道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马路,连接着东头的英武路与西头的华西路。次干道则是若干枝枝蔓蔓、不甚规则的岔道口,如同一棵粗生野长的老树——全凭自己的性子来。公厕,就在市场大道北边的一个岔道口上。
   公厕花圃低矮的边栏由青砖砌成,蒙翳着些许干燥稀薄的泥土。数片枯槁的落叶在上面随风窸窣,有些在风中犹犹豫豫地飘坠到了地面上来。他溜眼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的小巷,弯腰伸出指骨瘦长的右手在青砖边栏上轻轻抹了一把,注目看向翻转的手指,停留片刻后直起身子在鼻腔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摩挲拍打着两只手,发出细微的“啪啪”声,身体向一侧拱腰避让着肉眼看不清却密密匝匝浮漾着的灰尘。
   太阳更强了一些,白茫茫的光毫无遮挡地照在身上,他的力气仿佛被这光吸附了过去似的,愈发感觉无力。这里的一切令他无所适从,连暂时的休憩之处都没有。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转眼看见墙根处斜倚着一张帆布折叠凳子,心下“咯噔”一喜。四下无人,他快步走上前去,犹豫了一下拿起凳子,坐在不远处的屋檐底下。这里虽不能完全逃离日头的炽热,到底是可以有些遮蔽。巷口拂来阵阵微风,他解开立领薄衫的第一颗盘扣,将身体往墙根的阴影里缩了缩,头后仰着靠在墙上,像鱼儿浮出水面一样呼了一口气,感觉舒坦了许多。
   他重又想起“小花画廊”——今早来红梅市场,是为了找一种顾客要求,并且只有“小花画廊”才有的画框来完成两幅油画的装裱。他原本只卖画,不配框。偶尔有顾客要求配框了,他就去城南江浙广场的“苏家框业”。虽说这家店开了没几年,价格也挺“黑”,但他为顾客配框的机会并不多,就没有再去寻第二家画框店。“小花画廊”——这名字听着就觉得俗气。老板娘叫“小花”?至多也就是乡村田埂上一朵灰扑扑的野花吧?想到这里,他不禁咧开薄薄的嘴唇无声地笑了起来。因干燥而显出些灰白色泽的嘴唇,使得他看上去有些颓态。
   “不管怎么说,歇一会儿还是要去找到这家‘小花画廊’的——装裱完成后交给顾客才能拿到钱,这是最近唯一的进账了。我可不想再看见石老板了,催命似的,不就是拖了他一个月的房租嘛。并且……并且去看看吧,现在画廊里畅销的究竟是些什么样的画?看看吧……看看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在心里一再地对自己说。他抬起手腕看了看,八点三十四分。这只手表总是慢十三分钟,他依此算了算时间。
   许是听见声响,一个女人在公厕储物间里探身向外张望,手里捏着一张报纸。她将报纸搭在额上,愈见灼人的阳光在脸上形成一片斜切的阴影。周一朴扭头看去,料定她就是凳子的主人——顾慧。
   “对不起啊,借个凳子坐一下。我看没人,就自己拿了。这就走。”周一朴对着顾慧欠了欠身。时间尚早,此时的舒适使得他并不想立即离开这里。
   “这是你承包的?”周一朴斜乜着墙上的“门前三包”,看向女人。
   “嗯”顾慧将遮挡在额上的报纸拿了下来,侧身坐在门框内的一张椅子上。没有了光影的明暗分割,她的脸即刻显得和缓了许多,“没事,你坐吧。”
   “对了,请问‘小花画廊’在哪?我找半天没找着。”周一朴说。
   “在市场里口,出了这巷子再向西走一段路就到。你是要买画吗?”
   “我不买画……我自己就会画画……”周一朴说完清了清嗓子,他的拇指和食指抚在松开的第一颗立领盘扣上,伸长脖子重新仔细将它扣好——盘扣突起的部分已经褪成灰白色,边缘处有些毛毛絮絮的纤维——目光虚空地看向巷口。
   “那……那你是画家?”顾慧的声调高了几分。
   这细微的变化让周一朴心里很是受用,甚至感觉她略有些暗沉的音色也因此悦耳起来,他愿意相信这是对方高看自己的体现。
   “画家?哦,当然是,我有获奖证书的。”
   这两年他很少拿画笔了,倒是经常会将抽屉里大红缎面的获奖证书拿出来摩挲一番。
   周一朴重又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他不是话稠的人,此时也不想跟这个女人多说什么。门框内幽微的光模糊了她面部线条的轮廓,使得她看上去不失为一个温柔的女人。他想着再坐会儿就走,俯身伸长双臂在脚踝处貌似不经意地按捏着,手掌正好遮住有些磨损的裤脚边。
   “涂涂画画就能挣钱,你一定很有钱……不像我们,下岗清算后被厂里一脚踢,谁还管你是死是活!”顾慧的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末了,声音却突然低了下去。
   “有钱?不!其实并没有多少人来买我的画。大部分人对油画毫无鉴赏力,只会拿腔作调地评价——画得像就是好的。如今表面上风雅实则一窍不通的人多如牛毛!”
   说到这里,周一朴东望望,西望望,好像无可无不可的神情,似乎并不在乎,又似乎早已将很多事情观察清楚了。“胡闹!瞎胡闹——”他在心里喊道。这句话虽没喊出声来,却令他鼻尖上、额上重又沁出了更多的汗珠来,泛红的皮肤下充盈的毛细血管隐约可见。
   “那……那人家喜欢什么样的你就画什么样的,画些有用的不就行了?只要能赚钱就好啊!”顾慧又说。她并不能完全听懂周一朴的话,但还是在他晦涩难懂的话里找到了她认为的问题关键所在。这种有价值的结论性发现让她蓦地增加了一些自信,倒觉得眼前这位不会赚钱的画家很可怜似的。
   “有钱人搬了新房子不都得买几幅画挂在墙上?我看‘小花画廊’生意挺好的——我去画廊收厕所钱时经常看见有人在买画,你的画怎么就卖不出去呢?”
   周一朴眉毛上挑,额头即刻显出几道平日不易察觉的皱纹来,用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在喉咙里嘟噜了一句:“瞎胡闹……”又将另外一些话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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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小说具有代表性,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了当前的社会现状。当有的企业倒闭,大部分工人下岗,老旧小区及厂房面临拆迁时,他们该怎么办?都说真爱是圣洁的,是至高无上的。可爱不能填饱肚子,爱也不能御寒。所以在某种程度上,爱是建立在金钱之上,这也是现实的。当画家生活窘迫,他不再潇洒,不再风度翩翩,也不再是青春少女的偶像。只有为了生存,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去廉价推销自己的画品,以用来糊口。同样的,当生存遇到困难,曾经的企业领导也会放下身段,去打工赚钱养家,也会为了丁点的利益,背信弃义失去人格。小说构思缜密,人物形象饱满,人物内心刻画细腻,具有时代感,挖掘了人性。佳作,编者推荐阅读!【编辑:五十玫瑰】【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003310009】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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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五十玫瑰        2020-03-30 15:52:07
  感谢作者的分享,感谢投稿流年。
   问好,祝写作愉快!
五十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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