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老帮菜(散文)
一
上次回丈母娘家,正赶上两位老人在小院里起白菜,我也赶紧上前帮忙。老家人好像只有在收获白菜上采用这个“起”字,大概是时日已到,唤醒白菜赶紧起床入窖的意思。在词典,找不到这个解释。那些被严霜打蔫了的老帮子无力地耷拉着,被我随手扯下扔掉。丈人弯腰捡起来几片,端详着说:“原来这都是喂猪喂鸡的好东西,也是做懒豆腐的好材料。可惜猪和鸡早就不养了,过会儿我挑一些留出来晒黄菜,回头做懒豆腐吃。”我陷入深深地回忆,已经有几年没吃过懒豆腐了,想起那独特的美味立马口舌生津。懒豆腐在过去艰难岁月里,曾经被戏称为老百姓的最美“犒劳”。
楼上温度高,不易储存,妻子只拿回几颗白菜,其中有两三颗肚子空瘪瘪的无心菜。我说,今天听到懒豆腐,馋虫子出来了,正好中午吃的油腻,晚上就用这几颗瘪白菜做点懒豆腐吧!
妻子做事麻利,立马泡豆。三个小时后,微微膨胀的豆子就可以打豆浆了,妻子还加了以前的炒熟的花生碎,加进去一起打碎研磨。等孩子放学回来,妻子开始切菜下锅翻炒,加豆浆熬煮,不多久,一盆香气扑鼻的懒豆腐就端上了餐桌。妻子分给每人热气腾腾的一大碗,就着白面馒头吃。孩子们以前没吃过,不过看样子也没表现出多么新奇,也不惊讶。我和妻子则不同,忙不迭地把美味往嘴里送。喝了两口汤,吃了几口菜,我和妻子吧嗒着嘴,面面相觑,都感觉差那么一点点意思。后来我俩总结,是用的菜不对,应该是用老帮菜晒干再泡发的黄菜,才有嚼劲;还有主食也不匹配,必须配上带黄锅巴的贴玉米饼子才对味。
从前,这些是逼着人吃的东西,如今再回味,离开那个背景,还是少了味道。
二
还记得小时候,霜降染白田埂时,老家菜园的白菜畦便到了“卸甲归田”的时节。外层的老帮子被秋风啃得发褐,边缘卷着焦脆的干边,像极了父亲冬天裹在棉袄外的旧袖口,皱巴巴却藏着韧劲。父亲说:“这老帮菜看着蔫巴,却是地里的宝贝,扔了可惜,晒干了能熬春荒。”
这是父亲永恒的经验,在我看来,是一段父亲的故事。
晾晒老帮菜最好采用阴干的方式,这样菜能尽量多留住一些绿的颜色。如果在太阳下直晒,大部分都要变黄褐色了。母亲喜欢用柳条把老帮菜串起来,形成一个花环形状,然后把一个个“花环”挂在后房檐下。我说,那不是有一根现成的铁丝吗,串起来不更省事?母亲说,铁会生锈,那样白菜就串了味了。我每天放学回来都能看到老帮菜慢慢地干巴下去,里面的筋丝越来越明显,我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喂牲口的东西,能有多好吃?
经历了一冬的风雪,老帮菜上白了又黄,黄了又褐,从冻得硬邦邦慢慢变得收缩萎靡,软趴趴,轻飘飘的,像是把岁月藏进了褶皱。大年一过,北风再没有往日的威风,老帮菜已经干透,会随着“花环”轻轻拍打墙壁。这时候菜窖里的白菜也见底了,院里的越冬菠菜刚刚萌发绿意,老帮菜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开始逐渐登上百姓的餐桌。
第一次吃老帮菜懒豆腐,是个春雪封门的早春日。母亲先一天晚上摘下几片老帮菜,抖落下上面的积雪,放下温水里,慢慢地泡发。接下来的主要工作就是磨豆子,以前,想吃碗豆浆,是一件很麻烦很辛苦的事。
豆子也是先一天晚上泡水的,足有半盆,一直在炕头捂着,早上起来,豆粒已经变成了一个个小胖子。石磨需要外借,很重,这活儿必须要父亲来做。那时候总觉得父亲是天,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可以一个腋下夹一扇小石磨,轻松地踩着积雪进屋。然后把石磨刷洗干净,放进柳条编的大簸箕里面。母亲则盘腿上炕,一手摇着石磨的手柄,一手用铁勺子盛起盆里和着水的豆子,往吱吱作响的磨盘眼里倒,水的比例大概是豆子的二到三倍。磨要轻摇,才能细磨出浆液,白色的豆浆先是一丝丝地顺着磨盘的纹路蜿蜒下来,接着就是下面整个石磨被白色浸染,汩汩而下,在簸箕里慢慢积成浅浅的一汪,漫过一部分石磨,此时的石磨就像浸在水中的一轮圆月,只是圆月不动,水在微微颤动,一阵豆香袭来,岁月在磨盘转动中一切静好。
母亲的脸上慢慢沁出汗珠,我心疼母亲,也觉得有趣,要帮忙。母亲在石磨推杆上加了一个“把连”,我握紧,跟着推磨。我也累得大汗淋漓,手心泛红。长大后,我一直想,不知道为什么家乡管这种美食叫“懒豆腐”,明明以前想吃上一口如此费劲。
簸箕快满的时候,豆子也磨完了,当然收拾石磨的还得是父亲,母亲把豆浆倒进盆中备用。做懒豆腐不同于做豆腐,是不需要除去豆渣的。
老帮菜早已吸饱了水分,慢慢舒展开来,又恢复了原来的韧性,颜色以黄褐色为主,只有老菜的边缘带着丝丝绿意。母亲在灶台上慢慢清洗,去掉杂质和灰尘。她说,老帮菜不需要切得精细,粗粝一点的才有嚼劲。火烧旺了,和平时炒菜一样,起锅烧油,倒入老帮菜炒至半熟,倒入豆浆。趁这个间隙,母亲就开始忙活着贴饼子了,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围着锅沿贴上一圈,盖上锅盖,小火慢熬。农人的智慧体现在各个方面,一锅出,还能保证一锅鲜。
烧上几个开锅,整个厨房就开始氤氲在烟火气里。豆香混杂着菜香、油香、玉米香,就开始在屋子里回荡,钻进我的鼻孔,挑逗着我的味蕾。十多分钟后,开锅,母亲先把玉米饼子铲出来,放进盆中,接着往懒豆腐中撒上一把粗盐,盛入一个大盆,再滴几滴香油,撒几片葱花,连菜带饭就上桌了。做懒豆腐这么费劲,当然不是为一顿准备的,后续几天饭食都是以此为主。母亲还会让我给街坊邻居都送上一大碗,让大家都尝尝鲜。
回来后,我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刚入口是豆浆的醇厚,花生的鲜香。紧接着我夹了一口老帮菜放入口中,最初感觉有些硬,有些柴,带着韧劲,后来越嚼越香,带着点淡淡的清甜,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寡淡。有些白菜筋太硬,根本嚼不烂,就那样硬生生囫囵吞下去。父亲端着碗,就着贴饼子吃得津津有味:“这老帮菜,就像咱村里的老伙计,看着不起眼,耐造,禁饿,有嚼头!”那时我才知道,在老家的方言里,“老帮菜”除了指白菜帮子,还专指上了年纪的人,偶尔带点嫌弃的意味,却更多是邻里间的熟稔调侃。
三
自从拆迁后,吃菜就没那么方便了。但少不得初冬时节要腌一缸酸菜,是父亲多年的习惯,历史的口味,是永远放不下的。
那天,父亲开着三轮车带着母亲赶集买白菜。集市就在小区外面路边上,卖的菜多是附近村民自产蔬菜。父亲看到一位卖白菜的,佝偻着身子,满头白发的熟悉身影,就凑了过去。
父亲低着头,往下扒拉着老帮菜。卖菜人老人不乐意了,说“老帮菜,别往下扒拉了”。
父亲一听不乐意了,这是说我老帮菜呢?回了句:“扒拉的就是你这老帮菜……”
卖菜的反应过来自己的口误,忙找补:“说的是菜,老帮菜腌酸菜更入味,没必要扒拉掉,种点菜多不容易啊。”
父亲抬起头,说:“你这个老帮菜,不认识我了吗?老战友。”
这人是父亲的战友,其实父亲早就认出他来,在故意逗他。
这人也认出了父亲,哈哈笑着:“还说我老帮菜,咱俩现在还不都是老帮菜了!”两人接着大笑。
战友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父亲没事儿,索性从车上拿下马扎和战友闲聊起来。他们总是喜欢说当年年轻时一起扛枪的事情。话题一转,说到了眼下的国际局势。父亲气愤地说,“这些老帮菜,找死,要是国家需要,我一定学那老黄忠,解放台湾,马踏樱花。”战友挑起大拇哥,赞道:“豪气,最好咱两个还在一个连队,相互配合。”说着,还做了个举枪瞄准的动作。两个老兵眉宇间尽显英姿。
他们相互称为“老帮菜”有调侃的意思,大概跟现在年轻人玩网络梗,说“老六”差不多,还显得亲切。
老帮菜入口是劲道的,在京津一带,也常把“老帮菜”送给一个无赖老赖做外号,不用讲如何“赖”,只这外号就有三分警示提醒的意义。我倒是觉得,人与人的关系,如果是老熟老熟的话,用“老帮菜”来比喻,很有味道。就像我父亲和他的战友,那样的老帮菜才是最地道的味儿。
终归,老帮菜还是一道很开胃的菜,它朴素,就是最大的特色。现在,老帮菜做的懒豆腐成了地方美食特色,在滦州古城和唐山宴都有卖的。有机会您到唐山,别忘了吃上一口正宗的“老帮菜”懒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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