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榆林行(散文)
说到出游,不是说你有时间你就拥有选择的自由,还得看老天是否为你的意向长脸。就比如今年国庆,因为连绵而地域广泛秋雨的打搅,原本确定的太行之旅就由于天气变化的无常不得不取消,临近“十一”才最终确定报团天气尚可的榆林三日游。
按以往,假期出门打车异常紧张,所以,“十一”一大早五点就起来准备。简单用餐过后,尚不到六点就打开手机网上约车。意外的是,刚下单就有师傅接单,等下楼走出小区,接单师傅却已是在小区门口等候,随即坐上车前往音乐学院北门集合点。令人纳闷的是,路行寥落,毫无往常节假日人员车辆忙碌穿梭的景象,仅用二十分钟就顺畅抵达。下车一看,集合点里并没有多少出游的人,出游大巴也没几辆,想着也许是今天早来的缘故。但直到常规的集合时间七点,音乐学院北门的大巴也不过七八辆而已,出游的人更是寥落可数。若是往常,长假期间的这个集合点,出游的人可谓人潮汹涌,拥挤不堪,大巴车更是绵延长达一公里之多。只听身边走过的一个导游说,今年国庆出游人数是十五年来最差的一次。可见这场创记录跨度的秋雨,对于周边游的冲击之巨!
等车中,突然间星星点点地下起了小雨,让人不禁忧心起来。查看手机天气预报,还好,榆林那边显示阴天。说来今年的雨也很怪,明明同处一城一路,偏偏就是这段阴来那段雨,又或者仅是一会小雨的骚扰,这就让来自城区不同地方出游的人,难以按点到齐,直至七点四十,大巴车才启程奔赴榆林。
经过近八个小时的车程,大巴车终于抵达榆林之行的第一站——靖边丹霞地貌波浪谷景区。让人无语的是,原本天气预报显示阴天的波浪谷却是细雨霏霏,人们只好撑起出行前就预备好的雨伞走进波浪谷景区。
穿过如飞虹横空的玻璃景观桥,步入小径廊道,只见豁然眼前的是壮阔而令人震撼的火焰丹霞,刚才还因阴雨带给人的失落感被一扫而光。丹霞地貌间,一尊宇航员的雕塑赫然在列,让人身临遥远宇宙火星秘境的想象,开启一场仿若置身现实世界之外,与古老历史深情对话的奇幻之旅。只见红褐色深浅不一的地表,线条分明,刷痕酣畅,有如洪水奔流而下,有如大海波涛汹涌,有如险滩浪打回旋,一步一景,精彩斑斓,蔚为壮观,可谓一场极具冲击的视觉盛宴,又仿佛大自然叩响的绝美乐章!每个人都不由得兴奋异常,纷纷拿出手机、相机打卡拍照,丝毫不想错过每一幅时光之手打磨的精彩绝伦的画卷。试想,倘若是天晴万里,此时正是夕阳西下,这被雨水淋湿的红褐色定会是红彤彤般鲜亮,恰似破晓红日浮出辽阔海面般一片赤红,那又该是怎样一片金色的海洋!
走过火焰丹霞顺着小径拾级而下,只见高达百米的赤壁丹霞映入眼帘,刀削一般的岩壁,犹如巨幅赤红幔帐自天垂挂,又如熊熊火焰升腾燃烧,实在是令人惊叹于大自然的杰作!
探入谷底,苇草丛生的湿地别是另一番幽静的景致。细雨声声,茂密的芦苇随风摇曳,其间溪流潺潺,似历史的低语拂过心田,吸纳超然物外的清新与自由,感受秋日里悠闲的散漫。移步向前,一座方山丹霞豁然眼前,崖壁之下则是一泓湖水,方山丹霞便倒映水中。因为雨天,湖色略显乳绿,倒影不大清晰。试想,倘若晴日,清澈见底的湖水之中,丹霞倒影犹如红色的帆船漂游其中,该是怎样一番富有情趣的诗意景象。
沿着谷底小径拾级而上,旁侧便是一条条狭小的赤色巷谷,巷谷两侧红色波浪斜势翻卷而泻,奔流灵动。而最为著名的当属有着千米画廊之称的时空隧道。幽深的峡谷,连绵的波浪顺势流动,步步奇景,帧帧美图,仿佛时光机打印出的岁月年轮,又犹如自然神手豪描巧绘的油画。隆突起伏,迂回交错,又有龙虎相斗的地质奇观展现于你的面前。小心慢走,往里延伸,峡谷越走越窄,最窄处便是著名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一线天”,颇具神秘之感,犹如置身大地内心深处,触摸赤色鲜活的肌理,感受大地之心跃动的魂魄。向上仰望,只有一条细线似的缝隙透向苍空,像是大地之心在向上天诉说着亿万年大地演化的秘密。
抽身“一线天”的令人惊叹,拾级而上看到的则是另一番奇特的景象。座座耸立的赤色丘陵,似一个个手指的指纹,莫非是佛祖按下的手印?又或者直谓其“佛指擎天”罢了。临近最险峻陡峭的神树峡谷之上,则是神树桥凌空于雨雾之中。身处神树桥,深有瑶池一仙之感。向下俯瞰,垂直崖壁,谷深万丈,峭壁林立,犹如神树,这也便是神树峡谷得名的由来。谷底壮阔的大地指纹,波浪翻涌,可谓摄人心魄。环顾可见云朵状与波浪纹的花团锦簇,波浪谷的全貌也是尽收眼底,壮美风光令人感怀不已!
穿过神树桥,人们会看到一块形似心脏被称为龙心岩的巨石,镶嵌于近百米的崖壁之上,石上浪花流动,云朵飘逸,鱼鳞鲜活。龙心岩生动鲜活的纹理让人仿佛能感受到这颗心脏的跳动,不得不叹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不知不觉游完波浪谷整个线路,回想在开始进入波浪谷景区前,导游曾言景区游览线路有小环线与大环线之说,小环线就是中途折回线路,大约三四公里,而大环线则可深入到“一线天”景观,有长达六七公里的行程,提醒人们可根据个人体力选择不同的线路。说实话,想着大环线行程的漫长,天还下着小雨,多有不便,对于游完波浪谷全程我是颇具担心,打算到时就以小环线处折回。谁料,震撼人心的景致摄魂夺魄,不知不觉间忘却了脚下的路程,忘却了时间,一幅幅美不胜收的景象,以极致的诱惑让人不由自主地步步向前,沿着大环线一游到底。
走出波浪谷景区,也是全然无困倦之感。天色已暗,游兴盎然的人们,在陆续集合到位后乘坐大巴行程二十多分钟,餐宿于一处村旁客栈。这晚,大概因为波浪谷给予身心的彻底放松,我睡得很香。
按约定,第二天六点起床,走出房外却是浓雾弥漫,漆黑一片,只好打开手机手电筒穿巷爬坡到对面的餐厅就餐。简餐之后七点便乘上大巴奔赴榆林陕北民歌博物馆。车行三小时后来到陕北民歌博物馆。只见博物馆外建筑的外墙装饰,通体为具有陕北民居鲜明特色的窑洞大红格窗造型,气势恢宏,展现着陕北人热情奔放的旷达与豪爽,同样,也彰显着陕北民歌的气质。
步入博物馆大厅,随团的一众游人跟随提前约好的讲解员,起步陕北民歌博物馆的参观游览。博物馆以闭环的布展形式,依次为序厅、六大展厅及尾厅。序厅根据观战流线,利用清涧石板造型墙设计,全面展现中国民歌的分布和特点。沿着呈现古代乐舞百戏的岩画艺术通道,通过5D空中影院,吟唱黄土高原清雨甘霖救万民的虔诚《祈雨调》,畅游《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感受黄河九曲回绕的风情,聆听黄土沟壑里悠远古道《赶牲灵》的铜铃脆响,感怀《三十里铺》硷畔上一步一回头的离情别绪,品味榆林小曲中丝弦相扣的袅袅余音,傲游太空《东方红》乐曲的深远,引领人们跟随讲解员的精彩讲解,走进展厅去沉浸式感受陕北民歌独具特色的艺术魅力。
六大展厅里第一篇章《千年老根黄土里埋》为传统陕北民歌展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阵列打夯器具于黄土台塬上,栩栩如生的打夯雕塑,呈现出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图文展板、实物展示打夯号子、打硪号子、锄地号子、绞媒号子等内容。真实再现黄河号子《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的迂回曲折和磅礴气势,以铜塑形式生动表现民歌手李思命为代表的黄河艄公、纤夫的命运。上千个煤油灯碗的通顶装置布列,则营造出信天游“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的艺术效果,还原“麻柴棍棍顶门风刮开”的生动场景。又以鲜活的二人台表演场景的还原,尽现其优美、清新、秀丽、明朗的艺术特征。
展厅还展陈着与陕北民歌各类艺术相关的民俗器具与典型乐器,以图文展板的形式追溯陕北民歌的起源,区划陕北民歌的分布,归纳陕北民歌的题材、分类及特点。
说到民歌的起源,无疑就是劳动人民生产生活中即兴创作演唱的情感表达,其两千多年前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里的“风”,就是最好的说明。当然,陕北民歌也不例外,就连民歌的创作手法及质朴的语言风格都可以找到鲜明的共性特质。就以人们熟知的诗经名篇《关雎》为例,诗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这种诗经里大量运用的比兴手法,更是在陕北民歌里比比皆是,并被运用得炉火纯青,淋漓尽致。比如信天游《白鹅河》中“一对对白鹅河湾湾站,想起我哥哥心缭乱”的句子便是例证。而《诗经》里“心之忧矣,我歌且谣”,在三千年后陕北的“信天游”里又道是“信天游,不断头,断了头,穷人就无法解忧愁”,一个“忧”字,多么相似的情绪吟唱,道出了民歌生生不息的根由,也见证着陕北民歌与三千年前诗歌经典的一脉相承。
陕北民歌种类繁多,叫卖调、催眠曲、蛮婆算命调、酒曲、葬礼歌、祭歌、神宫调、祈雨调、风俗小调、猜拳调、社火小调、三才板、说书、二人台、秧歌剧、丝弦小调、水船秧歌、伞头秧歌、场子秧歌等等,可谓浩若烟海,汇聚为一部揭示陕北黄土高原社会、历史、文化、民俗信仰、人情世故的百科全书,也反映了陕北人民从来没有因为土地贫瘠、交通闭塞、生活艰辛而停歇创造与歌唱。
在民歌的分布上,虽说陕北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文化地理单元,域内自然景观、方言风俗等有基本的相似性,但受到自古以来行政区隔以及周边文化交互侵染的影响,使得陕北地域的民歌存在东、西、南、北、中的差异,东北部区以府谷、神木、榆阳区为代表,西北部区以定边、靖边、横山、吴起、志丹、安塞为代表,中南部区以米脂、绥德、子洲、吴堡、佳县、清涧、延川为代表,南部区则以富县、洛川、黄陵、宜川、黄龙为代表。而诸如诉苦民歌《揽工调》,伤离民歌《走西口》,以及民歌手柴根唱的爱情民歌《摇三摆》,李治文创作演唱的《脚夫调》,张天恩唱的《跑旱船》及上面提到的《赶牲灵》可谓是传统民歌的代表性曲目。
人们一边观展,一边听着讲解员如数家珍的讲解,第一次真实了解到陕北民歌的题材是如此广泛,种类是如此多样,以及每首经典民歌背后的历史故事,让人大开眼界。再加上现场歌手对于经典民歌的演唱,听得人如痴如醉,不禁为讲解员深情而精彩的讲解及原汁原味黄土气息的歌声所打动,鼓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终于明白,在这片千沟万壑、绵延起伏,广袤雄浑而包含岁月沧桑的土地上,无论婚丧嫁娶,还是祈雨祭祀,农耕易货,跳舞喝酒,交朋会友,都有长曲小调的伴唱,可谓囊括人们劳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陕北人民的歌声,随性唱响自己的息怒哀乐,其一曲一调无不是陕北人民丰富内心世界的情感表达。
进入第二篇章《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革命历史陕北民歌展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鲁艺学员排练合唱的大型紫铜浮雕墙,形象生动。而《刘志丹》、《东征》、《横山下来些游击队》等陕北民歌,以大型史诗油画的形式,告诉你陕北民歌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开始,“闹红”、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为陕北民歌增加了新内容,让传统民歌到革命民歌的转变,可谓陕北民歌的一次质的飞跃。《横山下来些游击队》便是由陕北民众根据当地传统“信天游”曲调填词而成的最为典型的曲目之一,让“信天游”传唱有了全新的主题。
1938年延安“鲁艺”成立,1939年鲁艺的音乐家们又成立中国民歌研究会,从此鲁艺开启了有组织的去陕北乡村搜集整理陕北民歌的活动,比如有名的1942年以音乐家马可为团长,张鲁、安波、刘炽、关鹤童参加的5人采风团,搜集整理了不少珍贵的陕北民间音乐遗产。尤其在毛主席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之后,鲁艺师生更是积极深入村巷,走访民间艺人,大规模采风、收集、整理陕北民歌小调曲谱,吸收陕北民歌的精华与特色,经过编排创作出如新民歌《咱们的领袖毛泽东》、《工农齐武装》、《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拥军花鼓》、《南泥湾》、《翻身道情》、《军民大生产》,秧歌剧《兄妹开荒》、《夫妻识字》、《周子山》,新歌剧《白毛女》以及陕北民歌体新叙事诗《王贵与李香香》等一大批经典历史民歌,而借鉴陕北民歌而创作的《黄河大合唱》,无疑成为陕北民歌助推的音乐巅峰之作,陕北民歌由此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而展厅里错落有致的展墙造型,栩栩如生的人物雕塑,全面展示吕骥、冼星海、何其芳、张松如、李焕之、贺敬之、李季等艺术家采风收集、研究创作的陕北民歌艺术成果,以及王昆等歌唱家的艺术人生,表现了鲁艺师生对陕北民歌摆脱酸曲小调的窠臼,走向民主革命、思想解放运动所做出的巨大贡献。
说到陕北民歌的历史性蜕变,深入全国亿万人心的经典民歌《东方红》可谓最具代表性。1942年初冬的一个早晨,佳县农民歌手李有源挑着一担柴禾进城去卖,当他快到县城时,看见火红的太阳从河东的群山之巅升起,太阳照亮了整个佳县古城,照亮了整个陕北高原,照亮了祖国大地,照得他浑身是暖,脱口而出“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这句歌词。想着佳县解放,人民翻身当主人,全凭毛主席共产党的领导,于是想编一首感激的秧歌曲,当晚就编词配上《骑白马》的曲调编写成一首长达十余段歌词的民歌《移民歌》。而《骑白马》则是抗战其间八路军宣传队,由原生态情歌《芝麻油》曲调重新填词后改成的一首反映抗日战争内容的民歌。1943年冬,佳县民主政权组织群众秧歌队到各村去宣传自救,由李有源的侄子,歌手李增正改词并演唱的《移民歌》被带到延安,经鲁艺文艺工作者加工整理和歌词的删改,突出了“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这一主题,定名为《东方红》,1944年被发表于《解放日报》,此后唱响边区。1949年开国大典的背景音乐就是《东方红》,由此为全国人民所传唱。1971年歌曲又随东方红一号卫星响彻太空,从而为全世界所熟知。从《东方红》民歌诞生的清晰脉络就可以看出陕北民歌焕发新生的历程,民歌不仅是民声民心情感的表达,更是时代精神风貌的反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