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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血脉


作者:唐彦岭 布衣,422.2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928发表时间:2016-11-11 22:22:09


   要说是我爷爷“导演”的这场井中捞月,大家读到这里就会明白贾二叔父子纯属无中生有,是对爷爷的“高看”。再接着往下读,您自然而然地会认为贾二叔的祖宗才是井中捞月的真正导演,当然了他还是这场井中捞月故事的主要演员。憨丫这会儿没有了想象力倒成了个应声虫,贾二叔的祖宗说啥是啥,叫他干啥他干啥,乖顺的像只小绵羊。小脚的曾祖奶奶抱着爷爷坐在凳子上看着井上的憨丫拽着绳头吃力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心疼,尤其是进入她耳朵里的井里贾二叔祖宗的拨拉水的声音,更是搅动着她那颗淳朴善良的心,隐隐感觉到是月姥娘在捉弄人,但她又说不出啥因由。曾祖奶奶虽然说了很多叫停的话,但贾二叔的祖宗始终没有听进心里去半句。
   具体是三更天还是四更天或是五更天停止打捞月姥娘的,贾二叔父子俩编了几十年也没编出个子卯寅丑来,但有一点是能够确定下来的,那就是好起早的曾祖爷爷疯疯癫癫地拍着巴掌喊着“影儿,影儿”来到井旁时,贾二叔的祖宗和憨丫停止了打捞月姥娘的举动。也并非是因为曾祖爷爷阻止了他们,而是因为井中贾二叔的祖宗两只牛眼都瞪炸了也没有看到月姥娘影子,他急得头上冒出冷汗,老天爷呀,俺咋向老爷交代!疯曾祖爷爷有个怪病,那就是遇到他认为稀奇的事就会呲牙咧嘴“嘿嘿”地傻笑,还把本来就鸡蛋大的双眼瞪得踢楼圆。憨丫早已见怪不怪,尚若在平时他是绝不害怕的,也不知咋的,今个困意浓浓两眼酸疼模糊的他却惊慌失措起来,打了一个栗战,从地上跳起来,两手不自觉地张开了。就因为憨丫的一声,尔后是“噗通”的撞水声。“坏了!”憨丫大叫一声,大叔晕倒在水井里了。手一张开,原来在他手中的绳子顺势刺溜一下子嘟楼到井里去了,就听到从井中传来“娘”的一声,贾二爷的祖宗落到了井底。
  
   三
   父子前世是冤家,奶奶在世时常常这样说。听人讲爷爷的命硬,相里有克父命。由不得我不信,事实就是这样。爷爷打曾祖奶奶肚子里跑出来的当天夜里,曾祖爷爷喊了一夜的“革命党来了!革命党来了!”,嗓子最后吼出来的是沙哑声。天刚蒙蒙亮,村人们发现曾祖爷爷竟手足舞蹈起来,疯疯颠颠。此后,他老人家一直都是疯言疯语,直到离开人世也没清醒过来。三年后的一天夜里,正是高祖爷爷设宴庆贺爷爷三周岁生日的那天夜里,曾祖爷爷跳到村南池塘里洗澡淹死了。奶奶曾经对我说曾祖爷爷是大清朝最后一批举人,每每说到这些奶奶的头都会高昂许多,你也会看到她老人家脸上显现出少有的微笑,但不大会儿她的脸就晴转阴,板着个脸带着许怨气和恨气,这老天爷爷咋就不睁睁眼,真是好人不长寿祸害眼子活千年。曾祖爷爷是个举人,但他生不逢时,一辈子都是个倒霉鬼,眼看着就要光祖耀祖威名远扬,偏偏遇上了革命党,宣统皇帝退了位,大清完了蛋,他人只好卷起铺体回到了家。曾祖爷爷他回到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样子是想与社会隔绝过他的世外桃源生活。他大有愤世嫉俗生不逢时的感觉,发牢骚是常有的事。发起牢骚来满嘴地之呼者也不说,还常常跺着脚骂人龟孙王八的骂人。这些亲戚邻居们并不在乎,在乎的是爷爷出生的当夜,并流传下来不少的版本,相当一致的就是以下一种,奶奶对此也是默认的。
   爷爷虽然不是头生,但曾祖奶奶生他时却是难产,那时不兴上医院剖腹产,农村的产妇大都是在自己家靠接生婆的简单帮助生孩子的,顺产倒也无所谓,遇到难产产妇孩子都遭秧了,受罪不说,甚至连命都要搭上。曾祖奶奶难产的程度是很少见的!接生婆摇着头摆着手对身边的高祖奶奶说,她接了大半生的孩子像曾祖奶奶这样的她还是头一遭。曾祖奶奶疼得一连在床上蹬崴了两三天,鬼哭狼嚎了两三天,爷爷愣是在她肚里待着不出来。到了第三天夜里,曾祖奶奶看样子已是筋疲力尽,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连喘气的气力都没了,双眼正正歪歪充满的全是绝望的光。号称“大胆”的接生婆看着床上行将死去的曾祖奶奶吓得浑身哆嗦个不停,一把剪刀从手中掉到地上好几次,一腚排到凳子上直叫娘,俺的个娘,大少奶奶您到底怀的是啥胎?她的脸色看上去像一张黄表纸,您可别吓唬俺!
   “革命党来了,快跑啊!”
   “快跑啊,革命党要杀人啦!”
   子时刚到,大街上突然响起了语无伦次的叫喊声。这叫喊声赫斯底里,打破了村庄夜间的宁静,给这个一向平静的村庄增添了少有的惊慌恐惧感。人们从熟睡中醒来惊慌失措,女人们把孩子搂在怀里缩在盖体下打颤,男人们或贴在窗户纸上或贴在门缝中侧耳倾听大街上的赫斯底里声,他们的两腿大都是乱晃悠。当然了,村里也不乏有几个傻大胆手里拿着憨实的棍棒晃出门来,革命党来了又怎样!起初他们的两腿也是不听使唤的,后来他们发现喊叫声渐渐没落,更何况他们两眼瞪得直流泪也没寻到半个革命党的影子,这才威武扬威起来,革命党有啥了不起的,爷们们,咱圪垃粪道里找找,楸出来个革命党看看。傻大胆们一直寻到天明也没闻到革命党的味儿,只是在村西一堆陈旧的麦秸垛里楸出了钻头不顾腚的曾祖爷爷,此时的曾祖爷爷浑身筛成了糠。
   任何事物都存在着它的两方面,截然相反的两方面。曾祖爷爷大街上赫斯底里的嚎叫声吓破了曾祖奶奶的胆,一向胆小怕事的曾祖奶奶不知从那来的一股子劲,张开大嘴喊破了嗓子,不要杀俺!声音虽有些沙哑,但可以听得出是她老人家绝望的哀叫,不然话她老人家的整个身子也不会跟着抖动。也正是这拼尽全身气力的一抖动,接生婆看到了希望,蹦了起来尖叫一声,俺个的天啊,原来是个战马!爷爷在憋屈了多时后终于从曾祖奶奶的产道里蹬出了自己的一只小脚丫,接生婆顾不得喘口气,慌忙挽起袖口用温水洗了洗手,一手抓着爷爷的脚丫轻轻地往外拽,一手轻轻地伸进产道寻觅爷爷的另一只小脚丫。
   娇儿无孝子,棍棒底下出成绩。这道理再浅显不过了,不说人们也都心知肚明。高祖爷爷并非榆木疙瘩,他何止不明白,但他更像普通的人们一样看重的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祖训。我家到爷爷这辈子已是五代单传,更何况爷爷下生的当夜曾祖爷爷就成了一个疯子,三年后曾祖爷爷撒手人间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去了。爷爷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我家的一颗独苗,且不说爷爷以小皇帝自居,整日里吆三喝四,得意忘形。全家人尤其是高祖爷像照顾稀世珍宝那样照顾爷爷,要天他老人家都许多半个,只要他能办到的,即使他办不到的,爷爷只要张了口,哪怕是爷爷暗示一下,高祖爷爷都会绞尽脑汁想法设法地满足爷爷的要求,直到爷爷的小脸上露出笑容,他才长吁一口气静小心来坐一会儿,看着活蹦乱跳的孙子咧着嘴笑,无论孙子咋折腾他都不会说个不字的。憨丫的后人曾告诉我爷爷小时玩耍的一场游戏。这游戏其实是在普通不过了,那就是骑马儿游戏。马儿并非是马,游戏在简单不过了。憨丫的后代说,就是大人在地上爬小孩儿背上喊驾驾驾。爷爷把憨丫们当马骑是家常便饭,自当不必多说。蹊跷的是爷爷骑在了疯了的曾祖爷爷身上,疯了的曾祖爷爷当夜就跑到阎王殿赴大席去了。那天是爷爷三生的庆日,村里的三教九流名门望族清朝遗老不看僧面看佛面一个个前来祝贺,大大小小围了几十桌,高祖爷爷长袍大褂端坐在八仙桌左旁捋着他的八字胡扇着二郎腿笑吟吟地点着头应酬,谢谢!爷爷穿着光亮柔滑的红绸子衣裤戴着载有一簇红缨缨的少爷帽在桌席间蹦跳。
   “俺要骑马!”大伙儿喝酒正酣之时,爷爷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叨菜的、猜格棒的、划拳行令老虎杠子鸡的、吃饭的全都卡了壳,目光盯着爷爷齐刷刷地一道线,像是被什么钉住似地,正穿桌敬酒的高祖爷爷是村里老少爷们们公认的精皮猴,此时的他端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多亏了善解人意的管家猴子打圆场活跃气氛替高祖爷爷解围,别看他瘦得给甘棒样就是鬼点多,他低头碎步走到爷爷身前,右腿单跪,学着清朝请安的样子,先是“喳”了一声,尔后高扬起了喉咙,马儿到了,请小少爷蹬鞍上马!说着说着,他扑腾半趴在地上招呼爷爷骑到他背上。
   别看爷爷是个刚满三生的孩子,你看他骑在猴子身上沉稳自如的样子,还有那“驾驾”的叫喊声,两只小脚不停地敲打声,爷爷绝对是位骑马“老手”。看看猴子随着爷爷“驾驾”声及小脚的敲打声那欢快爬动的动作,我保证你会绝对说他是轻车熟路。在场的各路人精亲友们虽然没有统一的口令,但却一齐将头摆向了爷爷和他身下的猴子,大伙儿纷纷向这一老一小竖起大拇指,夸爷爷又是一个人精长大了定会光宗耀祖,还有的说从小看大,小少爷这么小就懂得恁些长大了保准能成颗大浩菇。当然了,人们也没忘记夸猴子,夸他精明得连小孩的心也会揣摩,不愧是高祖爷爷雇的好管家。高祖爷爷也哈哈大笑起来,仰起头来,大喝一声,谢谢大伙,俺敬大伙三杯!高祖爷爷虽不是酒徒,但几乎是天天喝两口,说起酒文化来朗朗上口,更知酒的魅力和“深奥”,他说的顺嘴你听得入耳,什么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还有什么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等等诸如此类。今日显然有些飘飘然,他老人家脖子连挺三下,三杯小酒下了肚,在场的人无不拍手叫好,无不学着他的样子举起酒杯连干三杯。
   “一群疯子,说啥疯话!”疯了的曾祖爷爷不知怎么从西厢房里跑了出来,杂乱的长发零乱地披散开来,你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和五官,只能看到他一只手指向在场的人们,晃晃悠悠走过来,胡言乱语从一族乱毛中飞过来,“这小子是个瞎包种、败家子!”
   曾祖爷爷三年前就疯了,街坊邻居亲友们大都是知道的。但谁也不曾想到曾祖爷爷是如此的疯言乱语,把自己的孩子说的狗屁不是,尤其是曾祖爷爷喊叫完后他那瘆人的狂笑声,令在场的人一个惊呆了,头像是被谁提将起来,一个个脖子伸长了许多,头也探出了一大截,要不是有眼眶子遮挡着眼珠子早已跑了出,张开的嘴有小半天没合上,谁不知道媳妇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家的好,就他个疯子给大家唱反调,愣是说自己的孩子孬。一向稳健的高祖爷爷也乱了手脚,铁青着个脸东张西望,结结巴巴地招呼给我家扛活的人们。
   “快,快…快把魔道给我捆了!锁…锁到西厢房里去,快!”
   高祖爷显然有些赫斯底里了。然而使人们意想不到的是爷爷的言谈举动,那时的爷爷还是个穿着漏裆裤子的小毛孩,不知他是否知道他的大大是个疯子,眼前的这个疯子就是他的大大,他的两只小眼不错眼珠地看着不远处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的“陌生人”,间或抬起右手指一指“陌生人”。当他看到憨丫、狗剩等人拿着绳子要捆这个“陌生人”时,他的两只小脚不停地踢打起腚下的猴子要他向陌生人爬去,左支小手挫揉着双眼嗷嗷大哭起来。在场的人们无不为其举动所震惊,一个个面面相觑长吁短叹,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护大大孝顺老的,打着灯灯笼都难找的好孩子啊!赵家真是好福气!大伙儿议论一番后又都羡慕起高祖爷爷来。
   事情有时是这么的突然,叫人连想的时间都没有,就是有时间你连想也不敢想。幼小的爷爷在人们的夸奖声还未落地之时再次作出了惊人之举,他哭着闹着要骑曾祖爷爷这匹“疯马”,还拽着曾祖爷爷的披头散发往自己怀里拉。所有在场的人们一个个成了呆鸡,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似的,直勾勾地盯着爷爷,每人的脸上都显现出好多疑问号。
   曾祖爷爷依旧大呼小叫着疯话,但底气明显少了许多,爷爷拽他的头发时他显得很乖顺,抓他的人一松手,他顺势趴在了爷爷脚下的地上,摆好了让爷爷骑他的姿势,让人疑惑的是他口里翻来复去地重复着先前的话。爷爷骑在曾祖爷爷的背上,就像凯旋归来的将军一样自豪。可好景不长,曾祖爷爷就撂了挑子,一撅大腚,爷爷防不胜防一头栽了个嘴啃泥,嗷嗷哭叫起来。高祖爷爷一看他的“心头肉”摔到地上,那还了得,他一跺脚,在场的人们无不感到大地一哆嗦。高祖爷爷话还没出口,曾祖爷爷人就没有了影。
   第三天下午傍黑,长工狗剩在村南水坑里的水面上看到了曾祖爷爷漂浮的尸体,尸体已经被水浸泡得变了形。
  
   四
   谁也不是娘生就的笨蛋。小时候常听奶奶这样对我说,唉,都怨你曾祖爷爷生不逢时。他年轻时也曾风光过,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那时他老人家可谓是腿上绑铴锣走到哪里响到哪里,奶奶每每说到这里总是笑眯眯的。
   曾祖爷爷的确曾是过我们老赵家的骄傲。贾二叔曾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曾祖爷爷虽没穿过皇帝御赐的黄马褂也没坐过朝里的大官,但他确确实实没少参加了大清朝的考试。听老辈人讲,曾祖爷爷还是大清朝光绪年间的举人那。他可是咱村里头一个进过济南府大堂的人,连你高祖爷爷也跟着吃过香嘞喝过辣嘞。真是一人升天鸡犬也跟着升仙,不光你家的人一时升了天成了仙,咱村的老辈们那个都没少沾了你曾祖爷爷的光。可他长了颗榆木疙瘩脑袋,啥事都是一根筋认到底,俗话说不到黄河心不死,他可是到了黄河也不死心。革命党人,是你能阻挡了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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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血脉之情,总是令人难忘,令人牵挂。小说以回忆的方式,讲述了奶奶的一生,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家庭的荣耀。小说的内容无比厚重,年代感也非常强,作者在行文中,足可看出文笔的老道。在人物的描述上,非常细腻,从心理描写,到环境的烘托,使得人物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小家的长长短短,大家的风云变换,都有很好的体现。在语言描述上,也是很有特色的,读出了乡音乡情,令人有亲切之感,而且,能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展现,这样,不论从故事的情节上,还是人物的塑造上,都显得饱满,真实而感人。欣赏佳作,推荐阅读。【编辑:哪里天涯】【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6111322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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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1-11 22:23:09
  问好作者,感谢赐稿短篇栏目,祝创作愉快!
哪里天涯
2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1-11 22:25:06
  陈述部分显得较多,对故事本身有所消弱。个见,勿怪。
哪里天涯
3 楼        文友:桐疏枝寒        2016-11-15 14:48:02
  非常难得的家庭史作。充满亲情与与乡情。
   欣赏,问候。
回复3 楼        文友:唐彦岭        2016-11-15 17:43:29
  谢谢点评!祝你佳作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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