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年】白雪与我(小说)
白雪老了,乖张,一天不去广场就没精神。
去就去吧,反正我也要去。心里想着,就见吴心向我一送胯。
已经走了六里,还余三里,右膝却一痛一软。千万别让她看见,以为我瘸。我停下来,踢踢腿,转转脚脖子。白雪偏脑袋看看我,又扭脸向前方。
急什么,广场又没你惦记的母狗。哦……你不会相中那风筝上的母狗吧?你可真逗!我伸手搓搓它脑袋,它伸舌头舔舔我的手。
我故意不走,白雪也就贴在我腿边静静等。这家伙越来越让我喜欢。
白雪老了,不似前些年一出门就追母狗。绳也牵不住,经常不是我牵他,倒是他牵我。疯了似的。
你疯去找母狗,我堂堂医生总不能也跟你一样,疯了似的去找老伴吧。
一点不懂含蓄。唉,到底是畜生。心里的话念叨出声。白雪警警耳朵,知道是在嫌它,向后慢去两步。
白雪及我胯高,不知哪天起,喜欢贴着我腿,规规矩矩走路。贴却并不觉绊,像拐杖。
就不喜欢拄拐,不想让吴心以为我老得不行了似的。喜儿却打电话就啰嗦:爸,老人最怕摔,万一摔瘫在床上……
这丫头就不知盼我个好!我就不拄拐,就等着摔,摔死……去毬!
那天不下雨不刮风还真摔了一跤。幸好白雪在腿边,倒下去的当口,我一把抓住它。
抓在脖子上,连毛带皮被我拽拉好长。白雪痛得呲牙,却用身子垫住斜下去的我。
我只翻了个滚,没伤着,白雪却呼哧呼哧起了几起,没起来。以为把它压坏了,我赶紧偏过身去检查。
捏它的腿、触它的肚子,我问,这儿-这儿,痛不痛?白雪伸舌头舔舔我的手,趔趄着站起来。
等我扭脸一看,那个气——寸把小坎儿,就被撂倒!但跟谁去气?也赶紧爬起来吧。
可不能让吴心看见,以为我真“无用”了。白雪抖抖皮毛贴过来,眼睛安慰我: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这次是我没帮你看好路。
当即鼻根一酸,搂住脖子跟它咬耳朵:没你事。不过以后我们两个老家伙都要小心,确实经不住几摔。
我七十六,白雪七岁半,两个老家伙。我头发胡子全白,它一身白毛却掩住衰的“症状”。
说真的,以前我没觉得自己老,就从认识吴心开始。
退休这些年,一直在医院返聘,都是亲自操刀,这两年才只动嘴。一是手把手带教的神外主任已能独挡一面。二是精力不济,站过三小时腰便往下塌。
不好意思白拿医院的钱,跟院长提了几次“挂刀”。可每次院长都说,您一个人闲在家无聊,不如在医院帮我盯台。
又多干两年。可那天晚上以后,我执意“挂刀”。我可不想自己一世的神外英名被自己报销了。
毁自己,也误人性命。我想我是真老了,近来动不动犯迷糊。不是一直迷,说不准什么时候迷那么几秒。
那天是个三十九岁的男人,高血压突发脑出血。出血量大部位凶险。开始手感还不错,可到了关键几步,却犯起了迷糊。
当时肯定停手了,如果一边迷糊一边动刀,估计那家人的一家之主就被我报销了。
病人是院长亲自会诊的,还特意向家属捧我:吴老可是我们医院国宝级的神经外科专家。
唉-唉,如果真把人家给报销在台上……脱下手术袍就去找院长。院长却岔开话题,说朋友家藏獒生仔,我向他要了一只,纯种铁包金,正好把你那老狗换了。
放一黑乎乎大物,不是成心给我添堵嘛!还……还想换我的白雪,去毬!
从那天起没再去医院。神外主任打电话我不接,院长的我也装没听见。
没两天院长就带着院办医务科神外主任上门,说猜我可能身体不适,特来看望。
我哼笑一声,自嘲道,看来我是真“无用”了,那么多电话,居然一个也没听到。耳背,老了都这样,迟早被人换掉。
从此将自己从医院清退出来。可真在家了,还真无聊。
有时吃着吃着饭,捉筷子的手便似捉手术刀。院长还时不时打电话,说首席神外专家还给您留着呢……
以前有院长“吴老吴老”地捧着,有神外一班子人呼“老师”“主任”,有病人家属毕恭毕敬跟着,现如今……你就是一孤老头子。
望着镜子里那部黑亮的头发,我又犯迷糊:那是你吗,染黑头发就小伙子了?
白雪双爪搭在台前,也跟着看。我问它,真不能再干了,否则真耽误人家性命,你说是不是?
问它话呢,它却抖抖耳朵,傻盯住镜子里浑白的自己。你也伤感自己青春不在?我伸手捏捏它的背嘟哝。
白雪扭脸看我,张嘴哈拉哈拉。就知道傻笑。我手下多加点力,它索性将脸偏倚过来。倒把它美的。
唉,到底是畜牲,不知我这心里的没着没落。还好那天去了广场。
广场有个老头放风筝,刚见时那么个面相,几年过去还不显老。
老头只放一种风筝。通体赤红,会飞的萨摩耶。
第一次见,白雪冲天上空吠好一阵,见那萨摩耶毫不理会,便站在那里呆了过去。
母狗来粘也一动不动,不似原来见母狗就疯了似的去嗅人家屁股。
从那以后,只要说去广场,它就特兴奋。估计是恋上那天上的情妹妹了。
你见过红毛萨摩耶?傻家伙。嘲笑白雪,但从那以后,我也喜欢去广场。就想吴心还请我帮看衣服。
春天不活动冷,一活动就热。一队人跳热了,把外衣脱在这里。石椅足够坐三人,正好有地儿堆衣服。
我从不看跳舞:多大年纪了还舞胳膊弄腿的,不成样子。可吴心是让我看衣服。
反正没事,让看就看呗。我坐着,刚开始与白雪一起看风筝,看着看着眼睛转去舞蹈队。
广场上好几队在跳。这队由吴心领舞,甩臂送胯很有样子。第一次认真看,还真好看。
不知觉就散场了,大家来取衣服,吴心对我说“谢谢”,也取过外套穿上。
水绿小袄,恰好掐住腰身。眼睛跟过去,舌头也就跟了过去。
吴心说自己五十七,我看至多五十出头,不不,五十的人也不可能有这身材。胸还饱饱的,不像舞蹈队其他女人,塌肩甩胸没个样子。
吴心拐弯不见了,我还没收回眼睛。第二天不自觉就去了广场。
还坐那石椅,吴心还请我看衣服。拉呱起来。
我说我叫吴用,问她名字,她先咯咯笑一通才说,“吴用、吴心”,真不知我们爹妈当时咋想的,给孩子起这么个名。
我也觉得好笑,说幸亏我们并不是真的无用无心。她却敛起声色,说我倒是一直想无心,可家里一摊子事,没法无心。
问怎么回事?她淡淡一笑:也没怎么,也就是早时候伺弄孩子、晚时候伺弄老头子。老头子瘫在床上七年,吃喝拉撒全指着我……这是他去了,我老了,才真正无心起来……
她语速悠悠,好像日子似河水流来。让我想到老太婆。
老太婆一辈子伺弄这个家,她的日子也该跟河水似的。年轻时上班、管孩子……不等我老就先老了,去了。
忽然就犯迷糊,想不起老太婆姓甚名谁。一直“老太婆老太婆”的,叫顺口了。
老太婆在的时候,我过得水滑。她走,把河水带走,空余我这干梆梆的河床……
怎么就见吴心进到屋里,烧汤煮饭、“无心无用”地与我打趣,笑声波得窗玻璃闪……忽一阵风冷来,将我从迷糊中激醒。
广场上,柳树已绿汪汪的,可还有几片枯叶落在白雪头上。它晃晃脑袋抖掉。我膝上也有几片,怔怔看着,懒得伸手去弹。
吴心还在说话:以前除了锅台、医院,哪儿也没去过,从不知外面什么样儿,真是白活了半辈子。她笑呵呵,好像“白活”得挺高兴。
我也与她说自己的事:老太婆一撒手走了,以前嫌她唠叨,现在想听个叨,屋里却只有电视机里那些活死人。
说话就觉牙凉,眉毛冻拧起来。吴心温温笑道,老伴在时高兴在一起,老伴没了也要跟自己高兴在一起。
她眼睛里光光闪闪,照得我心里也一片光闪。于是天天去广场,一天不去就着慌。
好在有白雪挡口:这家伙就喜欢来广场看风筝。吴心也就信了,伸手摸摸它脑袋,笑咪咪问,你觉得我们跳得好不好?白雪抖开她的手,照旧迷它的美女。
我一捅它脑袋骂,女士跟你说话呢,没礼貌的东西!白雪知道自己错了,眼睛收到吴心脸上,嘴角向上一弧。
吴心拍手笑:我就说萨摩耶会笑,你看它真在笑呢!
又拉呱起狗。
她说屋里空荡,也想养只狗。我接嘴:等我下了崽,送你一只。吴心冲我诡笑:你个医生还会生狗崽?我尴住,她倒嘻嘻一乐:那我可等着了。
音乐嘈起,有人喊她,吴心扭动腰肢过去。眼睛跟上那屁股。圆饱饱的,根本不像五十多的人……
猛地发现自己在看什么,一阵皮臊脸烧。老家伙了,还思春。我小声嘀咕。白雪以为我在说它,从空中埋下眼睛,老实贴在我腿边。
今天本想拽住自己的,可磨来磨去,又磨上去广场的路。
白雪当然称意了,蒲团似的四爪在地上摁邮戳,嗒嗒作响。
同样是走,我就有些拖沓。刻意抬高脚,可没走几步,鞋底又在地上踢拉。
唉,你真老了!不由叹气。白雪警警耳朵,偏脸望我。我伸手抚弄一下它说,没事,走你的。
美美远远跑过来,仰脸嗅白雪鼻子。白雪将头仰高,她便跳着够。
白雪目不斜视往前走,美美紧跟不舍,主人叫也不理。
那女人我不止认得,还跟她磨叽过段时间。狗友嘛,我说萨摩耶她说博美,挺聊得来。
后来就不行了。想不起确切,好像是白雪发疯要爬美美,差点把人家压成肉饼。
女人拾根树棍就打白雪。那我哪儿愿意,劈手夺过树棍吼她:是你先撅屁股,你以为我乐意!她便颤着脑瓜顶的一盘头发,非要我讲清楚,我俩到底是谁先勾引谁!
这女人……简直不要脸!以前觉得那盘头发蛮漂亮,那会儿看简直就是泡大便。
今天女人以为我又勾引她,冲我恨一声。白雪马上扭脸冲她闷吠。她闪退几步,尖着嗓门叫:美美过来,丢人的东西!
看那一走一颤的恶心样子,我真想撵上去揪住她问:谁丢人?把话说清楚!
这女人天生贱,才搭上话没多久就借口美美离不开白雪,撵到家里。
收拾屋子、烧菜煮饭,还跟我肉麻:美美和白雪有缘,我们孤家寡人的也算有缘。
老太婆走后我很少在家动锅动碗。以前都在医院吃,现在撤出来正没着落……
嘴里饭菜热乎,当时也就动了活思想:这女人利索,可以考虑结伴。可没多久她就提出要替我管工资卡。
大半辈子被老太婆管,老了好不容易自由,又来个管的。老太婆管工资卡替我生了女儿,你算哪根葱!再就没好脸色,何况她还打我白雪!
以后再狭路相逢,她老远就唤美美:少犯贱,不讲理的糟老头,早晚死在不讲理上!
我……我一个神外神刀在这女人嘴里居然变成糟老头!晦气自己碰到个泼妇,可总不能跟她去吵去骂,只好敲打白雪:再敢去爬美美,看我不骟了你!
当时白雪还呜呜的不乐意,这两年可能老了,不牵也不再去招惹美美。
美美还是趁主人不留意就跑来粘白雪,这回照例招来那女人一通恶声。
唉,跟这女人算是结下狗冤家了。我不觉扫兴,腿痛痛地一软,腰也往下塌。
今天出门就感觉不很舒服,可还是想去广场。不去医院我已不是声名远振的医生,再不去广场,岂不真成个混吃等死的糟老头?
我还在跟自己嘀嘀咕咕,白雪已用嘴拱开门。
一路往广场去,秋阳与秋叶一样,像知道没几天活了,将自己一把子一把子地泼洒。
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打盹,红毛萨摩耶却稳在空中。真不知他使的是什么“刀法”玩出这绝技。
白雪照例呆望,时不时空吠两声。
天转凉了,再跳也热不起来。石椅上已没衣服可看。三人石椅显得空落。
吴心今天换了件红袄,大着声音喊“一二三二二三……”
我觉得她是想引我看她,便直眉楞眼看。她便胯送老高,喊声更大。
一阵风来,地上空中残叶乱旋。一股冷从脖根窜到尾巴根,我颤几颤,眼睛还在吴心身上。
她是领舞,大家都看她,也不多我一双眼睛。
随着舞曲,我默念:左一二三二二三,右一二三二二三……吴心跳的我都能背出路数,但队里增加的新人,还踏不上点子。
笨手笨脚的。我嘟囔出声。白雪抖弄抖弄耳朵,算是告诉我它在听我讲话,并没“见色忘主”。
舞曲一停,大家散开,吴心看也没往我这边看一眼,也走了。
这就……走了?我有些犯迷糊。感觉吴心该随我一路回家,开门、说笑、一起倒饬热乎饭。
可我呆坐在广场。白雪还在望它的美人。我顺着望去。望着望着,红毛萨摩耶变成穿红袄的吴心。
吴心高在天上,根本没把我放进眼里。什么眼神?放前些年,就算你去医院排队候我,我这神外专家也未必有时间搭理你!
去毬!我闷闷起身,踢踏着鞋底回家。冷锅冷灶,每个房子似风洞。
白雪去舔食碗。我为它倒份狗食,自己蜷去卧室。白雪却嗒嗒跟进门边,眼睛说,你也该吃饭了。我没精打采摆摆手:吃你的去,我不饿。
它站会儿,叼来球。橡胶球白蓝相间,丢出去、捡回来。对这款游戏,我们乐此不疲。
——我读司药小说《白雪与我》随感
一
小说《白雪与我》讲的是一位国宝级医院神经外科医生吴用退休后的生活。吴用,当然你会联想到《水浒传》中的那足智多谋智取生辰纲的吴用。但本篇小说中的吴用,并非那样足智多谋,甚至还有点木讷。
小说的主旨,是讲故事的。但这篇小说似乎没有故事,是非常平淡的日常生活。
然而这篇小说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作者把这平淡的生活写得神奇,写得让你回味无穷。
二
在这里,请原谅我再重复讲一遍原《人民文学》主编崔道怡先生关于评判小说优秀的“五字诀”:人、情、事、理、味。
人,是人物;情,就是感情;事,就是故事、情节;理,就是内涵、意蕴或生活哲理;味,就是味道,就是在有限时间空间里浓缩着密集的美感信息。
当然这“五字诀”需要通过精练的小说语言来实现。
司药的这篇小说,特别有味,表现在语言传神。正如有“流年思想家”之誉的石语妹妹所说:句句分明,句句传神。如吴用说他老婆那句:老太婆在的时候,我过得水滑。她走,把河水带走,空余我这干梆梆的河床。
三
雪社说,江山这么多年,司药姐姐于我亦师亦友。
一叶知秋。通过阅读这篇小说,我信了。
这样的小说值得一读再读,像司药老师学习!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恭喜,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学社团精华典藏!
感谢赐稿流年,期待再次来稿,顺祝创作愉快!

读了两次,感动也难过。与狗相伴的日子,孤独老人的心理,丝丝入微。
语言节制,俗语通透,摹写细腻,会心处,我总会笑出声。
写人心,写狗性,写退休老人的世界(转换性别视角特别棒),妙不可言。药姐姐已走在前面了。祝贺姐姐,摘得红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