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父亲带回的礼物(散文)
◎一双红皮鞋
同桌“仰天狮子”跑来告诉我,说我父亲来了。
我与父亲半年有余没有见面了。这些日子,父亲都在医院里照顾生病的母亲。若不是看见父亲背着一个帆布包向我走来,我根本不相信同学的话。是的,我已太久没有见到父母了,我对他们的出现已经不抱什么幻想了,因为在他们不在身边的日子里,我做过无数次梦,梦见他们回来了,为我煮美味的食物,陪我写字,为我缝美丽的书包,漂亮的衣裤,陪我做游戏,陪我入眠……可我醒来时,只有我自己睡在床上,周围是一种摄人心魄的黑暗,我感觉有黑色怪物,或钻在这儿藏在那儿,或端坐桌前站在床头看我……我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恐惧中。我把被子扯过来,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陷入一种更深沉的黑暗。我埋怨他们只把弟弟带到身边,不捎上我。这种埋怨是真真切切的。我甚至埋怨他们平庸、贫穷,埋怨他们粗陋、武断。这些,都是让我自卑,让我不快乐的理由。我想,我会埋怨他们一辈子。
说半年有余没见着父亲也不完全正确。其实,父亲每天也是会回来的,只是很少与我碰面。他每天天黑时前往十里开外的乡里医院陪护母亲,忙完了医院有关事情,又从医院回来,去地里忙活或上山砍柴,天黑时,再前往医院。是的,父亲不仅要照顾生病的母亲,还要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他从早到晚,在医院,在地里,在山上,往复着,他变换着各种身份干着各种活儿。对,他像被生活、被苦难,抽着转的陀螺,没有了白天和黑夜,也没有了自我,更顾不了在外婆家的我。
父亲来到我面前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盒子,取出一双小皮鞋。小皮鞋是红色的,镶着白色的珠子,连着黑色的蝴蝶结,有着金色的挂扣。这种鞋子,我班上琴琴有。她踩着红皮鞋在我跟前跳绳。她踩着红皮鞋在我跟前踢毽子。她踩着红皮鞋在我跟前踢房子……她,神气飞扬。她,意气风发。我平时喜欢打着赤脚在野外疯跑,哪怕上学,我照样打着赤脚。七八岁年纪的我似乎没有什么不大良好的感觉。自从琴琴有了,红皮鞋便来到我梦里,在梦里绚烂着。我曾经向母亲讨要,母亲说等下次卖了鸡……等下次卖了猪……等下次……无数个下次,让我对红皮鞋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有想到父亲会把它带到现实中,带到我的眼前,就要为我穿上。我低头望了一下自己的脚。脚上被一层厚厚的尘土包裹着,我有着难以言说的羞耻。我感觉自己这双脏脚会糟践了这双美丽的鞋子。我情不自禁地把头往低里埋,十个脚趾往脚心缩,恨不能在地里抠个洞,藏进去。没想到父亲蹲下来,一把把我揽在怀里,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他用手握着我的小脚,来回撸去脚上的尘土。我脚趾处有一块脱皮,那是我爬树捉知了时,被树皮刮伤的。父亲停了下来,拿起我的脚凑近了看,吹了吹,又拭了拭,嘴里说:“你看你这小脚,以后不要打赤脚了,穿着袜子和鞋子。”我侧头去看父亲——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不愿多说话,我是很难听到他出声的。他决定去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了。他有着直挺的腰背,硬朗的肩膀,铁扇般的双手和一张冷峻的脸。可彼时,我却发现父亲之前直挺的背,硬朗的肩,冷峻的脸,一下子变得柔和了。尤其他那双铁扇般的手,仿佛一下子有了春风般的温暖。我再仔细看父亲,明亮的太阳将父亲的脸照映清晰。脸庞清瘦黝黑,两鬓隐着几根白发,大大的眼袋托着红肿的眼睛。可以说,有着难以掩饰的沧桑。我迅即垂下头避开父亲的脸和眼。要是再在他的脸上、眼睛,多驻留一秒,我肯定就会要哭。还小的我在那一刻感知了辛酸、幸福、心疼的滋味。之前的埋怨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穿着父亲送给我的红皮鞋,我感觉自己踏上了彩虹,心儿时时刻刻在脚尖上起舞,感觉每个步伐都充满了明亮的色彩。
父亲为我穿了红皮鞋之后,是真正的半年多没有回来,母亲也没有回来,弟弟也没有回来。我的心空落落坠下来。后来从外婆的嘴里得知,原来我母亲的病情加重了,转往了更大、更远的医院。当我再次面对父亲送我的红皮鞋时,我感知生命中,最重要的原不是锦衣美食,而是一家人能够在一起,健健康康和和美美在一起。也在那一刻,我也明明白白知道,我爱他们,他们也爱我。爱得实实在在,爱得真真切切,爱得地老天荒。
◎春花牌手表
父亲出远门半年有余,想着给母亲带些礼物。带什么好呢?父亲背着一个大大的编织袋在街上走啊,走啊,看啊,看啊。街上的人实在多,东西也实在多。有卖衣服鞋帽的,有捏糖人磨剪子的,有编斗笠织花篮的,有好多好多好吃的。父亲在一个鞋帽摊前停顿了一下,放下编织袋子。带什么好呢?父亲看了看包裹,已经不能塞进去更多的东西了。这时,父亲看见不远处的百货公司。决定进去看看。
百货公司的东西实在多,也实在好。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钟表柜台。柜台里摆着各种品牌的手表。如海鸥、梅花、孔鹤。还有一些是英文名字,父亲看不懂,也管不了那么多。父亲决定买一块“春花牌”手表。“春花”刚好是母亲的名字,母亲见了一定会欢喜。父亲这样想着。
春花牌手表,价格不菲,花去78元。当时我家经济来源主要是父亲在外头帮人拉木头,有时抽锄头把,或锯砧板。一个锄头把,一块砧板角儿八分的,我不知道要抽多少锄头把,锯多少块砧板,才够得上一块春花牌手表?我不知道当时父亲掏钱时,有没有不舍得?
父亲回到家里,骄傲地从囗袋里掏出手表让母亲戴上。母亲先是一愣,接着,脸红了,她背过身去。我听见母亲几乎是用哭腔在“数落”:“为什么要花这个钱,这个东西在家里实在是派不上什么用场。”母亲说着,用手抹起了眼泪。
父亲仿佛也感觉自己深深“伤害”了母亲,低下头不说话。母亲看到父亲一副“悔过”的表情,便弯腰拉开编织袋,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床单、被套、鞋子、袜子、还有刀具、牛犁钩子什么的。“这些都是要洗要整理的?”母亲用一句问话“原谅”了父亲。她还说,以后可不要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了。父亲显得十分谦和地解释起来:“我不是想着家里已盖好房了嘛,就……”父亲没把话说下去,而是指了指那块手表。其实父亲更想表达的是,他不是不懂得治家,更不是败家,他只是觉得母亲为家里付出太多,理应得到丈夫的犒劳与感恩。而此时,房子盖好了,手头上刚好有一些钱,买个礼物不是应该吗?
父亲比之前更加努力地干活了。他知道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多。我们去年盖了新房,已搬进住下,可墙面还露着土坯,地上露着黄泥,仰头看见的是房梁与瓦片,连窗户都是空荡荡的。冬天一到,北方呼呼,只好扯几块塑料纸糊糊。现在最需要的是划拉几块玻璃,挡住今冬的寒风……父亲在家没作多久停留,带了锄头、柴刀、锯子上山了。父亲要挖一口炭窑,砍更多的柴,烧更多的木炭。父亲要把新盖的楼房刷上洁白的石灰,铺上地板,购上时尚的家具。他要把家里建设成美丽的花园,温暖的港湾。
还小的我,搞不懂父亲送了母亲那么好的手表,她为什么还流泪。手表可是好东西,方圆几个村庄就是长岭正华叔有。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初戴手表的样子。正逢插秧季节,他和往常一样,挑着一担秧走在田埂上。和往常不一样的是,那天特意打扮了一番,他把衣袖挽得高高的,就为露出手表。哪边人多,膀子就往那边甩,越是人多广众,越是高高地甩起,就为迎来艳羡和赞美的声音。可母亲不这样,她几乎没戴过,拿一块手绢,里三层外三层包好,放进了柜子的夹层里锁好。母亲会在夜深人静时开了锁,从夹层里掏出,一层一层地打开手绢,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擦拭着,抚摸着,闭上眼睛放在耳边听着“滴嗒”声。那感觉,仿佛到了仙境,得了稀世之宝,有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满足。
是的,只要有爱在,辛苦算什么,贫穷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爱在,一块手表,一件毛衣,一个微笑,都能令人遍生暖意。
◎槟榔芋头
那年,父亲回了趟湖南老家。若不是叔叔来到镇子,把父亲领进门,父亲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老家大变样。不见了当年低矮昏暗的土坯房,横在眼前的是一栋栋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家里摆着新式的家具,门口停着自行车。那年月,自行车不逊色如今的宝马、奔驰。再看乡民,大多数穿着干净时尚的衣服,围在一起,聊天、打牌、听收音机,也有的骑着自行车上街吃茶看戏去。日子过得实在逍遥自在。
再看田间地头。正值八九月,本是晚稻成熟季,不见水稻,一畦畦,一片片,全是待挖的槟榔芋头。
父亲不解变化如此之大,跑去问叔叔。叔叔告之,现在大伙种点水稻,够口粮就是,把土地都种上经济作物。父亲急问:“何为经济作物?”叔叔答:“经济作物,经济作物,顾名思义就是以经济效益为目的,提高人民收入。”叔叔又说,“说白了,就是种芋头卖钱。每斤芋头价格是两角,而稻谷每斤是角儿八分的,而且芋头的产量比稻谷多一半还不止。”父亲听着叔叔的话,心里盘算着把芋种带回江西高水种上。是的,江西高水人太难了,这些年,不管怎么累死累活,到头来能填饱肚子就很不错了。其实,那时节的农村已经悄悄发生着变化,只是我父亲所处的村庄更偏僻,有了信息的误差。在叔叔的帮助下,父亲与收购芋头的老板取得了联系。原来老板在广东承包了一个大菜市场,专门搞疏菜批发。老板告之父亲种植不得低于五六十亩,每个芋头必须三斤以上,才会来收购。父亲心里本来就打算带着乡亲们“共同致富”,所以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可父亲犯难了,这芋头种是一笔大开销,这一下子去哪儿掏钱?那真是伤脑筋呀!父亲陷入了僵局。父亲经过一夜的思考,最终还是决定先把芋种拉回江西。好在叔叔仗义,号召村里几个要好的兄弟把芋种赊给父亲。
父亲租了一台大货车,出衡阳,过湘江,越株洲,穿茶陵……经过一天一夜车轮的哐啷哐啷到了江西的地界。母亲看着蓬头垢面的父亲,再看看身后的那台大货车,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当父亲告之是一车芋种时,母亲差点晕过去。若上次父亲带回的手表是惊喜,那么,这次带回的就是惊吓。“这么一大车,种哪里去呀!又怎么吃得完?哎呀,不办好事!”母亲一边埋怨着,一边帮忙着卸车。父亲四下里找种户。那几天,天天来人,内屋外屋搭桌子吃饭。母亲天天在家忙着卸芋种,忙着煮饭,天天像在割稻子一样忙。
父亲伺候庄稼是有本事的,三斤重的槟榔芋头在父亲眼里不是事,他曾经种的芋头有海碗之大,占去半个畚箕,少说也有七八斤。可他忽略了不是所有的农民种庄稼都是一把好手。父亲好在在芋头抽茎散叶之时抽空去看了一下其他种户的长势。他们的芋头不是因为施肥不当呈现一派萎靡之气,就是沟抽的宽宽窄窄,深深浅浅,要么旱着,要么涝着,芋头长着长着就露出根茎,露出贫相。父亲二话不说,下到地里手把手帮忙补救。到底是错过最佳生长期,一半的芋头没有达到三斤的重量,在广东的批发市场上没有好的命运,成为了“弃婴”。
父亲折腾了一番,赔了不少钱,但也有了见识,让他多了一颗“不安分”的心。他结交了不少朋友,去镇子里开了饭店,又建了鱼苗繁殖场,购回了电动机,机米机,粉碎机,榨粉机。一下子,我家成为了方圆几十里的“大户人家”。这次,我不知道父亲算不算给家里带来了一份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