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人间烟火】大地母亲(散文)
母亲已经去世10多年了,可是她从未走出过我的梦境和我的思念,每一次想起她都是沉重难过,她长在我的生命里,我与她不可分离。
母亲在世时,每次回老家总不能在家里看到她,她肯定是在地里或山上,我放下东西第一时间就是去找母亲,远远地就会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地里的庄稼收获完后,在苍茫荒凉的野外,树叶飘零,荒草在萧瑟的秋风里抖动,衰败的草茎瑟缩着,母亲这时总要到树林里捡树枝或搂树叶。
我看到母亲跪在地上,伸出胳膊,用它粗糙的,长满老茧的双手正在搂抱着树叶,她把树叶塞到宽大的尼龙袋里,眼前的一大堆树叶在她的手下发出嚓啦啦的脆响,树叶干枯暗黑,她搂回去烧炕,能烧开几壶水,能烧热一片炕?母亲总是不停地劳作,她看到什么东西都珍爱,她是从苦难的岁月里过来的,饥饿,寒冷,贫穷,曾经让她深深地恐惧和惊慌。在记忆的深处再也抹不掉,使得她对生活再不敢掉以轻心,总是用急迫和沉重的情绪对待它,用身体和生命抗拒困难,认真看待着每一天的日子。
远处起伏的山峦沉默着,深秋的大地萧瑟寂寞,大树上落完了树叶的枝干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得嚓嚓地响,失去了夏日的生机和风光,母亲站立的野外是这样灰暗。我穿着鲜艳的衣服走向她,走向这一片山野,是那样的不对称,那样突兀刺眼。我深深觉得与这片土地的剥离,就像被风吹走的草籽,我漂浮着,没有扎根的能力,我的心被刺痛。
我走到母亲身边喊她,母亲抬起头很惊喜,你怎么回来了?没领孩子吗?我说回来看看,没领孩子,我下午还要回。哦,那就回来看看,早点回,把孩子一个人放到家里不放心。我帮着母亲把树叶快速塞到尼龙袋里,干枯的树叶下干燥的灰土在起飞,它们飞到我的脸上、头发上、身上,我很讨厌这样的劳作。并不是怕费力气,主要是土哄哄的干一会把衣服就都弄脏了,回去还得从头洗。农村就是这样,活特别多,一伸手就全是活,只要你愿意干,总是干不完,除非你什么也不做,坐在炕边像个客人似的坐一会,唠一会家常,扭头就走,那你什么损失也没有,回家继续过你城市的生活。
家乡是贫困的,人们从早到晚劳作,勉强温饱,一遇灾荒病痛,便是宰杀线下,有多少人看不起病,有多少人卖牛卖马落下饥荒,又会有多少儿童失学?我怜悯这块沉暗的土地,我同情那一道道善良渴求的目光,这些乡亲,是我永远割不断的根脉。
家乡贫穷而难舍,脆弱而沉重,这里有我永远带不走的温馨,虽然它没有给我温饱和满足,它一直以贫瘠的面貌示人,可它也从没拒绝过我,没藏掖什么东西,任由它的儿女攫取吮吸。用它干瘪的胸脯哺育着一代又一代的子孙,毫不吝啬,它是伟大的母亲。因而它让我牵肠挂肚,永远想着它,常常挤出时间回来一趟看望它。虽然看到的依然是那个贫瘠的大地,尤其到了秋冬季,茫然无措,灰暗寂寥,没有鲜花绿树,没有高大的建筑,甚至没有粗壮的大树,它太落后太寒碜了。
我的母亲也像这大地,用她微弱的身躯,供养着我们,从不喊苦叫累,她习惯了劳作,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宿命。不劳动她坐不住,我总是劝母亲不要去地里干活了,在家里享享福吧,就做做饭,打扫打扫家,一天不就过去了?可母亲说整天坐在家里,我坐不住,好吃好喝吃饱喝足了,就得去地里干点活呀,坐着不动,那不是一个病人、死人吗?
城市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人们穿着靓丽的服装,吃着讲究的食物,做轻松干净的工作,过体面的生活。可在农村,他们依然在用镰刀镢头打磨生活,依然刀耕火种,累得汗爬流水,满脸土灰,衣服破旧脏黑,粗糙的手掌上长满了老茧,指甲里全是泥土,手从来也洗不净,那一双老农民的手,让人看到后惊惧难过。
母亲一辈子没有脱离劳动,没有摆脱农民的身份,她喜欢和泥土打交道,早晨天刚蒙蒙亮她就下地了,夏天露水重,打湿衣服是小事,裤脚上沾满泥土,整个人脏兮兮的,狼狈不堪,可她从不觉得,毫不为意。鞋袜全湿了,膝盖上、手上沾满泥浆。她每每扛着锄头回来,一身的疲劳和泥土,脚步迟缓拖沓,精疲力竭,这就是我的母亲,这就是一生供养我们的母亲,她就喜欢这个样子,这是她永远改不掉的本色。
我给母亲买过很多双手套,让她干活的时候戴上,可是她从没戴过一次。她总是说干活还戴手套,又不是上班。用那双粗糙的手当耙子锤子镢头锄头使用,起土豆时,铁锹挖不出来的土豆,窜条远,她就用手在泥土里往出一颗一颗地刨,那手像是镢头,指甲出血了都不怕,用碎布条裹起来,继续干活。
夏天到了,雨水充沛起来,庄稼绿汪汪地在生长,野草也像追了肥似的疯长,它们总比庄稼长得快,是因为它们长在田埂上地垄里,地界广阔,吸收着广泛的营养,抢夺着庄稼的地盘,肆意妄为,成为农民的天敌。
最累的活也开始了,夏天锄草是让人想起来就发怵的活,锄完一季的庄稼地,累得人会脱一层皮。最要命的就是胳膊没劲,全身酸软,大膀疼得好像要断。在大日头下,从太阳刚出来到中午,汗早已流了一斤了吧?衣服湿透被风吹干又湿了。拿的水早已喝完,干粮也吃过了,可是还不到中午,还要继续做,必须咬紧牙,坚持到底,不能怕日头。日头晒脱皮了,还可以再长,因为你是农民嘛,怎么能怕苦呢?
旱天锄草还好,地面干爽,锄头拉到土里很通畅,草根也脆弱,一下就锄断了。如果是下雨后,地面还没有干透,草长得也茂盛,这时锄地,简直是要老命。使劲把锄头剖进土里,摁住锄头锄把,俩胳膊用力才能拉动锄头,每一锄都是使尽全力,你想想,你能有多耐久的力量,能干多长时间呢?母亲却要干一天,还有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干,直至干半个月。
遇到干天旱天就抓紧时间除草,那真是没明没夜,必须赶在下雨前锄完所有的庄稼地。早晨只要看见地面,能分辨苗和草,拿着干粮就下地了,晚上甚至做到月亮升上来。对于我来说那是判了刑,我总是哭哭唧唧地干不下去,要求早点回去。母亲便派我提早回去做饭,喂猪喂鸡,我乐不思归,欢快地赶紧向家里跑,那是减刑,那是宣判我的无罪。
因为他们穷,因为生活艰难,所以一旦有厂矿城市遗弃的垃圾,他们就会疯狂地跑过去拾捡抢夺,背着一个尼龙袋像疯子一样跑,用他们粗糙的手从土里石堆里,用力刨,用力抓!铁丝、塑料袋、烂布头、电线、一节木头、铁钉、水管,他们都像宝贝一样往袋子里装,看着他们倾尽全力地刨挖拽拉,让我悲伤难过。
我站在高高的坡顶,看着这一场疯狂的仪式,大地低首,天空静默,我为他们祈祷,为他们哀痛。
后来我离这块贫瘠的土地越来越远,我庆幸我的幸运。可在外边同样身心俱疲,同样灰头土脸,我又思念起那里,那里虽然累的像狗,可是身心放松,内心不用筑起高墙,累的要命,却输的坦然。没有负罪感,没有压迫感,原来我就是土地的一份子,我沉浸在泥土里会很快乐,我活得渺小而不卑微。我是自己命运的主宰,我和千千万万的劳动者地位相同,人格平等,那里原来长着我的根。
我热爱我的故乡,少不更事时,曾经那样厌弃它,极愿逃离它,甚至发誓永不回来,它给我的苦难太多了,给我的记忆太沉重了,让我满心伤痕,不愿回首。如今我又热切地爱着它,常常牵挂它,时时回望它,愿把我的血脉回流给它,为它增添一砖一瓦的力量,为它的健康和强大做贡献。希望家乡树木苍翠,大地丰腴,五谷丰登,乡亲幸福。
每次回乡总愿看到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热气欢腾,想看到熟悉的人影,听到亲切的乡音。那能治愈一切的乡音,让人内心沉静,思绪平稳,一切都回归天性,融入自然,融入乡土。此时我便失忆了,也失聪了,如神仙般自在无忧,欢喜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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