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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家园】一缕香魂(中篇小说)


作者:郑安怀 童生,753.61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710发表时间:2024-06-11 19:2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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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一九六八年春,秦岭南麓的秦巴山地沐浴在万物生发的美好春光中。朱腊梅坐在她草屋的场院前补老爹的破褂子,暖融融的太阳晒得她有些昏昏欲睡。卧在她脚边的狗突然欢叫一声,一跃而起,扑向篱笆院外。腊梅抬起头,看见老爹一瘸一拐地从远处的山林间出来,肩背上驮着一只野物。
   大黑狗扑向它的老主人欢蹦一圈后,再次发飚,只见它低吼一声,扑向主人身后的灌木丛。腊梅也赶过来,准备接下老爹掮着的野物。却见大黑狗叼着比巴掌略大的一只小东西,一跃窜到她面前。那小东西在狗的大嘴里四蹄乱动,挣扎哀鸣。而大黑狗却兴奋得象个醉汉,万分张狂地急着要向它的主人表功。
   腊梅叱了一声狗,伸手从狗嘴里夺下小东西。老爹轻嗔女儿说:“它活不久的,生下来就死了娘,没吃过一口奶水。就给咱家大黑过个生日吧。”
   腊梅双手捧着这个由于惊吓,或由于疼痛,或由于极度衰弱,四肢抽搐颤抖不已的小东西,充满了怜爱和好奇。她问爹:“你咋知道呢,它是个啥东西呀?”
   “一只獐子呗,我身上背的就是它妈。”老朱气喘吁吁,两条腿由于一长一短,走路总是深一脚浅一脚。他告诉女儿:“最近山上不知啥人下了许多棕绳套,我发现时,这只獐子已钻在套里勒死了,小东西就在它身边,我把死物背着,它就跟着我走。”
   “好可怜哦。”腊梅的心头漫起从未有过的母性的温情。这情绪令她有一种触电般的轻微战慄,似同情似哀伤瞬间占据了她年轻的心房。她下意识地把小东西揣进了怀里,对不停讨好她的,一向宠爱有加的大黑踼了重重的一脚。狗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用轻轻地呜咽诉说着满心的委屈。老爹也充满疑惑地瞪了女儿一眼。朱腊梅对爹爹也是对大黑狗说:“我要养活它!”
   老爹笑了。他明白已日渐长大懂事的女儿心地善良。但他还是明确告诉女儿:“它太小,给它吃啥呀,你养不活它。”
   “你不用管。”腊梅说得斩钉截铁。
   天空碧蓝、明净,水洗过一般,看不见一缕云彩。四围高山,一丛丛的山桃花开出一片片的绚烂。许多树木,都已在曼妙的春光里展露生命的勃勃生机。朱家父女栖身的茅草屋静卧在山谷一侧,在阳光的舐舔中,象位入梦的老人。两个人一条狗,沿着如线的小径缓缓走向竹篱茅舍。
   此刻的獐子谷,安静祥和得简直就是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獐子谷的确是个世外桃源。它四围高山,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十五六里地。这个山间的谷地自古以来獐子多,当地人就叫它獐子谷。也不知是何年月植下了好大一片核桃树,朱家父女才有机会栖身于这片远离尘世纷嚣的山谷,为集体守护这片核桃园,过着恬静而悠闲的生活。说它恬静,是因这个远离村庄之地很少有人来打搅。一年最热闹的几天,只有到了农历七月中旬,核桃熟了,全村男女们来收获核桃,才喧嚣闹腾一时。说它悠闲,朱家父女的劳动就是管护这片核桃。春夏挖挖树林下的杂草,砍掉周围疯长的杂树藤蔓。秋末冬初,聚拢满园落叶,点燃焚烧,消灭藏在腐叶里的害虫。除此之外,基本无事可干。
   朱瘸子之名是他坏了一条腿之后村庄里送他的雅号。一个坏了一条腿的人叫他瘸子可谓天经地义,雅俗共赏。瘸子只是单纯地以其形象而言,在乡村,这叫法不带任何侮辱人格之类的贬意。当然,女儿只认可她爹朱学儒的大名,但她并不知其名的含义。不打理核桃园时,瘸子老朱唯一的爱好是上山。上山采药,上山摘木耳,上山撅野菜,上山摘野果。有时也上山释放那一天恶俗的心情。老朱今天上山,想摘些冬青的嫩芽,再等到蔷薇花初放时采些蔷薇花蕾,放在一起窨制他独门的花茶。上到山谷北面向南的那面山坡,突然发现了一个骇人的秘密。在山岩间野物脚印密布的路径上,发现了许多套。去年冬天在别的山上零星看见过小树根部绑着这种小指粗的棕绳圈圈,还以为是上山的人闲着无聊,绑着玩的。今天意外拣到只被这棕绳勒死的獐子,他才明白这棕绳圈圈是人特意布的套,且领教了它的厉害。他仔细研究了这种套,它是用棕榈树身上剥下来的丝拧成的细绳做的。这种棕丝绳非常结实,铅笔粗细的一根就能吊起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且能经受至少两年的风雨侵蚀。当地老一辈人攀万丈悬崖采五灵脂用的就是这种绳。将棕绳挽一个比碗口略大的活套,一头固定在小树根部牢靠的地方。再用树枝山藤把活圈固定在离地一拃左右的高度,野物路过此地,只要头钻进了套,就会越挣扎越紧,直至被绳圈勒紧窒息而死。下这套的人是算准了要套某一种兽的,那个离地的高度和活圈的大小大有讲究。比喻有角的野羊草鹿之类,绝进不了那套。爱走一路拱一路的野猪也进不了那套。只有个头不大,行走时头离地面五六寸高,且爱在树木稀疏的山岩上攀爬,爱吃冬青等常绿植物树叶的兽才能被套中。他要套哪种兽呢?老朱一思量,便明白了其中的阴险。在獐子谷,只有獐子才符合这些特点。
   獐子学名麝或林麝,鹿科,公母无角。公的獐子成年之后虽不像其它鹿科动物生长枝枝丫丫的角,嘴角却会长出两根锋利的獠牙,勉強算是它自卫的武器。当然,绝大部分时候,它们抵御敌人的唯一法宝还是在林间快速地奔跑。公母的身体特征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前肢比后肢略短,躯体近似楔型。楔型躯体是造物主为它钻窜荗密丛林设计的,前肢短,行走时头部离地面低,猎人便依据这一特点为它独立设计了索命的套。
   獐子谷既然名叫獐子谷,从来就是因獐子多才有其名。公獐子的肚脐旁,生长了一个香腺,学名麝香,俗名香包子。它既是高级香料,也是名贵中药,历来价值不菲。人们猎取獐,就是为了得到它的麝香。
   过去的猎人,狩猎都有其口口相传的行业准则。坚持只猎毛色发红、獠牙外露的成年公獐,放过未成年的幼獐和母体。未成年的幼獐和母体都呈灰褐色,不生獠牙。不猎母体,可以保持种群的繁衍,不猎幼獐,来年狩猎才有收获。朱瘸子今天山上看到的遍地套索,凡是钻进套的,毫无生还的可能,哪里还选择公母和大小?如此狩猎,如竭泽而渔,后果可想而知。他拣到的这只獐,一个即将临盆的母亲,它也许正要找一个僻静安全的岩壁或树丛,迎接它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却不经意间钻进了猎人布下的套。它的新生儿正是它在极度痛苦的,与生命争分夺秒的搏击中生产的。新生命落地的那一刻,它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幼小的生命来到世间,母亲已亡。它哪里知道命运之神在它刚降生时就关闭了幸福之门。它依然紧紧依偎在已死去的母亲身旁,等待母亲的苏醒,等待她的舐舔与呵护。老朱初见这一幕,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痛。他本以为在他割断羁绊它的脐带的那一刻,它会奋力逃跑。但他想错了。它虽十分警惕生疏地逃避着他,却依然不离母亲左右。它是那么地希望在这一刻能得到母亲的关爱保护和某种暗示,带领它逃向背离险境的密林深处。因为死去的母亲无动于衷,它便几度惶惑之后,最终安卧在母亲腹前。把一双灰黑色的,充满了惊恐的眼睛蜷缩自己的腹下。老朱掮起了它的母亲,它被这突如其来的举措吓呆了。但呆愣片刻之后,它依然犹豫着远远跟着他,也是跟着它那被人背走的母亲,走了一段艰辛的路。以致落在了狗的嘴里。
   腊梅回到茅屋内,小心检查过小獐子的全身,所幸并未被狗咬伤。便找来一只竹筐,底部垫上厚厚的干草,才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放进去。大黑一直尾随着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狗眼里充满了失落。大黑是腊梅三年前在外面抱回的小狗崽,一家三口,一起住进獐子谷。从小到大,它一直独霸着两位主人的呵护和慈爱。没想到这个小东西的出现,一下就占据了它该拥有的全部。这令终日与腊梅形影不离的狗愤恨而无奈。它虎视眈眈地看着竹筐里那巴掌大的小兽,不停地呲牙咧嘴,呜呜威慑。腊梅看出了狗的不满,腾出手来拍拍它的脑袋,并把它领到食盆前,犒赏了一大碗剩饭。
   老爹已把野物剥了皮,缷成四大块放在一只瓷盆里,喊腊梅煮肉。腊梅没应他,反问:“爹呀,你说,我们用啥东西来喂小獐子呢?”
   老朱回答不上来。这是个只会吃奶的小家伙呀。
   “爹爹,你说嘛。”腊梅倚在柴门旁,好看的大眼睛盯着爹爹,不依不饶。
   “我哪晓得呢。”他回答女儿。想了一想,他对女儿说:“你小时候没奶喝,你娘把米泡胀了,碾成米浆,煮成糊糊,加点糖喂你。我哪晓得给个野物喂啥呢。”
   腊梅听后茅塞顿开,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她高兴地几乎是叫喊着说:“能喂小娃娃的,肯定也能喂它呀!”旋身进屋,就去屋后墙根的木柜里翻找。她清楚记得柜里有一碗白米,装在一条白洋布的口袋里。腊梅翻岀那点米来,一边煮肉,一边抓两把米泡在碗里。
   腊梅到哪间屋,就把安放小獐子的竹筐搬到哪间屋,不让其离开视线。她对狗仍不放心。怕狡猾的大黑趁她不注意,再来叼走了小家伙。其实,大黑吃饱喝足之后,一直在腊梅身边转悠,不时地,偷偷向筐内张望,心痒痒地想扑上去。但主人看得紧,不待它靠近,就严厉喝叱。如是三番五次,见无法得手,只好心有不甘地放弃。转而把兴趣集中在老主人身边,舔食血腥和碎肉。
   老爹喂养小孩儿的方法用来喂养小獐子大获成功。米浆汁煮熟、晾温,拌上腊梅贮藏已久的糖,搅拌均匀。腊梅先是用手指蘸了些,掰开小家伙的嘴,把粘了米浆甜汁的指头塞进去。小家伙挣扎了几下,不再反抗。腊梅的手指感受到了吮吸的力度。显然,小家伙尝到了甜味。腊梅欲抽出手指,小家伙还咬住不放,不忍舍弃。但腊梅又遇到了新的难题。没有奶瓶,家里只有一只小汤勺,小家伙只会吮吸手指,根本不会张嘴迎接小汤勺。腊梅费了好大的劲儿喂了两勺,基本没喂进嘴里,弄得嘴外上下全是。小家伙尝到了甜头,焦急起来,不停地左右摆动着头,哼哼叽叽寻找。腊梅只好用手指一下下蘸,再一次次喂进嘴。喂完半碗米浆汁,腊梅花去了煮顿饭的功夫。蹲在地上,腿脚都麻木了。
   腊梅央求爹爹明日去集镇买个奶瓶回来。这儿离最近的集镇三十多里山路,去一趟就是一整天,还不能在集镇上多做停留。老爹见女儿这么上心,便说:“小孩子家,你养几天玩玩,还把它当真了。你见过谁家养只野物?”
   腊梅不依,她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她对爹爹说:“养到它会吃草了,就放了它。多可怜呀,总是一条命吧。你不常说,人心要善,要多做善事,善有善报。”她调皮地学着爹爹教导她时说话的老腔老调,一下就把老爹的心说软了。
   老朱说不过女儿,便答应明天去集镇。正好,家里点灯用的煤油也不多了,盐也不多了,电池、肥皂、火柴也要买。马上二月二,也应买几样祭品回来,好好把土地爷祭一下。外面的年轻人已打翻了所有庙宇中的塑像,老朱心中恐慌,趁人不注意,背回獐子谷一尊木刻的土地像。他把这尊土地藏在山上一个隐蔽的岩洞里。农历二月初二相传是土地爷的生日,过去在村庄,这天要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整猪整羊地,全村男人抬着,敲着锣鼓,送往村庄的土地庙。祁求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如今啥声势也不敢做了,但内心是要虔诚的,一定要置办几样象样的祭品。土地爷司五谷管六畜,靠种庄稼为生、靠山林土地牲畜养命的农人不祭供土地,在瘸子老朱看来,显然不够地道,是忘本的行为。
   入夜,腊梅又费心费力地把小獐子喂了一顿。吃饱之后,它已从筐里站起来,转着圈走动,并试图往外爬。看到小家伙有了些精神,体力也恢复了,腊梅分外高兴。看情况,想养活它并不难。睡前,她把装獐子的竹筐搬到她床边伸手可及的地方。父女俩一共住了三间茅房,最南一间做灶房,中间一间做放杂物和坐下喝茶休息的房子,也是进出的大门。北边一间,从中间一分为二,扎了一道荊条墙,抹上泥巴,成为父女两人各自的卧室。
   是谁在山上突然之间布满了套?老朱晚上睡在床上仔细分析,他把村庄里几个会打猎的人齐齐梳理了一遍,觉得他们中的任何人也沒这个机会,没这个能耐。村庄里的老猎手,每人就一杆老式土枪,从未见谁下过套。也没听说谁会下套。莫非真的有间谍特务或反革命分子藏在暗处,伺机破坏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想到这里,老朱浑身一热。看来,他朱学儒得擦亮眼睛,仔细侦察一番,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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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朱黄昏时分从集镇一回到獐子谷,腊梅接住他,就喋喋不休地向老爹诉苦:“今天真气人,盐老鼠把盐罐的盐偷吃光了。昨天煮饭时,盐罐里还有不少盐,结成了坨,我用铲子角才挖动一点。今早送你回来,我想炒酸菜,盐罐里一粒盐也没有。害得我吃了两顿寡味的饭。”
   早晨老爹需起早走,天黑前赶回来,晚上不能把女儿一个人留在荒山野谷里。女儿也担心老爹大清早出山,路上碰到狼或金钱豹,因而带了狗送他一程,到村庄附近,才与狗返回。这一来一去,也就两个时辰。灶房单独开有一门,不与两间住的房相通。人不在,只锁住的房门,灶房门从未锁过。但盐老鼠是从房檐进出的怪物,腊梅前几天黄昏就看见有几只盐老鼠在屋外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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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缕香魂》是部中篇小说,故事发生在世纪七十年代初。在世外桃源般的獐子谷,住着腊梅父女俩。一个外人的闯入打破了獐子谷往日的平静,父亲几番探索,找到了闯入者的藏身地。闯入者名叫孙革命,是那个特殊时代的受害者。他与腊梅之间产生了感情,但因身份的特殊,两人无法走到一起。最终,孙革命自焚而亡,腊梅在寻找他的时候,也香消玉殒,化作一缕香魂。精彩的小说,叙述生动,故事感人,人物鲜活,文末引申出关于保护森林和珍稀动物的联想。感谢发文分享,推荐阅读共赏!【编辑:秋觅】【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406130005】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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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秋觅        2024-06-11 19:24:25
  这部中篇小说,故事发生在世纪七十年代初。在世外桃源般的獐子谷,住着腊梅父女俩。一个外人的闯入打破了獐子谷往日的平静,父亲几番探索,找到了闯入者的藏身地。闯入者名叫孙革命,是那个特殊时代的受害者。他与腊梅之间产生了感情,但因身份的特殊,两人无法走到一起。最终,孙革命自焚而亡,腊梅在寻找他的时候,也香消玉殒,化作一缕香魂。
秋觅
2 楼        文友:郑安怀        2024-06-11 23:34:42
  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故事发生在特殊年代的特殊地方。写成放置七八年了,《章回小说》曾希望压缩至两万字发表,因觉压缩可惜,故而搁置。希望喜欢我文章的朋友们评论、斧正。
3 楼        文友:秋觅        2024-06-13 16:34:24
  祝贺精品,欣赏佳作,期待更多精彩!
秋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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