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扬州是杜牧的(散文)
一
杜牧是唐朝的大诗人,祖籍和出生地是西安。我都以为杜牧就不应该生于长安,可那篇《阿房宫赋》可能就胎死腹中了,振聋惊目的阿房宫就不会留下它的盛华之影了。其实,扬州人嘴上不说,肚子里是念叨这个问题的,认为杜牧“合当生扬州”。也是矛盾。杜牧给扬州的光环实在耀眼养眼,令我觉得,扬州也是杜牧的。他人,包括曾经和扬州有着情感联系的李白、白居易、刘禹锡等都没有这个份儿。
据野史描述,杜牧容貌俊美,气质优雅,堪称风流才子。而扬州呢,我就借用杜牧的诗意,认为扬州永远是风华正茂的“豆蔻梢头”般的城市。这“豆蔻之城”也自然属于杜牧,不然他的诗才都得憋死。杜牧不是插了一把塑料花的花瓶,摆在扬州的,而是给扬州不断注入诗情养分的耕耘扬州的人。
唐诗人张祜说“人生只合扬州死”;杜牧说“十年一觉扬州梦”,他没有死在扬州(唐开成五年逝于长安),却在扬州做了一个长梦。十年,是一个夸张的概数,其实杜牧在扬州就是两度三年的光景,可能是深爱,十年百年都想常留吧,夸张是真实的,也是可爱的。于是我想到另一句诗“人生只合扬州老”。
关于“扬州”名字的由来,大致有三个说法。《尚书·禹贡》有句曰“淮海惟扬州”,意思是水波扬起的地方。《尔雅注》则说:“江南其气燥劲,厥性轻扬,古曰杨,杨,扬也。”沈括《梦溪笔谈》说“扬州宜杨”,杨即赤杨,扬州多呈杨花飘飞的样子。李白的“烟花三月下扬州”句子的“烟花”应该是形容这杨花的。不过,这些训释“扬”的说法,没有几个人说得清,倒是杜牧创造的那些关于扬州的诗句,截取几个字,或拿出一个句子,都成了给扬州的符号。这些符号,千年不泯,依然鲜活,成为中华文明的柔美意象。所以,我说,这扬州就是杜牧的,谁也不敢夺走窃取。
二
立冬首日,我就走进扬州,流连于扬州的瘦西湖。真怪,我没有特别对杜牧在扬州留下的诗歌做一个重温和整理,居然每到一处,都想到杜牧,能背诵那么一两句杜牧的诗句。看来真的“只合扬州老”啊,老来还能像童稚那样朗朗背诵,是老还是少?年老年少,在扬州根本无法切分。脚步下有杜牧留下的平仄,六百米的长堤春柳几分钟就走到头了。
扬州,有“春风十里”之别名。此日虽是冬日,好像冬风被堵在扬州城外,迟迟不敢入内。我依然觉得是春风拂面。我在瘦西湖的“长堤春柳”风景处,走得够长,不过没有十里。堤岸亲水,曲折连绵,青柳不凋,依然带着春天的绿影,时而伸手相扶,柔不能扶起,这柔软的样子,是藏着春风的,春风都在柳条间隙藏着,只顾得给柳叶着色了,冬风被弃之湖外,任其打转吧。下一句“卷上珠帘总不如”,珠帘粉黛,俏丽绮秀,都逊色啊。杜牧这句子,让我觉得,天下的春风,皆不如扬州,扬州独得春风滋味,真的好羡慕!凡是美的东西,可能都有强烈的再生性,至今,那个句子,从扬州扩散到普通人的嘴上,改造成“春风十里不如你”,这么一来,黯淡了“我爱你”三个字,中华文化强大的表达力量,将我们的情感不断向美好提升。杜牧功不可没,倘若他活着,一定有太多的人请他去做证婚人,谁教他为春风做媒啊!
扬州,是“歌吹扬州”。杜牧在他的《题扬州禅智寺》里写到:“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竹西路”在蜀冈东段南侧、官河北岸,因“竹西亭”而名,是扬州作为内河航运枢纽的辉煌见证。我步上瘦西湖蜀冈,这江南土堆砌的山丘,叠嶂连翠。我又坐在小金山,去感受杜牧当年所听的“歌吹”,游人杂沓,步声淹丝竹;可能歌吹没在时光深处,唯闻细风吹山树,摇翠光。杜牧当年迷恋这里,一半是因歌吹和笛箫。我们记得他的名句“玉人何处教吹箫”,他的歌舞升平,不在宫阙,而在山水,“歌吹”也成了山水之音。当代,这样的音乐之都只有两处,一是哈尔滨,是以“哈尔滨之夏”为载体的;一是无锡,距扬州不远,可能就是因为是阿炳的故乡,因为那首《二泉映月》。这是纪念后世的音乐之盛,而前探,唐朝那会儿,扬州绝对占据音乐之都的榜首。连苏州的寒山寺那,都不敢“歌吹”,诗人张继只能获得“夜半钟声到客船”的美声。其实,最早的“音乐之都”是扬州,扬州的音乐指挥家是杜牧,他率先在扬州发声,弹起千年不老的“扬州曲”。
扬州未凋。秋尽冬至,吾爱扬州草木之盛。从地理气候方面说,扬州占据着良好的位置,有着天赐之爱,不用说北国萧瑟,就是江南,也都由繁殊转入萧条枯败,唯扬州独存绿韵。杜牧写到“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如果是为了理解这句诗,我立冬来扬州正合适,是“秋尽”之日,我站在二十四桥上,环视瘦西湖,谁说亭台楼阁、水榭云檐一目尽收,还都是隐在翠色浓绿之中,我要选个合适的角度,将眼光穿透这些,怎么可能,只有觅一个绿树的间隙,去发现人文的风景建筑。江南物华,扬州写意,但不是做一个标本,而是尽情铺排,毫无节制的样子。扬州地暖,是草木的温床,淮扬之趣,先在草木,然后有了“唐艳宋丽”。我不免想起姜夔的“扬州慢”来,那是留下的战乱痕迹,都成了“废池乔木”,扬州,只那一段历史,带着哀伤,藏在颓废里。
我总在想,古代的那些才气八斗的诗人,是谁造就了他们,找不到这方面的出处,我觉得草木对诗人有着滋养的作用。杜牧本来就是高才早慧,加上这天赐淮扬之景,一下子就将这繁华演绎到了极致。白居易的“草”,柳宗元的“柳”,陶渊明的“菊”,都是可以发出“情语”之物,杜牧笔下的扬州草木,也成了一个固定的意象,叫“江南草”。
扬州之草木,哪怕一砺一石,都是可以创造不同凡响的丽句华章,就说那些从平地掘起的泥土,造了土堆,也成了美峰嘉岚,就像那个小金山,连名字都是金声玉韵,震耳鸣心。草木于荒凉之地,要带着倔强生存的精神,草木于扬州,却占尽风光。地势不可择,唯有能否入围。
三
扬州,还是“莺啼之城”。杜牧写《江南春》,有句曰“千里莺啼绿映红”,或许,这应该是春天里的声音,我立冬进入,闻不到,但见有乌鸫和黑鸭,有工作人员沿水投饵引导黑鸭上游,也发出嘎嘎之声,甚是欢畅。工作人员说,是想让黑鸭动起来,为游人增添一点动感和游趣。不说遗憾吧,我总打算初春就再来瘦西湖,听“莺啼”,莺啼是破晓的信号,我在在瘦西湖住一晚民宿,让莺啼唤醒我。
杜牧,不仅给我们留下了瘦西湖的声音美,而且这个声音,已经转化为一种喜庆文化,所谓的“莺啼燕歌”这个成语,就有杜牧的功劳,这是江南春的特别意象,任何一种别的鸟声都无法取代,春文化的触媒,就是莺燕做媒介的,其表达的生命力,赛过春草绿。
因杜牧,扬州有了不一样的颜色,我造一个新词——“扬州之夜”。何处夜色不一样,都是黑咕隆咚的,但扬州则不同,这个夜色,不是现代灯光霓虹装饰得那么简单快捷,扬州之夜,代表了唐世的繁华与冶艳。
“二十四桥明月夜”,不知有无玉人提灯挑烛,单单是这轮明月,别处不挂,就着意悬于二十四桥上,且还在玉人的箫声里,美极,奢华至极。这“二十四桥”属于扬州代称,属于扬州之夜,它自唐以后,就在湖光灯影里,在婵娟的每夜光顾里。欧阳修只点了个时间点——人约黄昏后,提示应该何时去浪漫;而杜牧,干脆就把人牵到了二十四桥,或许,这里最高,可摘月。
我甚至疑问,杜牧作为节度使,在繁华之夜,怎么静心写诗炼句,最终还是归于他出口成诗的才气上,三五分钟,就是一首佳作。唐诗人王建说“夜市千灯照碧云”,一个素材要比琢字雕句更有意义,杜牧沉醉夜色,也就有了对扬州之夜的不一样感觉。他说“十年一觉扬州梦”,历史上,一个诗人能在一个地方待十年的不多,杜牧虽也未待过这么长的时日,但他沉浸其间,早已忘记时间的概念了。于是诞生了一个“扬州梦”的专有名词。这让我想起宋代诗人黄庭坚来,他说“江湖烟雨十年灯”,十年时间,从叶县到德平,从太和到当涂……十年辗转,总在江湖摇浮,其踪迹和境遇,和苏轼几乎无异。于此看来,杜牧真的是幸运,幸运遇见扬州,幸运扬州从此属于他的。我倒是觉得,历史哪怕给那些诗人多几处风花雪月之地,从历史看,他们的政绩未必赶得上他们的文学遗留更有价值,更有影响力。可以说,今日扬州,一半是杜牧创造的,如果只是一个瘦西湖,没有杜牧,瘦西湖还是真的太“瘦”了。
扬州酒,这是杜牧捎带做了一个广告。他的诗句是“夜泊秦淮近酒家”,到底是哪家,杜牧生怕得罪了酒家,而不说酒家的名字,或许,杜牧醉了,根本就忘记了酒名酒家名。淮扬造酒,已经有8000年的历史,宋代有“云液酒”,今有“十三香酒”等,唯独不知唐代杜牧饮的是什么酒,真希望扬州人挖掘这个非遗,哪怕就创一个“杜牧酒”吧。既然扬州是杜牧的,就不怕借他的名字了。
四
扬州,需要一阙崭新的“扬州慢”,我想填词扬州慢,但才疏学浅,扬州不收,姜夔的扬州慢,过于悲怆苍凉,唤杜牧回来吧,他执笔,该是什么样的“扬州慢”?二十四桥又复活,千年一觉的扬州梦,更应该精彩,莺啼燕歌不能醒梦,自顾自啼吧。而且,真正的“春风十里”的“十里”也只能是一个想象力太局促的数字。我驱车走过广陵区、邗江区、江都区,百里也不止,时代的春风漫卷扬州各处,即使是秋冬,无碍这股春风,草绿树齐,楼高路长,春风真的很累,吹了瘦西湖,再吹扬州千条繁华路。
我总觉得杜牧还活着,文学真的是奇怪,就像《诗经》里的伊人,还活在我们的浪漫里,杜牧在扬州是不死的,杜牧始终是把扬州抱在怀中的,谁都别想从他的生命里夺走。
我甚至认为,扬州姓杨的人不多,姓杜的很多。姓杨姓杜,都可以来扬州寻宗问祖的。连我这个非杨非杜的人,都想与之攀宗接茬,都是扬州风情惹得。
扬州有很多美称,美若珠玑,再多一个吧。我突然把扬州称作“杜州”,史无可考,是我杜撰的,只因扬州有杜牧。
扬州是杜牧的,也在我的美旅里。
杜牧以淮南节度使推官等职住扬州,以诗歌完美了扬州,我觉得他应该是扬州的真正文化奠基人。当然,今天的扬州,属于所有的扬州人,属于这个伟大的时代,杜牧也只能是一个陪衬了。历史在叠加,叠加精彩。杜牧若活着,他也乐意把扬州双手捧着送给我们的,这是他的气度。
杜牧属于扬州的,扬州属于杜牧的。他在离开扬州赴任长安,有过《赠别》,“唯觉樽前笑不成”,笑变瘦西湖之水,漾成留恋扬州的泪。
2025年12月14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青砖巷》
——记二表姨与烈士未亡事
(第一段)
青砖巷口斜阳浅 初见那年正芳华
军装缀着星月光 她眉间落满春霞
媒人说尽军中好 不敌他笑时露的牙
锦书托给南飞雁 说等捷报就归家
(副歌)
谁知捷报变白幡 红旗盖着少年郎
未拜天地未穿红 先跪灵前焚断肠
替他梳父母白发 替他熬药汤
世人劝她另寻良缘 她笑指南山岗
(第二段)
三载风雨叩门环 奉茶更胜亲女儿
忽闻双亲随儿去 她白衣送了两程丧
那日收拾旧妆匣 戴上他留的素银簪
都说寻常病去的 夜半槐花落满床
(桥段)
祠堂不曾记她名 黄土各自隔阴阳
只有老燕还年年 衔来军功章上霜
若你问后来故事 孩童指星河两光
说他们化作星辰 夜夜相望
(尾声副歌)
今夜万家灯火亮 照遍青山无战殇
旧唱片哼着军号 她终于穿上红妆
南风经过纪念碑 捎走未寄的婚章
月光铺成团圆路 一步一生香
(念白)
“1979年木棉花开时他出发,
说木棉结果前必还乡。
1982年棉絮飘过青砖巷,
她随絮而去,怀里揣着
三枚褪色的军功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